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晨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秋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青砖地。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朝里面指了指。
李晨点点头,沿着回廊往里走。
廊下没有别人,只有风声和桂花香。
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香味不似前几日那么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隔着一层纱闻见的。
寝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纱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软榻的角上。
柳轻眉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的胸口,只露出一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柳轻眉抬起头,看见他,没说话。李晨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睡了?”李晨轻声问。
柳轻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刚睡着。等了你一个晚上,实在撑不住了。”
李晨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碎发。
那张小脸跟李清晨有几分像,眉眼间却多了些柳轻眉的影子。
鼻子像他,嘴唇也像他。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也不来看儿子。”
李晨没辩解。
柳轻眉又说。“一封信都没有。就发了几封电报,还都是公事。公事,公事,你就知道公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晨握住她的手。“怕人知道。怕知道了,对你们不好。”
柳轻眉没挣开,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盖好被子。
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怕。可更怕你生气。”
柳轻眉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
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李晨揽着她,没说话。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怎么没带清晨来?”
“那孩子有主意了。让她知道,指不定又说出什么话来,让周秀娥带着她了。”
“那孩子,比你会说话。她说京城的人,把自己看丢了。她说京城的盼头,在我手里。我听了,这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你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她是李清晨。李清晨说的话,跟她爹一样,有道理。”
柳轻眉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柳轻眉从榻上起来,走到摇篮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醒,只是动了动嘴,又睡了。
她抱着孩子走回来,在月光下站定。
“你看,他像谁?”
李晨看着那张小脸。“像你。也像我。”
“像你多些。脾气也像你。倔得很,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长安,你爹来看你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晨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很轻,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等他六岁,送到潜龙去读书。”
“六岁?”
“对。六岁。北大学堂收六岁的孩子。清晨就是六岁去的。他在那儿读书,学本事,交朋友。你以陪读的名义去潜龙住。前面有刘策在潜龙读了四年书,大家都能接受。没人会多想。”
“你是说,我也能去潜龙?”
“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柳轻眉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坐在月光里,中间隔着那个睡着了的孩子。
夜深了,柳轻眉把孩子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
她走回来,在李晨面前站定。
“让我好好跟你快乐一番。”
李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
那里面有委屈,有埋怨,有说不完的话,可也有别的。是欢喜,是想念,是把这一年攒下来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看的急切。
李晨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好。”
这一夜,柳轻眉像是要把一年的亏空都补回来。
她缠着他,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李晨由着她,纵着她,陪着她。
知道她心里苦。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深宫里,不能见光,不能声张,连哭都要躲着哭。
她不是太后,不是那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让百官闭嘴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想男人的女人,一个想让孩子见爹的女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累了,瘫在他怀里,浑身是汗。“你明天就要走?”
“后天。”
“那明天晚上还来?”
“来。”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了?你都来了,我还不满足。”
“不是贪。是想。想了,就要。要了,才不亏。”
柳轻眉靠在他胸口。“你从九州带了多少银子来?”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对。一百万两。有些是自己挖的,有些是做生意的货款。留了六十万两在泉州钱庄里,做唐元的储备银。剩下的四十万两,带来给你。”
“给我?”
“给你。你手里有钱,那些人才会听话。不是听你的话,是听银子的话。银子说话了,他们就不吵了。不吵了,你就能安安静静过日子。安安静静过日子,才能把孩子带好。”
柳轻眉没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比银子好听。
“李晨,你说,长安以后会恨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让他读书。读书的人,不会恨。只会想,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更多的人,把日子过好。”
“那要是他不喜欢读书呢?”
“那就学别的。造机器,做生意,种地,打鱼。什么都行。只要他高兴。”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得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就不用操心了。”
天亮了。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摇篮上。
长安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四处看。
看见李晨,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李晨把他抱起来,他伸出手,去抓李晨的脸。
指甲剪得很短,可抓在脸上,还是有点疼。李晨没躲,由着他抓。
“长安,我是你爹。”
长安当然听不懂,只是笑。
笑着笑着,口水流下来了。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擦。让泪流。
流完了,就没了。没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李晨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长安又睡着了,柳轻眉站在廊下,送他。
秋月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太后,这是殿下带来的。”
柳轻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匹细棉布,几面玻璃镜子,几双橡胶鞋,还有一包从南洋带回来的香料。
布是白色的,软得像云。
镜子巴掌大,镶着铜边,背面刻着一朵花。
鞋是软的,不怕水。香料用纸包着,闻不见味儿,可她知道,是好东西。
“就这些?”柳轻眉问。
“殿下说,东西不好,是心意。好的都换成银子了。银子在库里,四十万两。”
柳轻眉把包袱系好,递给秋月。“收起来。布给长安做衣裳。镜子留着,等他大了,给他用。鞋也留着,等他大了,给他穿。香料……晚上点上,闻着香,好睡觉。”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轻眉走回屋里。
摇篮里,长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长安,你爹走了。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