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兴安岭的积雪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正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狍子屯的男人们坐在合作社大院的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抽着烟袋锅,聊着今年的打算。
郭春海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很大的地图。他把地图摊在院子中央的木桌上,招呼大家围过来。
“都过来看看,今年咱们合作社要干件大事。”
地图是一张手绘的东北亚地区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几条线路:一条从狍子屯出发,往北经黑河进入俄国远东;一条往西经满洲里进入蒙古;还有一条往南到丹东,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每条线上都标注着里程、预计时间、主要货物。
“这是咱们的跨境运输网。”郭春海用木棍指着地图,“以前咱们是单打独斗,打猎就打猎,运货就运货。从今年开始,要把这些连起来,形成一个三角贸易网。”
托罗布老爷子眯着眼睛看地图:“春海,这摊子铺得太大了吧?俄国、蒙古、朝鲜,三个国家,语言不通,规矩不懂,能行吗?”
“能行。”郭春海很有信心,“去年咱们不是跟俄国人做过生意吗?用山货换军大衣、望远镜,赚了不少。蒙古那边,去年秋天打野牛,跟当地的部落建立了关系。朝鲜虽然难打交道,但金成哲有亲戚在那边,能牵上线。”
金成哲点点头:“我堂叔在朝鲜清津做生意,去年联系上了。他说现在朝鲜缺轻工业品,咱们的服装、小商品在那边很抢手。他们可以用木材、矿产来换。”
“木材好!”二愣子眼睛一亮,“咱们合作社不是要建木材加工厂吗?正好需要原料。”
“对。”郭春海说,“这就是三角贸易:用中国的轻工业品换俄国的重工业品和蒙古的畜牧产品,再用这些换朝鲜的木材和矿产。转一圈,利润能翻几倍。”
大家听得入神。这种跨国贸易,以前只在广播里听说过,没想到合作社也能做。
“具体怎么操作?”有人问。
“分三条线。”郭春海详细解释,“第一条线,中国—俄国。咱们的运输队把服装、小商品、食品运到黑河,过境到俄国布拉戈维申斯克。那边有咱们的合作商伊万大叔,他用钢材、机械、化工产品跟咱们换。这些东西在咱们国内很紧俏,一转手就能赚钱。”
“第二条线,中国—蒙古。从满洲里出境,到蒙古乔巴山。用同样的轻工业品,换蒙古的羊毛、皮革、牛羊肉。蒙古的皮革质量好,咱们的皮草加工厂需要。”
“第三条线,中国—朝鲜。从丹东过鸭绿江,到朝鲜新义州。用轻工业品换木材、矿产。朝鲜的木材质量好,而且便宜。”
三条线形成一个三角形,货物在三条线上流动,利润在流动中产生。
“那咱们的猎货呢?”格帕欠问,“不打猎了?”
“打,怎么不打。”郭春海说,“但要把猎货融入这个网络。比如,俄国的皮毛、蒙古的野味、朝鲜的山参,都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咱们不光自己做,还要做中间商,把各方的货物串联起来。”
这个思路很开阔。合作社不再仅仅是生产者和销售者,还要做贸易商和物流商。
“可是,跨境运输手续很麻烦吧?”有人担心,“海关、检疫、税务,咱们不懂啊。”
“请懂的人。”郭春海早有准备,“我打算从哈尔滨请几个退休的海关人员,当顾问。工资给高点,但要把关。另外,咱们自己也要培养人。选几个年轻、有文化的,去学俄语、蒙语、朝鲜语,将来专门负责跨境业务。”
“那得花多少钱啊?”
