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计划定下来之后,冷家就忙开了。冷志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院子里练一阵枪法,把爹那杆老洋炮擦了又擦,装了又卸,卸了又装,直到闭着眼都能把零件拆下来再装回去。然后骑着马去各个屯子转,看看各家各户的准备情况。冷潜在家里也没闲着,把进山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该买的买,该修的修,该做的做。
林秀花和胡安娜在灶房里忙活了整整三天,烙了二百张饼子,金黄金黄的,摞起来有小山高。又炒了三十斤炒面,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地码在桦皮篓子里。还腌了一大坛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上辣椒油,装在坛子里封好。
“娘,够了够了,这么多饼子,够吃一个月的了。”冷志军看着那堆饼子,哭笑不得。
“够啥够?”林秀花白了他一眼,“你们七八个大老爷们儿,进山半个月,一天三顿饭,二百张饼子哪够?我还怕少了呢。再说了,天冷,饼子能放住,多带点不碍事。万一在山里耽搁了呢?万一打不着猎物呢?万一雪大封山出不来呢?有粮在手,心里不慌。”
冷志军不敢再说什么,娘说的也在理。山里的事,谁也说不准,多带点粮食总没错。
胡安娜又翻出一件旧羊皮袄,拆了重新缝,把皮板子揉软了,毛理顺了,里子换了新棉布。缝好了让冷志军试,肥瘦刚好,长短也合适,领子立起来能护住半张脸。
“山里冷,这皮袄能挡风。”胡安娜把衣角抻平,“你穿上,我就不担心了。”
冷志军穿着皮袄在屋里走了两步,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火炉子。“暖和,比我那件棉袄强多了。”
“那件棉袄太薄了,进山不顶事。”胡安娜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双毡袜,一双鹿皮手套,一条围脖,都是新做的,“这些都带上,别冻着。”
冷志军看着这一堆东西,心里头又暖又酸。媳妇的心思,都在这一针一线里了。
冷潜把自己那杆老洋炮拆开了,零件摆了一炕,一样一样地擦,擦完了上油,上完了油再装上。这枪跟了他二十多年,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本色,但枪管锃亮,机件灵活,保养得好好的。
“爹,这枪打了几头熊了?”冷志军蹲在旁边看。
冷潜想了想:“算上跟你莫日根大叔那次,五头。”
“五头!那这枪可立了大功了。”
“枪是死物,人才是活的。”冷潜把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枪再好,拿枪的人不行,也是白搭。进山之后,枪要随身带,不能离手。睡觉搁枕头底下,吃饭搁手边,拉屎也得搁跟前。山里不比屯子,啥时候碰上啥事,说不准。”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皮袋子,解开绳子,里头是黄澄澄的铅弹,一粒一粒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铅弹是我自己化的,称过分量,大小一样,打出去准。”他拿出几粒给冷志军看,“你摸摸,圆不圆?”
冷志军捏了一粒,在指尖上转了转,确实圆,滑溜溜的,跟机器车出来的一样。
“爹好手艺。”
“练出来的。年轻时化铅弹,化了一百多粒,没一粒圆的。你爷爷骂我手笨,我不服气,天天练,练了半年才算过关。”冷潜把铅弹装回皮袋子里,“这东西金贵,一粒就是一枪,一枪就是一条命。不能浪费。”
他把火药也翻出来了,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的,每包的分量都称过,正好是一枪的量。
“火药怕潮,得用油纸包严实了,贴身放着。山里潮气大,要是火药受了潮,枪打不响,那就抓瞎了。”
冷志军一一记着。这些东西,爹教过他,但没有这回说得这么细。进山不比在家门口打兔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下午,呼延铁柱来了,背着他那张大弓,还有满满一壶箭。他把箭一支支抽出来,摆在炕上让冷志军看。
“新做的,二十支,每支都校过,直溜溜的,不偏不歪。”他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对着墙上的靶子比了比,“箭头淬了三回火,硬得能钻骨头。”
冷志军拿起一支箭仔细看。箭杆是桦木的,削得溜光,笔直笔直的,上面刷了一层桐油,黄亮亮的。箭头是铁的,三棱形,刃口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尾羽用的是鹰毛,三片粘成螺旋状,能让箭旋转着飞出去,又稳又准。
“好箭!”冷志军赞了一声。
呼延铁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绳子,里头是一把牛角弦,搓得紧紧的,油亮油亮的。
“备用弦,带了三根。弓弦最怕断,断了就抓瞎了。这三根够用了。”
他试了试弓弦的松紧,又调了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万事俱备。”
巴特尔也来了,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一人骑一匹青马。三匹马都喂得溜光水滑,马鬃编了小辫子,马尾巴扎了红布条,精神得很。
“志军,你看看我的马,咋样?”巴特尔翻身下马,拍着枣红马的脖子。
冷志军围着马转了一圈。这马真俊,身子高,腿长,胸宽,屁股圆,浑身的毛像缎子一样,在阳光下闪着红光。马蹄子又大又圆,钉了新马掌,走起路来嗒嗒响。
“好马!比上回见又壮实了。”
“这阵子加了料,豆饼、苞米、鸡蛋壳,啥好喂啥。进山不能亏了它。”巴特尔拍拍马背,“它能跑能驮,还听话。我让它往东它不往西,让它撵狼它不撵兔子。”
他又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大包袱,打开来,里头是马鞍、马镫、马嚼子、套马杆,还有几根皮绳。
“套马杆是新做的,六尺长,桦木的,轻巧结实。这皮绳是牛皮绳,能拽住五百斤的牲口。”
冷志军摸了摸套马杆,光滑顺手,确实好使。
“巴特尔大哥,你的弓箭呢?”
