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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黄道吉日。天还没亮,冷家屯就热闹起来了。
冷志军是被灶房的响动吵醒的。胡安娜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烙饼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馋得冷小军在炕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喊:“妈,我要吃饼……”林秀花把他按回去:“睡你的,天还没亮呢。”
冷志军穿上衣裳,推开房门。院子里,点点已经站着了,角上系着红布条,是胡安娜昨天给系的,说是吉祥物。它看见冷志军,轻轻“呦”了一声,走过来用角顶了顶他的胸口。
“今天进山了。”冷志军摸摸点点的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灶房里,胡安娜正在往桦皮篓子里装饼子。金黄的饼子摞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码了满满一篓子。旁边还有炒面、咸菜、盐巴、茶叶,都是进山要带的东西。
“够了够了,这么多饼子,够吃半个月的了。”冷志军说。
“多带点没错。”胡安娜头也不抬,“山里的事说不准,万一耽搁了呢?万一雪大封山出不来呢?有粮在手,心里不慌。”这话跟林秀花说的一模一样。冷志军笑了,娘俩一个脾气。
冷潜在院子里擦枪。老洋炮擦得锃亮,枪管能照见人影。他把火药装好,铅弹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枪机,才把枪背在肩上。
“爹,准备好了?”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冷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冷志军的腿:“爸,你要走了?”
“爸进山打猎,过几天就回来。”
“你给我打个小熊崽回来,我要养着。”
冷志军笑了:“熊崽不能养,养大了咬人。爸给你带张好皮子回来,做件皮袄。”
“那我要猞猁皮的,花花的,好看。”
“行,猞猁皮的。”
冷小军这才满意,松开手,又跑去抱点点的脖子:“点点,你帮我看着我爸,别让他摔了,别让他让熊咬了。”点点“呦”了一声,舔了舔冷小军的手。
林秀花站在门口,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帮冷志军整了整衣领:“山里冷,多穿点。别逞能,该躲就躲。你爹岁数大了,你多照应着点。”
“知道了,娘。”
胡安娜把装好的干粮背出来,递给冷志军。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冷志军接过背篓,握住她的手:“别担心,过几天就回来了。”
“嗯。”胡安娜点点头,声音有点哑,“你答应我的,要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你。”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猎手们陆续到了。阿力克赶着五头驯鹿,从山路上走来,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黑子跟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头还好,东闻闻西嗅嗅。
呼延铁柱骑着马来的,背上背着大弓,腰里挂着箭壶,马鞍上驮着皮褥子和干粮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狍皮袄,头上戴着貉绒帽子,显得格外精神。
巴特尔带着两个徒弟,骑着三匹马,后头还牵着一匹空马,驮着帐篷和锅碗。枣红马今天格外精神,鬃毛梳得顺顺溜溜,马尾巴扎了红布条,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冷潜把院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枪、弹药、干粮、盐巴、铁锅、斧头、绳子、皮褥子、帐篷……一样一样地数,一样一样地往驯鹿背上装。大角驮的最多,背上搭了两个大筐子,一边是干粮,一边是被褥。灰毛驮的是锅碗和盐巴。白鼻头驮的是帐篷和斧头。两头年轻的驯鹿驮的是杂七杂八的东西。
“齐了。”冷潜最后数了一遍,点点头。
冷志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这些马,这些驯鹿,这条狗,还有点点。八个人,五头驯鹿,三匹马,两条狗,一只鹿。这是他的队伍,他要带着他们走进老黑山,去打熊,打鹿,打狍子,打野猪。这是他从小就盼着的事,是赶山人的本分。
“走吧。”冷志军说。
队伍出发了。冷志军走在最前面,点点跟在身边。后面是阿力克赶着驯鹿,再后面是呼延铁柱和巴特尔骑着马,冷潜在最后头压阵。巴特尔的两个徒弟走在两边,看着马和驯鹿别走散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王婶子站在门口喊:“志军,多打几头熊回来!”李大爷拄着拐棍说:“小心点,别让熊把你们打了!”孩子们跟在队伍后头跑,一直送到屯子口。
冷小军站在院门口,挥着小手:“爸,早点回来!点点,早点回来!”
