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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7章 师父送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白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的眼睛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城墙上。

    那里空空荡荡,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去,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又暗了。

    他想起白天那个孩子。

    八岁,用一把木刀,砸翻了一个党项人。

    那孩子站在城头上,脸上还有血,衣裳也破了,头发散着,可站得直。

    腰里插着那把沾了血的木刀,望着西边,说“那我以后也要每次都赢”。

    白狐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

    在江南见过世家公子,锦衣玉食,满腹经纶,可上了战场腿就软。

    在京城见过达官贵人,口若悬河,指点江山,可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在西凉见过董璋,能打仗,能守城,能吃苦,可眼界窄,看不了太远。

    也见过楚怀城,能打仗,能练兵,能带兵,可心思都在刀上,不在谋上。

    他缺一个人。

    一个能打仗,能学谋,能走远路的人。

    一个能让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事,接着做下去的人。

    白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几把刀,有长有短,有新有旧。

    他看了好一会儿,从最里面取出一把。

    刀鞘是乌木的,黑漆漆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青光,冷森森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刀刃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云纹,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他看了很久,把刀插回去。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了,从离开江南那天起,就一直带在身边。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提醒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他把刀放在桌上,坐下,又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戈壁上沙子的味道。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打鼓。

    白狐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从江南出来,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

    走了几十年,才明白,一个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能看到的,太近了。能走到的,太短了。

    他得找一个人。

    一个能替他走下去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破虏在练武场劈刀。

    楚怀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敲一下他的手肘。

    “抬高点。腰沉下去。刀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走。”

    李破虏一刀劈下去,木刀带起一阵风。楚怀城点点头。“歇会儿。”

    李破虏把木刀插在沙地里,抹了抹脸上的汗。

    白狐从练武场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乌黑,什么花纹都没有。

    楚怀城看见他,拱了拱手。“先生。”

    白狐点点头,走到李破虏面前,蹲下来。“破虏,你知道昨天你打的那个人,用的是什么刀吗?”

    李破虏想了想。“弯刀。党项人的弯刀。”

    “你知道弯刀是怎么来的吗?”

    李破虏摇摇头。

    白狐说。“战国的时候,中原的工匠打刀,有的打弯了,觉得不好看,就卖给北边的胡人。胡人拿回去,发现弯刀在马背上好用,砍完了容易拔出来,就照着打。后来卫青、霍去病打匈奴,缴获了弯刀,发现好用,就带回来让工匠照着打。从那以后,中原的骑兵也用弯刀了。你舅舅用的,就是弯刀。”

    李破虏说。“那霍去病用的也是弯刀?”

    “是。他用的弯刀,比别人的都好。”

    李破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刀还在吗?”

    白狐笑了。

    他把手里的刀举起来,放在李破虏面前。“这把就是。”

    “这是霍去病的刀?”

    “是。鸣鸿刀。传说黄帝铸剑的时候,炉子里剩下的料自己化成了刀形。黄帝怕它太厉害,想毁掉,它化成一只云鹊飞走了。后来不知怎么到了霍去病手里。他带着这把刀,打到狼居胥山,封狼居胥。”

    白狐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

    李破虏盯着那把刀,眼睛一眨不眨。

    “这把刀,削铁如泥。佩在身上,可增肃杀之气。霍去病用它,虎步匈奴,无人能挡。”

    他把刀插回去,放在李破虏手里。

    刀很沉,李破虏两只手捧着,手腕往下坠。

    他咬着牙,把刀举起来。

    白狐看着他。“还有一把刀,叫昆吾刀。周穆王西征的时候,西戎献的。切玉如泥,削铁无声。穆王带着它,震慑诸戎,无人敢犯。还有一把,叫青龙偃月刀。关云长用的。虽然不是真的,可那把刀,成了帅的魂。忠义千秋,威震华夏。佩刀的人,要有刀的气。持刀的心,要有帅的明。这样,才配得上‘天下名帅’四个字。”

    李破虏捧着那把刀,手心全是汗。“白狐先生,这刀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我……我还小。没打过几次仗。配不上。”

    白狐看着他。“你八岁上战场,用木刀砸翻了一个党项人。霍去病十七岁才上战场。你比他早九年。你配不上,谁配得上?”

    李破虏说不出话。

    白狐蹲下来,跟他说。

    “破虏,你愿意跟着我学谋略吗?以后,你还是跟你舅舅学打仗,学武功。不冲突。白天练刀,晚上读书。白天杀人,晚上想事。刀能杀人,谋能救人。光有刀,杀不了几个。光有谋,保不住自己。刀和谋都有,才能成大事。”

    李破虏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白狐。“白狐先生,您为什么要教我?”

