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老黑山南坡的野猪谷热闹起来。
去年冬天冻死的草木,被春雨一浇,腐烂发酵,蒸腾起一股子酸甜的腐殖质气味。这气味吸引了成群的野猪——它们用坚硬的鼻子拱开松软的泥土,翻找着地下的根茎、虫蛹、还有去秋埋下的坚果。猪粪混着泥水,把谷底搅得一片狼藉。
郭春海站在谷口东侧的山梁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谷里的动静。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气在山谷间流动,像一锅烧开的米汤。透过雾气,能看到黑乎乎的影子在移动,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二十多头野猪,分散在谷底各处。
“队长,看清了吗?”格帕欠趴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望远镜。
“看清了。”郭春海放下望远镜,“大猪有七八头,小猪更多。你看到北边那块大石头没?那儿趴着一头,个头最大,估计有三百斤往上。”
格帕欠调整焦距,仔细看了一会儿:“是头公猪,獠牙都露出来了。这家伙不好对付。”
“今天就是冲着它来的。”郭春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枪围第一战,得打出威风来。”
身后,狩猎队的四十多号人已经各就各位。马拴在树林里,喷着响鼻,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二十八条猎犬分成三组,由各自的负责人牵着,兴奋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铁爪和金睛站在特制的鹰架上,不时展翅扑棱几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山谷。
这是合作社狩猎队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行动,也是“枪围”战术的首次实战。郭春海为此准备了一个月——勘察地形,制定计划,反复演练。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每个环节都经过推敲。
“大家最后检查装备。”郭春海低声下令。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枪手检查子弹,狗主检查项圈,鹰把式检查脚绊。托罗布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挨个看了看,点点头。
“阵势不错。”老爷子说,“但真打起来,啥情况都可能发生。记住三条:第一,野猪冲过来,别慌,瞄准脑袋或心脏打。第二,猎狗围上去时,枪手别急着开枪,小心误伤。第三,鹰在天上,是咱们的眼睛,得信它们。”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按计划行动。”
郭春海把队伍分成四组。第一组是“驱赶组”,由疤脸刘带领,十个人十条狗,负责从西侧进入山谷,把野猪往东边赶。第二组是“阻击组”,由格帕欠带领,十五个枪手,埋伏在东侧的山梁上,等野猪进入射程就开火。第三组是“机动组”,由二愣子带领,五个人五条狗,负责堵截漏网之鱼。第四组是“指挥组”,郭春海自己带队,带着两只鹰和托罗布老爷子,在制高点总览全局。
“出发!”
疤脸刘带着驱赶组悄悄下到谷底。十个人散开成扇形,每人牵着一条狗,慢慢向西推进。野猪的嗅觉很灵,很快就察觉到了危险。几头正在拱地的母猪抬起头,竖起耳朵,警惕地朝西边张望。
“汪汪汪!”疤脸刘率先放狗。
十条猎犬像离弦的箭,狂吠着冲向野猪群。野猪受惊,四散奔逃。但驱赶组早有准备,用呐喊声和锣鼓声(敲击铁皮桶)制造更大的噪音,把猪群往预定的方向赶。
“往东!往东!”疤脸刘大喊。
野猪群果然朝东边跑去。这些畜生虽然惊慌,但逃窜的方向很有规律——沿着山谷最平坦的路线跑。这正是郭春海想要的。
东侧山梁上,格帕欠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谷底。他身边,十五个枪手一字排开,枪口对准下方的山谷。每个人面前都堆了几块石头做掩体,身边放着备用的弹夹。
“来了。”格帕欠低声说。
野猪群越来越近,能看清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半大的母猪,后面跟着几头小猪。再往后,是几头壮实的公猪,其中就有那头三百多斤的大家伙。
“放近些,放到五十米内再打。”格帕欠叮嘱,“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野猪群冲进射程。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打!”格帕欠一声令下。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宁静。跑在最前面的母猪中弹倒地,后面的猪群顿时乱成一团。有的想往回跑,但驱赶组已经压上来,堵住了退路。有的想往两边山上冲,但山坡陡峭,野猪体重,爬不上去。
那头大公猪很聪明,它没有跟着猪群乱跑,而是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观察。枪声一响,它立刻意识到危险来自上方,竟掉头朝山梁上冲来!