巴特尔从背上摘下弓,递给冷志军。这是一把牛角弓,比呼延铁柱的小一号,但做得也精致,弓臂上缠着鹿筋,弓弦是牛皮绳拧的。
“我这弓比不上呼延铁柱的,但也有三石的力量。射狼够用了。”
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对着远处的草靶子就是一箭——“嗖”——正中靶心,箭杆颤悠悠的。
“好!”冷志军喊了一声。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巴特尔得意地笑了:“还行吧?进山之后,打狼的事交给我。我保准让狼群有来无回。”
阿力克是傍晚到的,牵了五头驯鹿,还有一条老狗。驯鹿排成一队,慢悠悠地走过来,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那条老狗跟在后面,毛都花白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眼睛还亮,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五头驯鹿,是我爸挑的。”阿力克把驯鹿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大角领头,灰毛和白鼻头驮东西,还有两头年轻的,走山路稳当。”
冷志军看了看这些驯鹿。大角的角最大,分了好多叉,像一棵小树,站在队伍最前面,昂着头,威风凛凛的。灰毛是灰色的母鹿,毛又密又亮,背上搭着两个桦皮筐子。白鼻头的鼻子上有一块白斑,肚子圆滚滚的,奶水足。
“黑子呢?”冷志军问。
阿力克指了指那条老狗:“这就是黑子。老了,但经验足,能带路,能赶鹿,还能看营地。有它在,驯鹿跑不散。”
黑子听见叫它,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尾巴摇了摇。
“好狗。”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的毛硬扎扎的,耳朵上有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它年轻时候跟熊干过,耳朵被熊咬了一口。”阿力克说,“从那以后,它见了熊就红眼,不要命地往上冲。老了还是这个脾气。”
阿力克又从驯鹿背上卸下几个桦皮箱子,打开来,里头是帐篷、鹿皮、干粮、盐巴、铁锅、斧头、锯子,还有几捆绳子。
“帐篷是我爸年轻时用的,能住五六个人。鹿皮是铺地上隔潮的。盐巴带了十斤,够用了。铁锅煮肉用,斧头砍柴用,锯子锯木头用。绳子备用,啥时候都能用上。”
冷志军一样一样地看,心里头踏实。阿力克心细,该带的一样没落下。
晚上,几个猎手在冷志军家吃了顿饭。林秀花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狍子肉,蒸了一锅馒头,还拌了一盆凉菜。冷潜把人参酒又搬出来了。
吃着饭,冷志军又把进山的事捋了一遍。
“粮食、盐巴、弹药,都备齐了。家伙什也齐了。人也都到了。等下了头场大雪,咱们就进山。”
“头场雪得啥时候?”呼延铁柱问。
冷潜说:“老黑山那边,十月底十一月初就下雪了。头场雪不大,盖不住地皮,但能看出野兽的脚印。咱们等雪下稳了再进山,大概十一月中旬。”
“那就还有一个多月。”巴特尔说,“这一个多月,把马喂好,把箭备足,把枪擦好。”
“对。”冷志军说,“还有一件事——进山之前,咱们得合练一次。不是真打猎,是练配合。在山里走一趟,看看哪个人走得快哪个人走得慢,哪个位置该谁站,哪个情况该咋办。不能等进了山再磨合,那会儿就晚了。”
“这话对。”冷潜点头,“赶山跟打仗一样,得练。不练就进山,那是送死。”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定在十月初十,在冷家屯后山合练一天。
吃完饭,送走了客人,冷志军回到屋里。胡安娜正在灯下补他的棉袄,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都走了?”
“走了。”
“志军,我跟你说个事。”胡安娜放下针线,抬起头。
“啥事?”
“我也想进山。”
冷志军愣了一下:“你进山干啥?那是打猎,不是游山玩水。”
“我知道。但我会做饭,会烧水,会缝补。你们七八个大老爷们儿在山里,没人做饭咋行?总不能天天啃干粮吧?”
“我们有阿力克,他会做饭。”
“他一个大男人,能做啥好吃的?”胡安娜不依不饶,“我去了,给你们烙饼、炖肉、熬汤。你们打了一天猎,回来能吃口热乎的,不比啃干饼子强?”
冷志军想了想,觉得胡安娜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山里危险,他不放心。
“不行。山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有啥危险的?有你在,有点点在,有那么多人在,还能让我出事?”胡安娜看着他,眼圈红了,“志军,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是山里长大的,我知道山里的规矩。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冷志军看着媳妇的眼睛,心里头软了。他知道胡安娜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让我想想。”他说。
“想啥想?就这么定了。”胡安娜笑了,拿起针线继续补棉袄,“你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你们打猎,我做饭。你们累了,我给你们烧水泡脚。你们受伤了,我给你们包扎。我在家也是闲着,进山还能帮上忙。”
冷志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点点趴在窗根底下,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远处山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冷志军躺在炕上,想着进山的事。人齐了,东西齐了,计划也定了。现在就等那场雪了。头场雪一下,他们就进山。走进那片茫茫的老林子,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那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是这片山林给他们的活路。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格子,照在炕上,照在冷小军的小脸上,照在胡安娜的针线上,照在冷潜的老洋炮上。点点翻了个身,“呦”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远处山里,猫头鹰又叫了,咕咕喵,咕咕喵,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那歌,从老黑山里飘出来,飘过鹿鸣岭,飘过熊窝沟,飘过石林,飘到冷家屯,飘进冷志军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