“前期投入是大。”郭春海承认,“但值得。只要这个网络建起来,将来就是合作社的聚宝盆。而且,这不仅仅是赚钱的事。建成了这个网络,合作社在东北亚就有了地位,有了话语权。”
大家沉默了,都在盘算。投入大,风险大,但收益也大。
托罗布抽了口烟袋锅,缓缓说:“春海,我支持你。合作社要发展,就得往外走。老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没出息。”
老爷子一表态,其他人也跟着表态。合作社的规矩是民主决策,但郭春海的威望高,他认准的事,大家一般都会支持。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咱们就干。”郭春海很果断,“第一步,组建跨境运输队。从现有的运输队里抽调最精干的人员和车辆,组成三个小队,分别负责三条线。金成哲任总指挥。”
“第二步,建立边境办事处。在黑河、满洲里、丹东各设一个办事处,负责接应、报关、仓储。办事处主任从合作社里选,要懂业务,会办事。”
“第三步,培养外语人才。选十个高中毕业的年轻人,送到哈尔滨的外语学院培训,学俄语、蒙语、朝鲜语。学费合作社出,但要签协议,学成后必须回合作社工作至少五年。”
“第四步,完善货物清单。把咱们能提供的货物列清楚,把咱们需要的货物也列清楚。做成双语甚至三语的宣传册,发给合作方。”
计划很详细,考虑很周全。大家听了,信心更足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金成哲从运输队里挑选了三十个最可靠的司机,都是跑过长途、有经验的老手。又从哈尔滨买了十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专门用于跨境运输。每辆车都做了改装:加固了车厢,加装了防滑链,配备了灭火器和急救箱。
边境办事处的人选定了:黑河办事处由二愣子负责,满洲里办事处由格帕欠负责,丹东办事处由金成哲的一个堂弟负责。三个人都是合作社的骨干,能力没得说。
外语人才的选拔引起了轰动。合作社要送人去哈尔滨学外语,还要包学费、包食宿,这在整个县城都是头一份。报名的人很多,最后选了十个:五个学俄语,三个学蒙语,两个学朝鲜语。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朝气,有干劲。
货物清单也做出来了。合作社请了县中学的老师帮忙,把货物名称、规格、价格翻译成俄文、蒙文、朝鲜文,印成了精美的宣传册。册子封面上印着合作社的标志——一只雄鹰站在兴安岭上,
一切准备就绪,三月底,跨境运输队正式出发。
第一支车队去黑河。五辆卡车,装载着五吨服装、三吨小商品、两吨食品。二愣子带队,还带了两个刚学了一点俄语的年轻人当翻译。
出发那天,合作社全体社员都来送行。大院里摆上了香案,托罗布老爷子主持了传统的祭祀仪式,祈求山神保佑一路平安。
“二愣子,记住,”郭春海嘱咐,“到了那边,一切听伊万大叔安排。他是老江湖,懂规矩。该交的税要交,该走的程序要走,不要图省事走捷径。”
“明白,队长。”二愣子很认真,“我一定把事办妥。”
车队缓缓驶出合作社大院,上了公路。看着远去的车队,郭春海心里有些忐忑。这是合作社第一次大规模跨境贸易,成败在此一举。
十天后,二愣子从黑河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发抖:“队长,成了!货全卖出去了,换回二十吨钢材、五台机床,还有一批化工原料。伊万大叔说,这些货在哈尔滨能卖三倍的价钱!”
“好!”郭春海悬着的心放下了,“注意安全,慢慢往回运,不着急。”
又过了五天,车队平安返回。当二十吨钢材、五台机床卸在合作社大院时,所有人都沸腾了。这些紧俏物资,平时根本买不到,现在合作社自己运回来了。
郭春海立刻联系哈尔滨的买家。钢材被一家建筑公司全部买走,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但仍然是进价的两倍。机床被县机械厂买走,解决了他们的生产急需。化工原料也有买家。
这一趟,净赚十五万!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合作社能做跨国贸易了,还能赚大钱!
第二支车队去满洲里。格帕欠带队,装载的货物跟去黑河的差不多。但这次的目标是蒙古的皮革和羊毛。
格帕欠在蒙古有熟人——去年秋天打野牛时认识的部落首领巴特尔。有了这层关系,办事顺利多了。货物在乔巴山很快出手,换回了五吨优质羊毛、一千张羊皮、五百张牛皮。
这些原料运回合作社,皮草加工厂如获至宝。厂长说,这些皮革质量比国内的好,做出来的皮衣能卖高价。
第三支车队去丹东。这条路最远,也最麻烦。朝鲜的贸易管制很严,手续繁琐。但金成哲的堂弟很能干,通过堂叔的关系,搞定了朝鲜海关。
用轻工业品换回了五十立方米优质木材、十吨铁矿石。木材直接运到正在建设的木材加工厂,铁矿石卖给县钢铁厂。
三条线都成功了。合作社的跨境贸易网络初步建立。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运输安全问题。跨境运输路线长,途经地区复杂,车匪路霸多。虽然每次都有护卫队跟随,但还是遇到了几次危险。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内蒙古草原上。格帕欠的车队从蒙古返回,在边境附近被一伙马匪盯上了。二十多个骑马的匪徒,手持刀枪,围住了车队。
“把货留下,人滚蛋!”匪首是个独眼龙,凶神恶煞。
格帕欠不慌不忙,让司机们把车围成一圈,人在圈内防守。护卫队十个人,都有枪,但对方人多,硬拼占不到便宜。
“各位好汉,我们是兴安合作社的,做正经生意。”格帕欠用蒙语喊话,“行个方便,这点小意思请收下。”
他让手下拿出一千块钱,用布包着扔过去。
独眼龙捡起钱,掂了掂,冷笑:“一千块?打发要饭的呢?车上装的什么?”
“羊毛和皮革,不值钱。”
“放屁!我打听过了,你们这趟赚了大钱。留下五万,放你们走。”
五万!这是要抢走大半利润。
格帕欠知道不能答应。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没法走了。
“好汉,五万没有。最多再加两千。”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龙一挥手,“兄弟们,上!”
马匪们挥舞着刀枪冲上来。格帕欠下令开枪警告,子弹打在匪徒前面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匪徒们吓了一跳,但没退。独眼龙喊道:“他们不敢打人!冲!”
