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谷大捷的第三天,合作社的野味店在县城开张了。
店面选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原来是家国营副食店,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合作社花了八千块钱盘下来。两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营业。门脸装修得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兴安野味”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是托县文化馆的老先生题的。
开张这天,鞭炮放了足足半个时辰,红纸屑铺了一地,像铺了层红地毯。门口摆着花篮,都是县里各单位送的——合作社现在名气大了,谁都想沾点光。柜台里摆得满满当当:整扇的野猪排、剔好的鹿肉、风干的野鸡、熏制的兔子,还有熊掌、鹿茸、飞龙鸟这些稀罕物。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头大公猪的头——经过处理,獠牙擦得锃亮,眼睛用玻璃珠代替,栩栩如生。这是郭春海的主意,说是“镇店之宝”。
开业酬宾,八折优惠。消息一传开,县城轰动了。那时候物资还不丰富,普通人家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就不错了。野味更是稀罕物,只有领导干部请客才舍得买。现在合作社开店,价格还不贵,谁不想尝尝鲜?
从早上八点开门,店里就没断过人。三个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称肉的称肉,收钱的收钱,包装的包装。到中午,准备的五百斤野猪肉卖了一半,一百只野鸡卖了八十只,连最贵的熊掌都卖出去两只——是县招待所买的,说是要接待省里来的领导。
郭春海在二楼办公室,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人潮,心里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生意火爆,担心的是货不够卖。野猪谷那批猎物,看起来多,但真要敞开供应,撑不了几天。
“队长,照这个卖法,咱们的库存只够卖一个礼拜。”疤脸刘拿着账本上来,脸上又是喜又是忧。
“让狩猎队明天再进山。”郭春海说,“这次多去些人,多打些。”
“可是……”疤脸刘犹豫,“老黑山那边野猪是多,但也不能可着一个地方打啊。打狠了,明年就没得打了。”
这话说得在理。狩猎不是竭泽而渔,得有长远打算。郭春海想了想:“这样,这次去打马鹿。鹿茸现在正是时候,价也高。打回来,肉卖,茸留着,等秋天价更高时再出手。”
“行,我这就去安排。”
疤脸刘下楼去了。郭春海继续看着街面,突然,他注意到对面街角站着几个人,对着野味店指指点点,神情不善。
其中有个胖子,五十来岁,穿着中山装,肚子挺得老高,像揣了个西瓜。郭春海认得这人——是县城国营饭店的经理,姓钱,外号“钱胖子”。国营饭店就在野味店斜对面,原来生意最好,现在野味店一开,抢了他不少客源。
“来者不善啊。”郭春海心里嘀咕。
果然,下午就出事了。
两点多钟,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挤满了人。突然,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胸前别着红袖章,上面写着“工商检查”。
“谁是负责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一脸严肃。
售货员赶紧上楼叫郭春海。郭春海下来,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我是负责人,郭春海。几位同志有什么事?”
瘦高个掏出一个工作证晃了晃:“我们是县工商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店无证经营,卫生不达标。现在要依法检查。”
“同志,我们证照齐全。”郭春海让人拿来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一样不少。
瘦高个接过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挑不出毛病,又把目光转向柜台里的货物。
“这些野味,有检疫证明吗?”
“有。”郭春海早有准备,拿出合作社和县畜牧站开的证明,“每批货都经过检疫,没问题。”
瘦高个又卡壳了。他转了转眼珠,走到肉案前,指着那些野猪肉:“这些肉,新鲜吗?别是病死猪吧?”
这话说得难听。店里顾客都皱起眉头。郭春海压着火气:“同志,我们合作社的货,都是当天打当天处理,绝对新鲜。不信你可以闻闻,有没有异味。”
瘦高个还真凑上去闻了闻,当然闻不出什么。他还不死心,又指着墙角的冷藏柜:“这里面放的什么?打开看看。”
冷藏柜里是熊掌、鹿茸这些贵重物品,温度低,保存得好。郭春海打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这些东西,有合法来源证明吗?”瘦高个问。
“有。”郭春海拿出狩猎证、收购证明,“都是合法狩猎、合法收购的。”
瘦高个没话说了。他带来的两个人检查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毛病。最后,瘦高个只好说:“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你们要继续保持。我们会不定期来检查。”
“欢迎随时检查。”郭春海不卑不亢。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店里顾客议论纷纷。
“这是故意找茬吧?”