“不好!”格帕欠心里一紧。野猪冲坡的速度很快,尤其是这种大公猪,一旦冲上来,枪手们就危险了。
“集中火力,打那头大的!”
枪手们调转枪口,子弹像雨点般射向大公猪。但野猪皮厚,尤其是肩胛部位,有一层坚硬的“铠甲”(松脂和泥土混合结成的硬壳)。子弹打在上面,溅起一片火星,却没能阻止它冲锋。
“瞄准脑袋!”格帕欠大喊。
可野猪冲得太快,而且左右躲闪,很难瞄准要害。眼看它就要冲上山梁,突然,天上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是铁爪!
郭春海在制高点看到情况危急,放出了铁爪。铁爪从百米高空俯冲而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大公猪的眼睛。
野猪不怕枪,怕鹰。这是动物的本能——天上来的攻击,防不胜防。铁爪的利爪在猪眼前一晃,虽然没有抓实,但成功干扰了它的视线。大公猪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冲锋的势头缓了一缓。
就这一缓,给了枪手机会。
“砰!”格帕欠抓住时机,一枪打中野猪的左眼。子弹从眼眶射入,贯穿大脑。大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腿一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好!”山梁上一片欢呼。
最大的威胁解除,剩下的野猪就好对付了。枪手们从容瞄准,一枪一个。猎犬也从两侧包抄,围住那些想逃跑的野猪,给枪手创造机会。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枪声渐渐稀疏,山谷里躺了十几头野猪的尸体。还有几头受伤的,被猎犬围住,最终也被补枪解决。
“停火!停火!”郭春海在制高点发出信号。
枪声停止。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猎犬兴奋的吠叫声,还有受伤野猪垂死的呻吟。
“清点战果!”郭春海下令。
众人下到谷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野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抽搐。最大的那头公猪躺在山梁下,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一共十八头。”疤脸刘清点完毕,“大猪六头,中猪七头,小猪五头。”
“伤亡呢?”
“咱们这边没人受伤。狗有三条受了轻伤——被猪蹄子蹬的,不碍事。鹰没事。”
郭春海松了口气。第一次枪围,能做到零伤亡,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这是个大工程,十八头野猪,总重超过两千斤。得现场宰杀、放血、分割,然后运回合作社。
托罗布老爷子指挥众人,先给野猪放血。在每头猪的脖子上开一刀,让血流尽。血不能浪费,用桶接着,回去可以做血肠。
“血要趁热接,凉了就凝了。”老爷子一边示范一边说,“接满了赶紧搅和,不能让它凝固。”
放完血,开始分割。先从腹部剖开,取出内脏。心、肝、肺可以吃,肠子洗净做肠衣。胃和膀胱没什么用,扔掉。
“猪肚别扔。”老爷子捡起一个猪胃,“洗干净了,炖汤,治胃病。”
接着剥皮。野猪皮厚,不好剥。得先用刀在四肢和腹部划开,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撕。这是个技术活,剥坏了皮就不值钱了。
“皮子完整的一张能卖五十块。”格帕欠一边剥皮一边说,“破了洞的,就只能卖三十。”
郭春海亲自处理那头大公猪。这猪的皮特别厚,尤其是肩胛部位,硬得跟盔甲似的。他费了好大劲才剥下来,摊开一看,好家伙,像一张小地毯。
“这皮子能卖一百。”托罗布摸了摸,“做皮袄,又厚又暖和。”
剥完皮,分割猪肉。前腿、后腿、里脊、五花……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好,装进麻袋。骨头也不能浪费,剁成段,回去熬汤。
处理到一半,问题来了——带来的麻袋不够了。
“早知道带辆卡车来。”疤脸刘挠头,“这么多肉,怎么运回去?”