眼看就要短兵相接,格帕欠急中生智,让手下点燃了几捆羊毛。干燥的羊毛见火就着,浓烟滚滚。马匹怕火怕烟,顿时乱成一团。
趁着混乱,车队强行冲了出去。匪徒们在后面追,但卡车在草原上跑不过马。格帕欠让司机往有牧民帐篷的地方开,匪徒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只好放弃。
这次虽然脱险,但损失了三捆羊毛,价值两千多块。更重要的是,暴露了运输路线的安全问题。
其次是贸易风险。跨国贸易涉及汇率、关税、政策变化等多种风险。有一次,二愣子在俄国遇到卢布突然贬值,差点亏本。幸亏伊万大叔帮忙,用美元结算,才没损失。
还有一次,朝鲜那边政策突变,临时提高关税,金成哲的堂弟没准备,多交了一万多的税。
这些问题都需要解决。
郭春海召集管理层开会,研究对策。
“运输安全是首要问题。”金成哲说,“我建议,在三条线上设立中转站。每五百公里一个,有固定的人员和车辆驻守。车队到中转站休息、补给,有问题可以及时支援。”
“可以。”郭春海同意,“中转站还可以兼做仓库,储存货物,调节物流。”
“贸易风险要靠专业人才。”乌娜吉说,“咱们要请国际贸易的专业人士当顾问,指导咱们规避风险。另外,要建立风险准备金,遇到意外情况有缓冲。”
“还有语言问题。”二愣子说,“咱们派去学外语的人,才学了几个月,水平不够。跟外国人谈判,还得靠翻译。但翻译不一定懂业务,容易出错。”
“那就培养既懂外语又懂业务的人才。”郭春海说,“让学外语的年轻人跟车,在实践中学习。同时,高薪聘请专业翻译,带他们。”
措施一条条制定,问题一个个解决。合作社的跨境贸易网络在摸索中不断完善。
到六月底,三条线运行了三个月,总贸易额达到二百万,净利润四十万。这个成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合作社的声望达到了新的高度。县里、地区、甚至省里,都知道了兴安合作社的大名。有领导来视察,有媒体来采访,有企业来寻求合作。
郭春海很清醒。他知道,成功来得快,去得也快。必须稳扎稳打,不能冒进。
七月的一天,合作社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俄国远东贸易公司的代表。他们听说兴安合作社建立了跨境运输网,想谈合作。
“郭先生,我们公司想借用你们的运输网络,把俄国货物运到中国,再把中国货物运到俄国。”代表是个中年俄国人,中文说得很流利,“我们可以支付运费,也可以入股合作。”
这是一个重大的机会。如果跟俄国大公司合作,合作社的运输网络就能升级为国际物流网络。
但郭春海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研究了对方的背景、信誉、合作条件。还通过伊万大叔打听对方的底细。
最后,他提出了合作条件:第一,双方成立合资公司,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第二,运输业务由合作社负责,对方负责货源和销售;第三,利润按股份分配,风险共担。
对方考虑了三天,同意了。
合资公司很快成立,取名“兴安—远东国际物流公司”。合作社出车辆、人员、网络,俄方出资金、货源、国际渠道。
这是合作社第一次跟外国公司合资,标志着一个新的开始。
有了俄国公司的加入,运输网络迅速扩大。不仅覆盖了俄国远东,还延伸到了西伯利亚,甚至欧洲部分。货物种类也增加了:从最初的轻工业品和原材料,扩大到机械设备、电子产品、汽车零部件等高附加值商品。
蒙古和朝鲜两条线也借鉴了这个模式,寻找当地的合作伙伴,成立合资公司。到年底,合作社的跨境运输网已经初具规模:三条干线,十几个中转站,五十多辆卡车,年运输能力达到五千吨。
利润更是惊人:全年跨境贸易净利润达到一百二十万,占合作社总利润的一半以上。
年终总结会上,郭春海很感慨:“年初咱们画那张地图的时候,很多人觉得是异想天开。现在,这个异想天开变成了现实。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敢想敢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掌声如雷。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郭春海话锋一转,“成功容易让人骄傲,让人松懈。跨境贸易风险大,竞争激烈,稍有疏忽就可能满盘皆输。咱们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不断学习,不断改进。”
这话说得很重,但很必要。合作社发展太快,有些人确实产生了骄傲情绪,觉得合作社无所不能了。这种情绪很危险。
“明年,合作社的重点是巩固和提高。”郭春海宣布,“巩固现有的运输网络,提高运营效率;巩固现有的贸易伙伴,提高合作水平;巩固现有的管理制度,提高风险防控能力。不盲目扩张,不盲目追求规模,要追求质量,追求效益。”
这个思路很务实。大家听了,都点头赞同。
散会后,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一辆辆整装待发的卡车,心里充满感慨。
一年前,合作社还只是一个打猎卖货的农民组织。一年后,已经建成了覆盖东北亚的跨境运输网络。这个变化,太大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的路还很长,要爬的山还很高。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合作社,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下去。
夜深了,合作社大院里的灯还亮着。明天,又有一支车队要出发,去俄国,去蒙古,去朝鲜。
车轮滚滚,贸易不息。
这就是合作社的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