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是在矿场的入口处看见那个男人的。
她端着食盒,里面装着李晨的午饭——一条盐烤鱼,一碗米饭,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壶温好的茶。
这些日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矿上待到天黑,连饭都顾不上吃。
岛津忠良劝了几回,劝不动,就让樱每天中午送饭上去,好歹让他按时吃一口。
她沿着新修的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矿场门口的石头堆旁边。
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个月没洗过,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
樱没在意,矿上干活的人多,什么样的都有,这几天又来了不少新面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阿玉。”
樱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个蹲在石头堆旁边的人。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跟记忆里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她认得。那是她父亲。
“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男人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搓了又搓。
樱也站着,端着食盒,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男人低下头。“听说你在岛津家。听说……唐王对你很好。”
樱没说话。
男人又说。“你娘让我来看看你。她惦记你。”
樱的手抖了一下。“我娘呢?”
男人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
樱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娘呢?”
男人蹲在石头堆旁边,抱着头,不看她。“你娘……你娘没了。”
樱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鱼跳出来,米饭洒了一地,茶壶碎了,茶水渗进石缝里,冒着热气。
她站在那片狼藉中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什么叫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说话。
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说,我娘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满脸是泪。“阿玉,爹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娘。那年闹饥荒,爹把你卖了,换了三袋米。你娘知道了,哭了好几天。后来家里又揭不开锅了,你娘说,再卖东西,家里就没什么可卖的了。我说,还有你。”
樱的腿一软,跪在地上。“你把我娘卖了?”
男人不敢看她。“卖给了人贩子。说是带到北边去,给大户人家做佣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你找过她吗?”
男人不说话了。樱看着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男人在后面喊。“阿玉!阿玉!”
她没回头。
樱是爬回本城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腿在发软,心在发慌,脑子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走到廊下,再也走不动了,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千代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樱!你怎么了?”
樱抓住她的手。“千代,帮我叫殿下。求求你,帮我叫殿下。”
李晨来得很快。
他从山上跑下来,衣裳都没换,还沾着矿上的灰。
蹲在樱面前,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
樱跪下来,给他磕头。“殿下,求您救救我娘。”
李晨扶住她。“慢慢说。你娘怎么了?”
樱把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那年闹饥荒,父亲把她卖了,换了三袋米。
说后来家里又揭不开锅,父亲把母亲也卖了。
说母亲被卖到北边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说父亲两年来没找过她,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李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在矿上。”
李晨站起来。“我去找他。”
樱拉住他的衣角。“殿下,您别打他。”
李晨看着她。“我不打他。我去问他几句话。”
矿场门口,那个男人还蹲在石头堆旁边,抱着头,一动不动。
李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是樱的父亲?”
男人抬起头,看见李晨,连忙站起来。“殿下,我……我是来干活的。听说您这儿要人,我就来了。我什么都能干,扛石头,挖矿,什么都行。”
“你女儿问你,你把她娘卖到哪儿去了?”
“我……我不知道。那人贩子说是带到北边去。北边哪儿,我不知道。”
“那人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六指。右手有六个指头,很好认。个子不高,胖墩墩的,脸上有颗痣。”
“他在哪儿?”
“以前在雾岛那边。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晨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男人在后面喊。“殿下!殿下!我真是来干活的!您别赶我走!”
回到本城,樱还坐在廊下。
千代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见李晨回来,两人都抬起头。
李晨在樱面前蹲下。“你父亲说,那个人贩子叫六指,右手有六个指头,脸上有颗痣,以前在雾岛那边活动。”
樱点点头。“殿下,我娘还能找回来吗?”
李晨想了想。“不知道。可我得试试。”
他站起来,去找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正在议事厅里看账本,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殿下,怎么了?”
“岛津家主,我要找一个人。”
李晨把六指的模样说了一遍。岛津忠良皱了皱眉。“六指?这个人,我听说过。专门干那种买卖的。把女人从穷地方买来,卖到富的地方去。有钱的人家买去做妾,没钱的人家买去做佣人,最差的……卖到那种地方去。”
“那种地方?”