“用马驮。”郭春海早有准备,“每匹马能驮两百斤,咱们有二十匹马,够用了。”
于是,马队派上了用场。每匹马的鞍子两边各挂一个麻袋,装满了猪肉。马驮着重物,走得慢,但稳当。
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把所有猎物处理完。十八头野猪,变成了六十多个麻袋的肉、十八张皮子、还有几大桶内脏和血。
“收队!”郭春海下令。
队伍浩浩荡荡往回走。马队在前,驮着猎物。人队在后,牵着狗,架着鹰。虽然累了一天,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可是大丰收啊!
走在半路,遇到了麻烦。
在经过一片松林时,前面探路的二愣子突然跑回来:“队长,前面有人拦路!”
郭春海心里一紧:“什么人?”
“像是……像是邻屯的猎户。领头的是独眼龙。”
独眼龙是邻屯野狼沟的猎户头子,四十多岁,左眼瞎了,戴个黑眼罩,为人霸道,在附近几个屯子名声不好。去年合作社成立时,他就来闹过事,被郭春海压下去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郭春海策马来到队前。果然,林间小路上站着十几个人,都拿着猎枪,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是独眼龙。
“郭队长,收获不小啊。”独眼龙阴阳怪气地说。
“龙哥,有事?”郭春海平静地问。
“没什么大事。”独眼龙指了指马队驮的麻袋,“就是听说你们在老黑山打了野猪,过来看看。怎么,打猎也不打个招呼?老黑山可是咱们几个屯子共有的猎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是来找茬的。老黑山确实是公共猎场,但从来没什么“打招呼”的规矩,谁有本事谁打。
“龙哥的意思是要分一份?”郭春海直接挑明。
“哎,这话说的。”独眼龙假笑,“不是分,是见者有份。咱们猎户有规矩,见着猎物,得分润。你们打了这么多,分几头给兄弟们打打牙祭,不过分吧?”
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对!分几头!”
郭春海看着这伙人,心里冷笑。什么见者有份,分明是眼红。合作社成立以来,生意越做越大,肯定招人嫉妒。独眼龙这是借机发难,想占便宜。
“龙哥,猎物是我们打的,凭啥分给你?”疤脸刘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凭啥?”独眼龙眼睛一瞪,“就凭这山是大家的!你们合作社吃肉,也得让咱们喝口汤吧?”
“我们要是不给呢?”格帕欠冷冷地问。
“不给?”独眼龙举起枪,“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双方都举起了枪,枪口对着枪口。猎犬感觉到主人的敌意,开始狂吠。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眼看就要火并,郭春海突然笑了。
“龙哥,想要猎物,可以。”他说,“但得按猎人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单挑。”郭春海跳下马,“你跟我,不用枪,就用拳头。你赢了,猎物分你一半。你输了,带着你的人滚蛋,以后不许再来找麻烦。”
这个提议让独眼龙一愣。他打量了一下郭春海——个子没他高,块头没他大。自己虽然四十多了,但常年打猎,一身力气。这小子居然敢挑战?
“你说话算数?”独眼龙问。
“合作社的人作证。”郭春海说。
“好!我就跟你打!”独眼龙扔下枪,撸起袖子。
众人退开,让出一片空地。郭春海和独眼龙面对面站着。
“队长,小心!”二愣子担心地说。他知道郭春海能打,但独眼龙也不是善茬,在附近几个屯子是有名的狠角色。
郭春海点点头,摆开架势。他没练过什么正经功夫,但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跟野兽搏斗的经验丰富,知道怎么用力,怎么躲闪。
独眼龙先动手。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挥拳直击郭春海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要是打实了,能把人打晕。
郭春海不硬接,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踹在独眼龙膝盖侧面。独眼龙吃痛,身子一歪。郭春海趁机一个肘击,撞在他肋部。
“呃!”独眼龙闷哼一声,连退几步。
第一回合吃了亏,独眼龙恼羞成怒。他像头野猪一样,低吼着再次冲上来,想抱住郭春海摔跤。这是他的绝招——凭着一身蛮力,抱住人往地上摔,很少有人能抗住。
郭春海看出了他的意图,不退反进,在独眼龙抱上来的一瞬间,膝盖猛地顶向对方小腹。同时双手抓住独眼龙的肩膀,借力往旁边一甩。
“砰!”独眼龙被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还打吗?”郭春海问。
独眼龙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土,嘴角还流着血。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再打下去只会更丢人。
“算你狠!”他咬牙说,“咱们走!”