胡安娜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冷志军的背影,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队伍拐过山嘴,看不见了。
队伍沿着山路往北走。这条路冷志军走过好多回,但今天走起来不一样。以前是去串门,去办事,今天是去赶山,去打猎。脚下的路仿佛也变了,变得更深,更远,通向那片他从没进去过的老林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梁子。冷志军回头看了看,冷家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炊烟在晨光里飘着,一缕一缕的,像是谁在天上画的白线。
“志军,歇会儿不?”冷潜在后面喊。
“再走一段,过了柳条沟再歇。”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出来了,照在山坡上,金灿灿的。柞树的叶子红了,桦树的叶子黄了,松树还是绿的,远远看去,像是谁在山坡上泼了颜料,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的。
过了柳条沟,又翻了一道梁子,到了鹰嘴崖。冷志军让大家歇一会儿。几个人把马和驯鹿拴在树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喝水。
阿力克蹲在一块石头上,指着远处的山:“那就是老黑山。”
冷志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黑黝黝的,山顶上已经有雪了,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山腰以下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清轮廓,只觉得高大,威严,像是蹲在地上的一个巨兽。
“从这儿走过去,还得大半天。”阿力克说,“天黑之前能到山脚下。”
“今晚在山脚下宿营?”冷志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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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山脚下有个山洞,能住人。以前我进山都在那儿歇脚。”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老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山真大,连绵起伏,望不到头。近处的山坡上是林子,落叶松、白桦、柞树,密密匝匝的。再往上是黑松林,树又高又直,把山坡遮得严严实实。山顶上是光秃秃的石头,还有没化的雪。
冷志军看着那山,心里头又敬畏又兴奋。那就是老黑山,他从小听着它的故事长大,今天终于要走进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到了老黑山脚下。阿力克说的那个山洞在一处石崖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灰烬。
“就这儿了。”阿力克把驯鹿拴在洞口的树上,“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进山。”
大家把东西从驯鹿和马背上卸下来,搬进洞里。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去捡柴火,巴特尔带着徒弟去河边打水,冷志军和冷潜在洞里收拾铺位。
冷潜把皮褥子铺在地上,又把老洋炮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今晚我守夜,你们都好好睡,明天进了山就没这么舒坦了。”
“爹,我守吧。”
“你头一回进山,不习惯,夜里睡不踏实。我守,你睡。”
冷志军没再争。他知道爹的脾气,说了的事不会改。
柴火捡回来了,阿力克在洞口点了一堆火。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把洞里头照得通红。巴特尔把铁锅架在火上,倒上水,放上茶叶和盐巴,煮了一大锅茶。呼延铁柱从马背上解下一块咸肉,切成片,放在锅里煮。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喝茶,吃肉,吃饼子。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的。
“阿力克,明天进山,第一站去哪儿?”冷志军问。
阿力克嚼着肉,指了指北边:“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鹿鸣岭。从鹿鸣岭下去,是熊窝沟。咱们明天翻鹿鸣岭,天黑之前在熊窝沟宿营。”
“熊窝沟有熊吗?”
“有。去年我在那儿看见过熊脚印,有海碗大,是头大熊。今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冷潜说:“熊窝沟的熊多,我年轻时去,一下午看见三头。有一头大公熊,站起来比人高,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
“爹,你打过那头熊?”
“没打过。那时候跟你莫日根大叔一起去的,我俩都带了枪,但没敢打。那熊太大了,怕一枪打不死,惹毛了反而麻烦。”冷潜喝了口茶,“莫日根说,打熊不能贪大,要打有把握的。太大太老的熊,皮厚骨头硬,不好打。太小太嫩的,肉不好吃,皮也不值钱。要打就打半大的,两三百斤的,肉嫩,皮好,也好打。”
阿力克点点头:“你爹说得对。打熊要看准了再打,不能贪。”
呼延铁柱摸了摸弓:“我这张弓,射穿熊皮没问题。但得射对地方。射脑袋,一箭就能放倒。射身上,两三箭不一定打得死。”
“那得射哪儿?”冷志军问。
“眼睛,耳朵根子,胸口。这三个地方最要命。”呼延铁柱比划着,“熊的脑袋硬,普通的箭射不穿,但眼睛和耳朵根子是软的,射进去就是脑子。胸口虽然皮厚,但三石弓的箭能射穿,射中心脏,熊跑不出五十步。”
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打狼,也是射脑袋。狼的脑袋也硬,但眼睛和嘴巴是软的。射准了一箭毙命,射不准就跑。”
几个人围着火堆,说着打猎的事,说着老黑山的事。火光跳动着,影子在洞壁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跳舞。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阿力克往火里添了几块柴,又烧旺了。冷潜拎着枪,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冷志军躺在皮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山里的野兽叫声,听着爹的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响声。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说,老黑山里头是啥样的?”
冷潜沉默了一会儿:“进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林子密,沟深,石头多。走进去,连方向都分不清。但那里头的东西也多,熊、鹿、狍子、野猪,啥都有。你要是运气好,还能看见鹿群,几十头一起跑,跟流水似的,好看得很。”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更向往了。
“睡吧。”冷潜说,“明天还要赶路。”
冷志军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熊的吼声,鹿的叫声,狼的嚎声,混在一起,像是山在唱歌。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洞口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的眼睛。冷潜坐在洞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老黑山。月光照在山顶上,雪变成了银白色,亮晶晶的。山腰以下是黑沉沉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风穿过树林的呜呜声,河水冲刷石头的哗哗声,还有野兽的叫声,远远的,隐隐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冷潜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年轻时跟莫日根进山的事。那会儿他二十出头,莫日根也还年轻,两个人背着枪,牵着马,走进这片老林子,一走就是半个月。那时候的山跟现在不一样,熊多,鹿多,狍子也多。随便找个沟,就能看见野兽的脚印。随便找个山头,就能听见鹿的叫声。
现在不一样了。山还是那座山,但东西少了。打的人多了,规矩没人守了,山里的东西就少了。冷潜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点上。
他回头看了看洞里。儿子躺在皮褥子上,已经睡着了。点点趴在他身边,耳朵竖着,听动静。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他们也睡了,打着呼噜,此起彼伏的。
冷潜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想,这次进山,不光是打猎,也是给儿子上一课。教他怎么在山里活下来,教他怎么守规矩,教他怎么敬山、敬天、敬地。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得在山里学,得在风里学,得在雪里学,得在熊瞎子面前学。
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老黑山。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的另一边,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黑黝黝的,像一堵墙。
天快亮了。明天,他们就要翻过那道梁子,走进那片他从没进去过的老林子。那里头有啥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他不怕,因为爹在,有点点在,有这些兄弟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又凉又甜,带着松树和枯叶的味道。
这是山里的味道,是赶山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