花在岛津本城住下的第三天,才肯开口讲那些事。
不是她不想讲,是讲不出来。
每回张嘴,话到喉咙口就堵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樱也不催她,每天给她端饭、倒茶、梳头、换衣裳。花穿着樱的旧衣裳,淡青色的,袖口有点长,樱帮她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
樱给她梳头的时候,手很轻,怕扯疼她。
花的头发枯黄干燥,梳子卡住好几回,樱一点一点地理,理开了,又接着梳。
“阿玉,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樱的手停了一下。“娘,我已经不叫阿玉了。叫樱。殿下给取的名字。”
“对对对,是叫樱。好听。比阿玉好听。”
樱继续梳头。“我过得好。殿下对我好。千代小姐对我好。岛津家的人,都对我好。”
“那个殿下,对你有多好?”
“他给我取名字。他让我教千代小姐。他把我娘找回来。他让我做人,不是做东西。”
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裂的手。
那双手,以前也白过,也嫩过。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嫁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叫阿菊,在乡下种田、养蚕、织布。
日子苦,可手是白的。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手就粗了。
再后来,家里揭不开锅,男人把她卖了,手就变成别人的了。
在藤屋这两年,她每天做的事,她不想说,也不敢想。
她只记得那些手,男人的手,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热,有的冷。
那些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像摸一件东西。不是人,是东西。
“樱,那个殿下,有没有碰过你?”
樱的脸红了。“碰过。我是他的人。”
“那你疼不疼?”
樱摇摇头。“不疼。殿下跟别人不一样。他怕我疼。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才继续。我说疼,他就停。他说,人不是东西,人疼了就该叫,叫了就该有人听。”
花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想起那些手,那些从来没人问她疼不疼的手。
她想起那些夜,那些她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敢吭的夜。
她想起那些客人,那些完事之后扔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就走的人。
从来没人问她疼不疼。从来没人。
“樱,”她握住女儿的手,“你命好。你遇见了好人。”
樱反握住她的手。“娘,您以后也遇见好人了。殿下说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敢欺负您。”
花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千鹤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塔尖戳进云里。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塔,也没见过那么蓝的天。
第四天,花的男人来了。
他站在岛津本城的门口,不敢进去,蹲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缩成一团。
还是那身破衣裳,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也速该进去通报的时候,樱正在给花梳头。
她的手停了,梳子悬在半空。
“他来干什么?”樱的声音很冷。
也速该说:“他说想见你娘。说想接她回去。”
花的手抖了一下,梳子从樱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樱弯腰捡起来,断口锋利,差点割破手指。
她没说话,把断梳子放在桌上。
“娘,您想见他吗?”
花低着头,不说话。樱等着。等了好一会儿,花才开口。
“他是我男人。我是他老婆。老婆跟男人过,天经地义。”
“可他把你卖了。卖了两年。他找过你吗?他问过你在哪儿吗?他管你是死是活吗?”
花不说话了。
樱蹲下来,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皱纹,有那些她不敢问、也不敢想的伤。
“娘,您回去干什么?回去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种地,给他当牛当马?等他再揭不开锅,再把您卖了?这回卖到哪儿?卖到更远的地方?卖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花的眼泪流下来。“他是我男人。我嫁了他,就是他的人。女人嫁了人,就得跟男人过。这是命。”
樱站起来。“这不是命。这是欺负人。殿下说了,人不是东西。人不能卖,人不能买,人不能当牛当马使唤。人要活着,好好活着。自己选,自己走。自己选的路,才叫路。自己走的日子,才叫日子。”
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殿下让我变的。殿下说,人活着,就该变。变好了,才是人。变不好,还是东西。”
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那些人的吆喝声。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变。
想变成有钱人家的太太,想变成不用下地干活的女人,想变成可以自己选、自己走的人。
可想了半辈子,什么也没变。
还是嫁了那个男人,还是生了孩子,还是被卖了,还是当了两年不是人的东西。
“樱,你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樱点点头,走出去。
那个男人还蹲在石狮子旁边,看见樱出来,连忙站起来。“阿玉,你娘呢?我想见你娘。”
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以前在她眼里很高大,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天。
现在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她看见他头顶的白发,看见他弯着的腰,看见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
他老了。
可她也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蹲在墙角、等着被卖的小女孩了。
她是樱。有名字的人。有地方住的人。
有娘疼的人。有殿下护着的人。
“我娘不想见你。”
男人的脸白了。“阿玉,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你把我卖了,换了三袋米。你又把我娘卖了,换了几个钱。你是我爹。可你是我爹,又怎么样?”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樱看着他。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娘有我养。不用你操心。”
男人站在那里,不肯走。“阿玉,我错了。我以后改。你让我见见你娘,跟她说句话。”
樱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男人在后面喊。“阿玉!阿玉!”
走进门,把门关上。
关上门,站在门后面,靠着门板,眼泪流下来。
不是为他哭,是为自己哭,为娘哭,为那些跟她娘一样、被卖了、被忘了、没人找的女人哭。
花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回来,看着她脸上的泪。“他走了?”
樱点点头。“走了。”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花沉默了一会儿。“樱,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见他?他毕竟是你爹。他毕竟跟我过了那么多年。”
樱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这是您的事,不是他的事。您的事,您自己说了算。”
花看着女儿,笑了。
这是她来岛津家之后,第一次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千鹤山上的雾气,可樱看见了。
“樱,你教我。教我怎么做人。做了半辈子东西,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樱也笑了。“好。我教您。先从端茶开始。”
母女俩在廊下坐下,面前摆着一只茶杯。
樱双手捧着杯子,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您看,手要这样捧。不能太高,太高了像敬神。不能太低,太低了像施舍。要刚刚好,让喝茶的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花学着她的样子,捧起杯子。
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樱没说话,把水擦干,又倒了一杯。
花又捧起来。手还在抖,可这回没洒。樱点点头。“好。再来。”花又捧起来。这回不抖了。
“樱,这茶是给谁喝的?”
“给殿下喝的。殿下每天从山上回来,累得很。喝一杯热茶,就不累了。”
“那你以后天天给他倒。”
樱点点头。“天天倒。”
远处,千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学端茶那天,也是手抖,也是洒了一桌。
樱也是这样,不说话,擦干,倒满,再来。
她觉得,樱教她的,不只是端茶。是做人。做人,就是从端一杯茶开始的。
茶端稳了,人就稳了。人稳了,日子就稳了。
日子稳了,就不用怕了。
傍晚,李晨从山上回来。樱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
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比昨天的好。”
樱低下头。“是娘教的。”
李晨看着站在廊下、手足无措的花。
花低着头,不敢看他。李晨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花,以后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跟樱说。”
花跪下,想磕头,李晨扶住她。“别跪。以后别跪了。”
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殿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阿玉,又救了我。谢谢您让她变了个人。谢谢您让我知道,人还能这么活。”
“不是我能。是樱自己能。她想活,就活了。她想做人,就做人了。她不想当东西,就不当了。这是她自己的本事。”
花看着女儿。
樱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盘,腰挺得笔直。
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玉了。
她变了。
变好了。变好了,才是人。
变不好,还是东西。
夜里,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廊下,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樱和花并排坐着,望着远处的千鹤山。山上有座塔,塔在月光下闪着光。
“樱,你说,你爹还会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要是来了,我见不见?”
“您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您的事,您自己说了算。”
花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不是因为他是我男人。是因为我想告诉他,我活了。活得好好的。有女儿养,有地方住,有人把我当人。不是东西,是人。”
樱握住母亲的手。“好。他来的时候,我陪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