“游女屋。就是……您知道的。”
李晨的脸沉下来。“我要找他。越快越好。”
岛津忠良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叫来也速该,交代了几句。
也速该领了命,匆匆走了。
夜里,樱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千鹤山。
山上的塔在月光下闪着光,塔尖戳进云里,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千代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樱,你娘会没事的。”
樱摇摇头。“你不知道。在九州,女人被卖掉,都是很惨的。好的,去做小妾,干牛马的活。不好的……就变成了娼妓。生不如死。”
千代握住她的手。“殿下会找到她的。”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找。一直找。殿下不是那种找不到就放弃的人。”
樱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千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樱吗?”
千代摇摇头。
樱说:“殿下给我取的。他说,以前的名字不好听,换个好听的。他说,樱花开的时候好看,落了也好看。年年开,年年落。年年都有盼头。他说,我以后也有盼头。不是汤殿的盼头,是自己的盼头。”
千代握着她的手。“那你现在有盼头吗?”
“有。找到我娘,就是我的盼头。”
第三天,也速该带回来消息。“殿下,六指找到了。在筑前国那边。还干老本行,专门从穷地方买女人,卖到富的地方去。”
“樱的母亲呢?”
也速该犹豫了一下。“打听到了。卖到了大宰府那边,一家叫‘藤屋’的游女屋。”
樱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李晨看着她。“樱,我去接你娘回来。”
“我也去。”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就行了。”
樱摇头。“我要去。我要亲眼看见她。”
“好。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樱和几个护卫,骑马往大宰府去。
岛津忠良本来要派更多的人,李晨说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一行人走得很快,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歇。第二天傍晚,到了大宰府。
藤屋在大宰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藤”字。
樱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笼,浑身发抖。
“殿下,我娘在里面。”
李晨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去跟老板谈。你在这儿等着。”
樱拉住他。“殿下,他们不会放的。那些游女屋,买了女人就不会放。除非出很高的价。”
“那就出很高的价。”
李晨走进巷子,推开藤屋的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女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客官,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姑娘可好了。”
“我不是来玩的。我来找一个人。”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人?”
“两年前从雾岛那边卖来的。四十多岁。”
老板娘的脸沉下来。“客官,我们这儿的人,都是有来路的。你说找人就找人,没这个道理。”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可嘴上还是不松。“客官,您这是为难我。那女人是我们花钱买的,您一句话就要带走,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晨又掏出一锭银子。“够不够?”
老板娘看着那两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客官,不是钱的事。那女人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吃我的,住我的,我还得养着她……”
李晨又掏出一锭。三锭银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老板娘的眼睛直了。
“您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片刻后,一个女人被带了出来。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枯黄,衣裳破旧,低着头,不敢看人。樱站在门口,看见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娘。”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子。
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阿玉?你是阿玉?”
樱扑过去,抱住她。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有点不自在。“客官,人您带走了,这银子可不能退。”
李晨没理她,转身往外走。樱扶着母亲,慢慢走出藤屋。
回到岛津本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晨让人安排了一间屋子,让樱和母亲住下。
樱帮母亲换了衣裳,洗了脸,梳了头。
女人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女儿,眼泪就没停过。
“阿玉,你怎么找到我的?”
“殿下帮我找的。”
“殿下?哪个殿下?”
“唐王。大炎的唐王。他帮我找到您的。”
女人看着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李晨,跪下来,给他磕头。“殿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阿玉,又救了我。”
李晨扶起她。“别跪了。以后你们母女俩好好过。樱在我这儿做事,你就在这儿住着。有什么需要,跟樱说。”
女人哭着点头。樱跪在她旁边,也哭了。
千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樱擦干眼泪,抬起头。“娘,我不叫阿玉了。殿下给我改了名字,叫樱。樱花的樱。”
女人念了一遍。“樱。好名字。”
“娘,您也该有新名字。殿下说了,您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女人想了想。“那我也叫花。跟樱一样。樱花开的时候好看,落了也好看。年年开,年年落。年年都有盼头。”
“好。您以后就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