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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9章 父女谈话
    船驶出港湾的时候,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潜龙一号船头劈开浪花,往西边去。

    九州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千鹤山上的塔尖变成一根细细的针,戳在天边,终于看不见了。

    李清晨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了很久。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在脸上拂来拂去,她也不理。

    手里还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空了大半年了,可她舍不得丢。

    星晨送给她的贝壳,清晨岛的沙子,千鹤姨娘给的一小块银子,都塞在里面,摇一摇,哗啦啦响。

    “清晨。”李晨从舵楼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李清晨没回头。“爹爹,清晨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清晨怎么觉得,弟弟妹妹越来越多了。千山、千石、千花,现在千代姨娘和樱姨娘又怀上了。大炎的,草原的,南洋的,倭国的。清晨数都数不过来。”

    李晨笑了。“数不过来就别数了。反正都是你弟弟妹妹。”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他。“爹爹,您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生这么多孩子。故意走到哪儿,生到哪儿。”

    “你这话说的,好像爹爹是种马似的。”

    李清晨没笑。“清晨是认真的。爹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完不成,想让弟弟妹妹们帮您?”

    李晨看着她。

    这个女儿,今年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在潜龙,在北大学堂,在那些先生们嘴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可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抱着珍珠盒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清晨,你过来。”

    李晨在甲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把檀木盒子放在膝盖上。

    “清晨,你知道爹爹这辈子,最想做什么吗?”

    李清晨想了想。“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对。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可这个事,太大。大到你爹爹这辈子,可能完不成。”

    “那怎么办?”

    李晨望着远处的海。“那就得找人帮忙。找很多人。你的弟弟妹妹们,就是第一批。”

    “那星晨呢?杰克爷爷呢?北大学堂那些先生和学生呢?他们不算吗?”

    “算。都算。可他们跟弟弟妹妹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李晨想了想。“清晨,你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东西能传下去吗?”

    李清晨摇摇头。

    “一种,是血脉。你生了孩子,孩子再生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你的样子,你的性子,你的本事,都会传到他们身上。这是血脉的传承。”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道理。你写了一本书,别人看了,懂了,照着做。做好了,再写一本书,再传下去。一代一代,也能传。这是道理的传承。”

    李清晨琢磨了一会儿。“那哪一种好?”

    “都好。血脉传承,靠生孩子。道理传承,靠着书立说。两条路,都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那爹爹走的是哪条路?”

    “两条都走。血脉的路,让你的弟弟妹妹们走。道理的路,让北大学堂的先生和学生走。两条路,总有一条能走通。”

    李“清晨好像有点明白了。您生那么多弟弟妹妹,不是因为喜欢生。是因为需要人帮您。”

    “也不是不喜欢生。你那些姨娘,都挺好的。”

    “清晨知道。千鹤姨娘好,千代姨娘也好,樱姨娘也好。她们都对爹爹好。”

    李晨搂着她。“清晨,你记住。不管有多少弟弟妹妹,你永远是爹爹最疼的那个。”

    李清晨靠在他肩上。“清晨知道。清晨是爹爹的大女儿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一群海鸟追着船飞,时而俯冲下来,时而盘旋上升,叫声尖细,像是在跟谁吵架。

    “爹爹,咱们是直接回潜龙吗?”

    “不。先绕路去京城。”

    “京城?去那儿干什么?”

    “送银子。”

    “送银子?送什么银子?”

    “从九州带了一船银子回去。算是咱们对朝廷这些年来的回馈。”

    “爹爹,是不是朝中那些大臣,又说您坏话了?”

    “你怎么知道?”

    “清晨猜的。您走了一年,在南洋占岛,在倭国建府,娶了好几个姨娘,生了好几个弟弟妹妹。朝中那些大臣,肯定不高兴。不高兴,就会说坏话。说坏话,就得堵嘴。堵嘴最好的办法,就是送银子。”

    “你倒是想得明白。”

    “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爹爹想什么,清晨能猜到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是敲打。光送银子不行,送银子是示好。示好了,还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软柿子才被人捏。硬柿子,没人敢捏。”

    李晨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儿,十岁。十岁的孩子,在别的地方,还在玩泥巴,还在背《三字经》。

    可她已经在想这些事了。想人心,想利害,想怎么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清晨,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带这一船银子去京城吗?”

