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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2章 四十万两给太后
    慈宁宫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晨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秋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青砖地。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朝里面指了指。

    李晨点点头,沿着回廊往里走。

    廊下没有别人,只有风声和桂花香。

    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香味不似前几日那么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隔着一层纱闻见的。

    寝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纱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软榻的角上。

    柳轻眉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的胸口,只露出一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柳轻眉抬起头,看见他,没说话。李晨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睡了?”李晨轻声问。

    柳轻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刚睡着。等了你一个晚上,实在撑不住了。”

    李晨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碎发。

    那张小脸跟李清晨有几分像,眉眼间却多了些柳轻眉的影子。

    鼻子像他,嘴唇也像他。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也不来看儿子。”

    李晨没辩解。

    柳轻眉又说。“一封信都没有。就发了几封电报,还都是公事。公事,公事,你就知道公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晨握住她的手。“怕人知道。怕知道了,对你们不好。”

    柳轻眉没挣开,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盖好被子。

    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怕。可更怕你生气。”

    柳轻眉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

    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李晨揽着她,没说话。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怎么没带清晨来?”

    “那孩子有主意了。让她知道,指不定又说出什么话来,让周秀娥带着她了。”

    “那孩子,比你会说话。她说京城的人,把自己看丢了。她说京城的盼头,在我手里。我听了,这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你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她是李清晨。李清晨说的话,跟她爹一样,有道理。”

    柳轻眉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柳轻眉从榻上起来,走到摇篮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醒,只是动了动嘴,又睡了。

    她抱着孩子走回来,在月光下站定。

    “你看,他像谁?”

    李晨看着那张小脸。“像你。也像我。”

    “像你多些。脾气也像你。倔得很,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长安,你爹来看你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晨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很轻,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等他六岁,送到潜龙去读书。”

    “六岁?”

    “对。六岁。北大学堂收六岁的孩子。清晨就是六岁去的。他在那儿读书,学本事,交朋友。你以陪读的名义去潜龙住。前面有刘策在潜龙读了四年书,大家都能接受。没人会多想。”

    “你是说,我也能去潜龙?”

    “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柳轻眉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坐在月光里,中间隔着那个睡着了的孩子。

    夜深了,柳轻眉把孩子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

    她走回来,在李晨面前站定。

    “让我好好跟你快乐一番。”

    李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

    那里面有委屈,有埋怨,有说不完的话,可也有别的。是欢喜,是想念,是把这一年攒下来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看的急切。

    李晨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好。”

    这一夜,柳轻眉像是要把一年的亏空都补回来。

    她缠着他,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李晨由着她,纵着她,陪着她。

    知道她心里苦。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深宫里,不能见光,不能声张,连哭都要躲着哭。

    她不是太后,不是那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让百官闭嘴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想男人的女人,一个想让孩子见爹的女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累了,瘫在他怀里,浑身是汗。“你明天就要走?”

    “后天。”

    “那明天晚上还来?”

    “来。”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了?你都来了,我还不满足。”

    “不是贪。是想。想了,就要。要了,才不亏。”

    柳轻眉靠在他胸口。“你从九州带了多少银子来?”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对。一百万两。有些是自己挖的,有些是做生意的货款。留了六十万两在泉州钱庄里,做唐元的储备银。剩下的四十万两,带来给你。”

    “给我?”

    “给你。你手里有钱,那些人才会听话。不是听你的话,是听银子的话。银子说话了,他们就不吵了。不吵了,你就能安安静静过日子。安安静静过日子,才能把孩子带好。”

    柳轻眉没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比银子好听。

    “李晨,你说,长安以后会恨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让他读书。读书的人,不会恨。只会想,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更多的人,把日子过好。”

    “那要是他不喜欢读书呢?”

    “那就学别的。造机器,做生意,种地,打鱼。什么都行。只要他高兴。”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得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就不用操心了。”

    天亮了。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摇篮上。

    长安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四处看。

    看见李晨,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李晨把他抱起来,他伸出手,去抓李晨的脸。

    指甲剪得很短,可抓在脸上,还是有点疼。李晨没躲,由着他抓。

    “长安,我是你爹。”

    长安当然听不懂,只是笑。

    笑着笑着,口水流下来了。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擦。让泪流。

    流完了,就没了。没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李晨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长安又睡着了,柳轻眉站在廊下,送他。

    秋月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太后,这是殿下带来的。”

    柳轻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匹细棉布,几面玻璃镜子,几双橡胶鞋,还有一包从南洋带回来的香料。

    布是白色的,软得像云。

    镜子巴掌大,镶着铜边,背面刻着一朵花。

    鞋是软的,不怕水。香料用纸包着,闻不见味儿,可她知道,是好东西。

    “就这些?”柳轻眉问。

    “殿下说,东西不好,是心意。好的都换成银子了。银子在库里,四十万两。”

    柳轻眉把包袱系好,递给秋月。“收起来。布给长安做衣裳。镜子留着,等他大了,给他用。鞋也留着,等他大了,给他穿。香料……晚上点上,闻着香,好睡觉。”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轻眉走回屋里。

    摇篮里,长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长安,你爹走了。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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