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白狐才从书房出来。
李破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翻到“九变”那一篇,纸边被他翻得起了毛。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谁也不说话。
夜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打在脸上麻麻的。
走到城头
“破虏,你觉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破虏想了想。“刀快。马快。人多。”
白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沿着台阶往城头上走。
李破虏跟在后面,刀鞘磕在石阶上,叮叮当当响。
到了城头上,白狐在垛口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破虏在他旁边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
“你舅舅打仗,厉害不厉害?”
李破虏点点头。“厉害。一刀能劈死一个。”
“那你觉得,你舅舅是将才,还是帅才?”
李破虏愣住了。“将才和帅才,不一样吗?”
白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的兵。你带着他们,冲进敌阵,左砍右杀,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是将才。”
他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圈,连在一起。“你坐在帐中,看着这几个圈,知道哪个该冲,哪个该守,哪个该退。你知道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这是帅才。”
李破虏盯着地上那几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那帅才不冲在前面吗?”
白狐摇摇头。“帅才不能冲在前面。冲在前面,就看不见全局了。”
“那谁冲在前面?”
“将才冲在前面。你舅舅冲在前面。你以后,也要冲在前面。”
李破虏攥着刀柄。“那我不就是将才?”
白狐笑了。“你现在是将才。以后要当帅才。”
“怎么当?”
“学。学怎么从高处看。怎么看懂那些圈。怎么让圈里的人,听你的话。”
李破虏琢磨了一会儿。“就像霍去病那样。他是将才,也是帅才。他带着兵冲,也指挥着兵打。”
白狐点点头。“对。霍去病是将才,也是帅才。他能冲,也能看。能杀人,也能救人。能带着兵跑,也能带着兵停。这样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
李破虏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青光。“那我以后也要当这样的人。”
白狐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给这沉默打拍子。
过了好一会儿,白狐开口。
“破虏,我跟你舅舅,现在在西凉。你爹在潜龙。你以后,要回你爹那边去。”
李破虏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西凉跟唐国兵戎相见,你该怎么办?”
李破虏的手停在刀柄上,不动了。
白狐没催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风吹过来,把沙粒吹到城墙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白狐先生,您是不是觉得,西凉跟唐国,早晚要打?”
“不知道。可也许会有那一天。”
李破虏把刀插回去,放在膝盖上。“那您为什么还要教我?”
“因为不打仗的日子,比打仗的日子多。不打架的时候,得有人知道怎么过日子。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把路走远,怎么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些事,比打仗难。”
李破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茧子的手。
他想起在西凉这两年,舅舅教他怎么劈刀,怎么骑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白狐先生教他怎么看舆图,怎么算粮草,怎么揣摩敌人的心思。
那些人,把本事一点一点交给他,不怕他学会了,跑回唐国去。
“白狐先生,”他抬起头,“我想好了。”
白狐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要跟师父和舅舅兵戎相见,那我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都退后三十里。以报师父和舅舅的传授之恩。”
白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照在李破虏脸上,他抿着嘴,眼睛亮亮的,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也不理。
“退后三十里?够吗?”
李破虏想了想。“不够。可我退后三十里,你们就知道我不想打。不想打,就能谈。能谈,就不必打。”
“那要是他们不想谈呢?”
“那我就再退三十里。”
“退到无路可退呢?”
李破虏攥紧刀柄。“那就打。打完了,再来谢罪。”
白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望着远处的黄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大蛇。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破虏,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徒弟吗?”
李破虏摇摇头。
“因为你跟你爹一样。你爹心里装着天下。你心里装着情。有情的人,不会走太远。可也不会走歪。走不远,没关系。不走歪,就行。”
李破虏站起来,站在白狐面前。“白狐先生,我以后会走远的。走得很远。可我不会忘。不会忘了西凉,不会忘了舅舅,不会忘了您。”
白狐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破虏的肩膀。“走吧。回去读书。明天还要练刀。”
李破虏把刀挎在腰间,跟着白狐走下城头。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拖在地上。
刀鞘磕在石阶上,叮叮当当的,像在打着什么拍子。
第二天一早,李破虏在练武场劈刀。楚怀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敲一下他的手肘。
“抬高点。腰沉下去。刀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走。”
李破虏一刀劈下去,刀带起一阵风。楚怀城点点头。
“歇会儿。”
李破虏把刀插在沙地里,抹了抹脸上的汗。白狐从练武场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
“破虏,昨天讲的‘九变’,记住了吗?”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将帅领兵,有五种危险。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
“那你觉得,你是哪种?”
李破虏想了想。“我现在是‘必死’。冲上去就不想退。”
“那你以后呢?”
“以后要当‘帅’。不能死。死了就看不见全局了。”
白狐点点头。
他把书递给李破虏。“今天讲‘地形’。回去先看,晚上问我。”
李破虏接过书,翻开看了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白狐的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画了线。
“白狐先生,这书是您的?”
“跟了我几十年了。现在给你。”
李破虏把书贴在胸口,书页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戈壁上的风,又像是黄河里的水。
楚怀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白狐走了,他才蹲下来。
“破虏,白狐先生把书给你了?”
李破虏点点头。
楚怀城说。“那书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跟他要了好几回,他不给。”
李破虏攥着书。“舅舅,您也想要?”
楚怀城摇摇头。“我不要。我看不懂。你爹能看懂。你也能。你们是一类人。”
傍晚,李破虏坐在城头上看书。
夕阳西下,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白狐从城墙
“破虏,看到哪儿了?”
李破虏翻到“地形”那一篇。“‘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
白狐说。“懂了吗?”
李破虏说。“懂了一点。打仗要靠地形。可光靠地形不够。还得靠人。”
“怎么靠人?”
李破虏想了想。“要让士兵知道,跟着你能活。能活着回来,见家人,过日子。他们才肯卖命。”
白狐看着他。“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白狐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戈壁,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城头上,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想着想着,就老了。
老了,就把书给了别人。
给别人,别人接着想。想着想着,也许就想明白了。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应和这沉默。李破虏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白狐先生,您说,这条路,能走通吗?”
“能。”
“那要走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
“那我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更久。”
白狐笑了。“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