    李清晨想了想。“因为朝廷需要银子。户部年年喊穷,军饷发不出,官员的俸禄也欠着。您送一船银子去,他们就有钱花了。有钱花了,就不骂您了。”

    李晨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是让他们知道,您在外面不是瞎玩。您是在替朝廷赚钱。赚了钱,还想着朝廷。这是忠。”

    “还有呢?”

    “还有,是让陛下知道,您没忘了他。您是陛下的老师,老师在外面有了好东西,回来给陛下送一份。这是情分。”

    “清晨,你比你爹爹想得还周全。”

    “不是清晨想得周全。是爹爹教得好。您说的那些道理,清晨都记着。记着,就慢慢懂了。”

    李晨搂着她。“那你说说,爹爹这次进京,除了送银子,还得做什么?”

    “还得见太后。太后是清晨的姑母,是柳姨娘的姐姐。爹爹去看她,是应该的。”

    李晨点点头。

    “还得见陛下。陛下是爹爹的学生,学生做了皇帝,老师回来了,该去看看。”

    李晨又点点头。

    “还得见那些大臣。那些骂您的,您得让他们看看,您不是他们想的那样。那些帮您说话的,您得谢谢他们。”

    李晨笑了。“还有呢?”

    李清晨想了想。“还有,得让他们知道,爹爹不是好欺负的。您有船,有炮,有银子,有人。您敬他们,他们也得敬您。不敬,就别怪您不客气。”

    李晨看着她,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孩子。

    那些十几岁、二十几岁、还在读书、还在玩、还在为考试发愁的孩子。

    他们的世界,跟清晨的世界,不一样。

    不是谁比谁好,是不一样。

    “清晨,你累不累?”

    “累?不累。清晨不累。”

    “想这些事,不累吗?”

    李清晨想了想。“有点。可清晨不想,谁想?弟弟妹妹们还小,姨娘们不懂这些,郭爷爷和苏爷爷又不在身边。只有清晨能帮爹爹想。”

    李晨的喉咙有些紧。

    他搂着女儿,没说话。

    李清晨靠在他肩上,也没说话。

    船继续往西走,海鸟追了一阵,散了。

    太阳升到头顶,把甲板晒得烫脚。

    李清晨抱着檀木盒子,困了,靠在爹爹身上,眼睛一闭一闭的。

    “爹爹,您说,咱们这一船银子,够不够堵住那些人的嘴?”

    “够。不够还有。咱们有的是银子。”

    “那堵住了嘴,以后呢?以后他们还会说吗?”

    “会说。堵住了嘴,堵不住心。心里有话,迟早要说出来。”

    “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那要是一直说呢?”

    “那就做给他们看。做得比他们说得好,他们就闭嘴了。”

    李清晨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李晨抱着她,坐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

    海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船走了三天了,九州早就不见了。前面是泉州,是潜龙,是京城。是那些等着他的人,是那些要办的事,是那些还没走完的路。

    傍晚,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李清晨醒了,揉揉眼睛,从爹爹怀里爬起来。“爹爹,清晨梦见京城的城墙了。好高,好大,比潜龙的城墙还高。”

    “京城是天子住的地方,城墙当然高。”

    “那咱们进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拦?”

    “会。得先递帖子,等陛下召见。召见了,才能进去。”

    “那要是不召见呢?”

    “那就等。等到召见为止。”

    “那要是一直不召见呢?”

    “那就直接去。带上银子,带上人,直接去。”

    李清晨眼睛亮了。“那不就是硬闯?”

    李晨笑了。“不是硬闯。是送礼。送礼的人,不拦。”

    李清晨也笑了。“爹爹,您这是耍赖。”

    “不是耍赖。是道理。有道理的事,就该理直气壮地做。”

    船继续往西走。海面上偶尔能看见别的船,渔船,商船,还有几艘挂着官旗的船。

    那些船远远看见潜龙一号的旗,都让到一边,不敢靠近。李清晨趴在船舷上,看着那些小船在浪里颠簸。

    “爹爹,他们为什么怕咱们?”

    “不是怕。是敬。敬咱们的船大,炮多,旗子亮。敬咱们在外面做了大事,替朝廷赚了银子。敬咱们是潜龙的人,是唐王的人。”

    “那咱们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不能。敬归敬,规矩还是规矩。该守的规矩,得守。不守规矩,人家就不敬了。”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懂了。敬,是敬咱们的本事。可咱们得有规矩,人家才一直敬。”

    李晨摸摸她的头。“对。就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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