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队长威武!”合作社的人齐声欢呼。
郭春海拍拍身上的土,重新上马:“继续赶路,天黑前得回屯。”
队伍继续前进。这次再没人敢拦路了。
回到狍子屯,天已经擦黑。但屯子里灯火通明,很多人都没睡,等着狩猎队回来。当看到马队驮着那么多猎物时,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这么多野猪!”
“合作社真厉害!”
“这下有肉吃了!”
郭春海让人把猎物搬进合作社的冷库——那是去年建的一个大地窖,里面放着冰块,能保鲜。六十多袋猪肉,把冷库塞得满满当当。
“明天开始加工。”郭春海安排任务,“一部分做成腊肉、火腿,能放久些。一部分送到县城的野味店,新鲜的能卖高价。皮子处理好,卖给皮货商。”
“队长,那咱们自己留多少?”疤脸刘问。
“留五头,分给屯里人。”郭春海说,“合作社能有今天,离不开乡亲们支持。有福同享。”
这话传到屯里,又是一片叫好声。
晚上,合作社大院里摆了几桌庆功宴。炖猪肉,炒猪肝,熘肥肠,还有老爷子拿手的血肠。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畅谈今天的狩猎经历。
“你们没看见,队长那一枪,直接打爆了野猪的眼!”
“铁爪才厉害,要不是它干扰,那大公猪就冲上来了!”
“狗也立功了,围得野猪没处跑!”
郭春海端着酒杯,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很高兴。不是因为打了多少猎物,而是因为这支队伍真的成熟了。从马、狗、鹰的训练,到战术的制定,再到实战的配合,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这才是他想要的狩猎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战斗力的队伍。
托罗布老爷子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郭队长,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枪围战术用得好,人狗鹰配合得也好。咱们鄂温克人祖祖辈辈打猎,也没几个人能组织起这么大的阵仗。你是个将才。”
“阿玛过奖了。”郭春海敬了老爷子一杯,“没有您指点,我们哪能这么快上手。”
“我指点是其次,关键是你们肯学,肯练。”老爷子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能吃苦的不多了。你们合作社这些人,都是好样的。”
庆功宴一直开到深夜。郭春海喝得有点多,被乌娜吉扶着回家。
“看你,喝这么多。”乌娜吉一边给他脱鞋一边埋怨。
“高兴嘛。”郭春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娜吉,你知道吗,今天这一仗打下来,合作社的狩猎队就算立住了。以后,咱们的货源就不用愁了。”
“我知道。”乌娜吉给他盖好被子,“可你也别太拼了。今天多危险啊,听说野猪差点冲上山梁。”
“没事,我有分寸。”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我得给合作社,给屯里人,打出一片天来。”
乌娜吉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心里既骄傲又心疼。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多人。有时候她真想让他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想想。
可她也知道,正是这样的郭春海,才值得她托付终身。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狍子屯的夜,宁静而祥和。
而在百里之外的野狼沟,独眼龙的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哥,就这么算了?”一个小弟不甘心地问。
独眼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用热毛巾敷着伤处。听到小弟的话,他把毛巾一摔:“算了?没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明的不行,来暗的。”独眼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郭春海不是开了野味店吗?不是要往县城运货吗?咱们就在路上给他使绊子。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多久!”
小弟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独眼龙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黑夜,投向狍子屯的方向。
郭春海,咱们的账,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