“肯定是有人眼红,举报的。”
“还能有谁,对面国营饭店呗。”
郭春海心里清楚,这事没完。钱胖子在县城经营多年,关系网深。今天没整垮野味店,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
果然,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卫生局的。说接到举报,野味店卫生条件差,有苍蝇。进来检查了一圈,确实发现了两只苍蝇——那时候县城卫生条件就这样,谁家店里没苍蝇?但卫生局的人硬是开了张罚单,罚五十块钱。
郭春海交了罚款,没说什么。他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
第三天,税务局的来了。说怀疑野味店偷税漏税,要查账。郭春海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税务局的人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悻悻地走了。
连续三天,天天有人来找麻烦。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队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疤脸刘急了,“天天应付检查,生意还做不做了?”
“得想个法子。”郭春海沉思。
他想到了李干事。李干事是县政府的,跟合作社关系不错,也许能帮上忙。
当天晚上,郭春海提着两瓶好酒、两只风干野鸡,去了李干事家。李干事正在吃饭,看到郭春海,招呼他坐下一起喝两杯。
“李干事,不瞒您说,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郭春海开门见山,把野味店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干事听完,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小郭啊,这事我早就听说了。钱胖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在县城经营多年,关系硬。你们野味店生意好,抢了他的风头,他肯定要给你使绊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闹下去吧?”
“办法倒是有。”李干事想了想,“你们合作社,不是跟县里有合作项目吗?”
“对,我们给县招待所供货,还跟外贸公司有合作。”
“这就好办了。”李干事说,“明天你去县政府,找王副县长。他是管商贸的,你们合作社对县里经济有贡献,他肯定支持。你把情况跟他说说,让他出面打个招呼。”
“王副县长能管这事?”
“能。”李干事肯定地说,“工商、卫生、税务这些部门,都归他管。他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天,郭春海去了县政府。王副县长正好在办公室,听说合作社的负责人来了,让秘书请他进去。
王副县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神,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他听说过合作社,也知道野味店的事。
“小郭同志,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王副县长让郭春海坐下,“野味店开张那天,我路过看了,生意很红火嘛。”
“谢谢王县长夸奖。”郭春海说,“今天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顺便反映点问题。”
他把野味店这几天遇到的麻烦说了一遍,没提钱胖子,只说“有人眼红,恶意举报”。
王副县长听完,脸色严肃起来:“有这种事?工商、卫生、税务,轮流去检查?这不是胡闹吗!”
“我们证照齐全,经得起检查。但天天这么查,生意确实受影响。”
“你放心,这事我给你解决。”王副县长当即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喂,工商局老张吗?我是王为民。兴安野味店是怎么回事?人家合法经营,你们天天去检查,影响多不好……对,以后没有真凭实据,不要去干扰企业经营……好,就这样。”
又给卫生局、税务局打了电话,说的都是类似的话。
挂了电话,王副县长对郭春海说:“小郭,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重点扶持企业,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那些吃拿卡要的风气,必须刹住。”
“谢谢王县长!”郭春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对了,你们合作社现在规模不小了,可以考虑扩大经营。”王副县长说,“县里正在搞‘改革开放,搞活经济’,你们可以带个头。比如,开分店,搞连锁,把生意做大。”
“我们正有这个打算。”郭春海说,“想在哈尔滨、长春也开野味店。”
“好啊!”王副县长很高兴,“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县里可以帮你们协调。”
从县政府出来,郭春海脚步轻快。有了王副县长撑腰,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乱来了。
回到野味店,果然再没人来检查。生意更红火了,柜台里的货天天卖空,狩猎队送来的货都供不应求。
对面国营饭店的生意却一落千丈。原来天天爆满,现在门可罗雀。钱胖子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钱胖子亲自来到野味店,脸上堆着笑,跟郭春海套近乎。
“郭队长,生意兴隆啊!”