    白狐想了想。“因为我这辈子,有些事没做完。想找个人,接着做。”

    “什么事?”

    “把西凉守住。把党项人挡住。把西域的路打通。让这条路,走的人多了,就变成了天下人的路。”

    李破虏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白狐先生,我愿意。”

    白狐笑了。

    他把刀从李破虏手里接过来,挂在他腰间。

    刀太长,李破虏站着,刀尖快戳到地上了。

    楚怀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白狐站起来,看着楚怀城。“将军,这孩子以后白天跟你,晚上跟我。行不行?”

    楚怀城点点头。“行。只要他吃得消。”

    白狐低头看着李破虏。“你吃得消吗?”

    李破虏攥着腰间的刀柄。“吃得消。”

    白狐走了。

    楚怀城蹲下来,看着李破虏。“你知道白狐先生是什么人吗?”

    李破虏摇摇头。

    楚怀城说。“天下三谋之一。跟潜龙的郭先生、江南的荀贞齐名。他这辈子,没教过徒弟。你是第一个。”

    李破虏低头看着腰间的刀。“那他为什么教我?”

    楚怀城想了想。“因为他老了。老了的人,都怕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没人接着干。”

    傍晚,李破虏坐在城头上,腰里挂着那把鸣鸿刀。

    刀太长,他只能把刀横放在膝盖上。

    夕阳西下,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白狐从城墙

    “破虏,你知道燕昭王吗?”

    “知道。战国时候燕国的国君。他招贤纳士,筑了黄金台,请了乐毅、邹衍、剧辛。后来燕国强大了,打垮了齐国。”

    “你知道他怎么请到那些人的吗?”

    李破虏想了想。“他去找郭隗。郭隗说,您想招贤,先从我开始。我这样的人都重用了,比我强的人就会来。”

    白狐点点头。“郭隗是谋士。他给燕昭王出的主意,叫‘千金买骨’。有人想买千里马,买了三年买不到。手下人花五百金买了一副马骨头回来。他大怒,手下人说,死马都花五百金买,活马还怕不来吗?不到一年,果然来了三匹千里马。”

    “那郭隗就是那副马骨头?”

    白狐笑了。“是。我就是那副马骨头。你舅舅是千里马。你也是。”

    李破虏攥着刀柄。“白狐先生,您不是马骨头。您是千里马。”

    白狐看着他。“那你说,我是什么马?”

    李破虏想了想。“您是带路的马。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跟着走。走的人多了,就成了一条路。”

    白狐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戈壁,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城头上,望着远方。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走很远。

    走了一辈子,才发现,自己没走出多远。

    可他身后,有人会接着走。

    那个八岁的孩子,会比他走得远。比他见过的天更大。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应和这沉默。

    李破虏把刀竖起来,拄在地上。

    刀比他高,他得仰着头看刀尖。

    “白狐先生,这把刀,霍去病用过。他是不是也像我这么大,就开始练刀了?”

    “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舅舅卫青家里玩。他舅舅是大将军,他跟着舅舅,学骑马,学射箭,学打仗。十七岁才上战场。”

    “那我比他早。”

    “是。你比他早。”

    李破虏把刀拔出来,刀刃在夕阳下闪着青光。“那我以后,要比他走得远。”

    白狐笑了。“好。比他走得远。”

    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城头上,洒在那把乌黑的刀鞘上。李破虏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白狐先生,今天晚上学什么?”

    “学《孙子兵法》。第一篇,始计。”

    “舅舅教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白狐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仗之前要先算?”

    李破虏想了想。“算能不能赢。能赢就打,不能赢就不打。”

    “怎么算?”

    “算道、天、地、将、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白狐看着他。“你舅舅教的?”

    李破虏点点头。“舅舅说,打仗之前,先算这五样。算清楚了,就知道能不能赢。”

    “那昨天那仗,你舅舅算了没有?”

    李破虏想了想。“算了。党项人远道而来,粮草不够,士气不足。咱们以逸待劳,城墙又高又厚。他们打不进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不来,回去也是死。李德明要立威,得打一仗。赢了,能抢东西。输了,也能说打过了。回去好交代。”

    白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些话,谁教你的?”

    李破虏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白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读书。”

    李破虏把刀挎在腰间,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白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拖在地上。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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