“钱经理,稀客稀客。”郭春海不冷不热。
“郭队长,咱们都是做餐饮的,算是同行。同行是冤家,但也可以合作嘛。”钱胖子说,“你们野味店货好,我们饭店有客源。不如这样,你们供货给我们,我们加工成菜卖。利润分成,你们六,我们四,怎么样?”
这算盘打得精。野味店现在零售价高,利润大。如果批发给国营饭店,价格就得降,利润就少了。而且,国营饭店加工成菜,利润更高。钱胖子想两头吃。
郭春海笑笑:“钱经理,我们合作社小门小户,供自己店都供不过来,哪有余货供给别人?等以后产量上去了,再说吧。”
这是婉拒。钱胖子脸色变了变,但还保持着笑容:“郭队长再考虑考虑。咱们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会考虑的。”郭春海送客。
钱胖子走后,疤脸刘说:“队长,这老小子没安好心。他哪是想合作,分明是想把咱们的货源控制住。”
“我知道。”郭春海说,“所以不能答应他。咱们的货,只能咱们自己卖。”
“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来将挡。”
郭春海猜得没错,钱胖子确实没死心。几天后,他又想了个阴招。
县城里开始流传谣言,说野味店的肉不新鲜,是病死猪;说野味店偷税漏税,早晚被查封;甚至说郭春海有黑社会背景,野味店是洗钱的地方。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些不明真相的顾客听了,真不敢来买了。野味店的生意受到一定影响。
郭春海知道是钱胖子搞的鬼,但没证据,不好直接找上门。他想了另一个办法。
合作社在县城开了个“品鉴会”,邀请县里的各界人士免费品尝野味。炖野猪肉,烤鹿肉,飞龙汤,都是拿手好菜。品尝会上,郭春海亲自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做法、营养价值。
来的人吃了都说好。特别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回去一说,谣言不攻自破。野味店的生意又恢复了。
钱胖子见这招也没用,气得在家里摔杯子。但他还不死心,又想了个更阴的招数。
他打听到合作社的运输队经常往哈尔滨送货,就在路上打主意。找了一伙地痞流氓,准备在半路截车,把货抢了。只要合作社的货送不到,野味店就得断货。
这招狠,但郭春海早有防备。运输队每次出车,都有武装护送,带着猎枪。而且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走,都是保密的。
钱胖子的人埋伏了三天,连运输队的影子都没见到。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运输队换了路线,走的是另一条路。
三次出手,三次失败。钱胖子终于意识到,郭春海不是好惹的。他暂时收了手,但心里的恨意更深了。
“郭春海,咱们走着瞧。”他看着对面生意兴隆的野味店,咬牙切齿。
野味店这边,郭春海并没放松警惕。他知道,钱胖子这种人,不会轻易罢休。现在暂时消停了,是因为没找到机会。一旦有机会,他还会跳出来。
得防着他。
郭春海加强了野味店的安保,晚上派人值班。运输队也增加了护卫人手,每次出车至少五个人,都带枪。
同时,他开始考虑王副县长的建议——开分店。县城这家店已经站稳脚跟,可以往外扩张了。哈尔滨、长春这些大城市,消费能力更强,野味更受欢迎。
他派疤脸刘去哈尔滨考察,选店址,办手续。又让金成哲扩大运输队规模,再买五辆卡车,保证货源供应。
合作社的事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郭春海心里清楚,树大招风。生意做得越大,眼红的人就越多。钱胖子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麻烦。
他得做好准备。
这天晚上,郭春海在野味店二楼办公室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这个月的营业额突破了三万,利润有一万五。这在八十年代末,是个惊人的数字。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对面国营饭店冷冷清清,野味店这边却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
郭春海放下算盘,走到窗前,看着街景。
这条路,是他选的。从重生到这个世界,他就立志要带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目标正在一步步实现。
但路还很长。合作社要发展,要壮大,要面对更多的挑战。
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支持他的乡亲们,有相信他的领导们。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烤肉的香味。郭春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算账。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