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49章 马鹿大围
    农历八月十五前后,正是兴安岭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白桦林的叶子黄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枫树的叶子红了,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松林还是那样苍翠,在金黄和火红之间泼洒着厚重的绿。山坡上的草丛结满了各种野果:山丁子红得像玛瑙,稠李子紫得像葡萄,山葡萄一串串挂在藤上,泛着诱人的紫光。

    但对于猎人们来说,这个季节最重要的不是景色,而是马鹿。

    八月中旬到九月初,是马鹿的发情期。这个时候的公鹿最为活跃,也最好猎。鹿茸已经长老了,变成了坚硬的鹿角,但鹿鞭、鹿血、鹿肉正是最好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发情期的公鹿会离开平时的活动区域,到处寻找母鹿,这就给了猎人围猎的机会。

    合作社今年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马鹿大围”。

    这不只是为了获取鹿产品,更是为了巩固合作社在周边猎户中的地位。去年合作社建成了跨境运输网,名声大振,但也引起了一些老猎户的不满。有些人觉得合作社太张扬,抢了他们的生意;有些人觉得合作社不守规矩,破坏了山林的传统。

    郭春海知道,要消除这些隔阂,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一起参与,一起受益。所以,这次大围猎,他邀请了周边五个屯子的猎户,总共一百多人参加。

    “春海,你真要搞这么大的阵仗?”托罗布老爷子有些担心,“一百多人进山,动静太大了。万一出点事,不好收场。”

    “老爷子,正因为人多,才要好好组织。”郭春海说,“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方案。把一百多人分成五队,每队二十人左右,有队长,有分工。围猎区域也划好了,方圆二十里,五个队从不同方向往中心赶。”

    “那得有个总指挥。”

    “您来当总指挥。”郭春海诚恳地说,“您是咱们兴安岭最老的猎人,德高望重,大家都服您。”

    老爷子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围猎方案很快制定出来。整个围猎区域被分成五个扇形区,每个队负责一个区。每个队又分成三组:驱赶组、埋伏组、支援组。驱赶组负责把鹿往中心赶,埋伏组在预定地点设伏,支援组机动策应。

    围猎中心是一个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口。出口处布置了最严密的埋伏,确保鹿群进入后出不来。

    “这次围猎,咱们不用枪。”郭春海宣布了一个让大家意外的决定,“全部用套索和网。”

    “不用枪?”二愣子不解,“那怎么打?”

    “活捉。”郭春海解释,“马鹿活着比死了值钱。活的可以养起来取茸,母鹿可以繁殖。合作社的养殖场正需要种鹿。”

    这个思路很新颖。传统的围猎都是打死猎物,但郭春海想得更远——要可持续发展,就要保护资源,合理利用。

    “活捉可不容易。”格帕欠说,“马鹿力气大,跑得快,逼急了会撞人。”

    “所以咱们要用计。”郭春海指着地图,“看这个山谷,出口窄,里面宽。先把鹿群赶进去,然后在出口张网。鹿群进去后,咱们把出口封死,人在山谷外守着。鹿在里面跑累了,自然就老实了。到时候再进去抓。”

    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精确的配合。五个队必须同时行动,不能早不能晚,否则鹿群可能从缝隙中跑掉。

    八月二十,围猎正式开始。

    凌晨三点,一百多猎人在合作社大院集合。院子里点起了十几堆篝火,照得通明。大家穿着猎装,背着套索、网、绳索等工具,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

    托罗布老爷子站在一个木箱子上,用洪亮的声音讲话:“乡亲们,今天是咱们兴安岭十几年没见的大围猎。我托罗布活了七十岁,参加过大大小小几十次围猎,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为了争强斗胜,不是为了显摆本事,是为了咱们猎人团结,是为了合理利用山林资源。”

    台下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定几条规矩: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第二,互相照应,不能只顾自己;第三,以活捉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家伙;第四,抓到的鹿,按功劳分配,不能争抢。”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百多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好,出发!”

    五个队按预定路线进山。郭春海带第一队,走东路;格帕欠带第二队,走西路;二愣子带第三队,走南路;金成哲带第四队,走北路;托罗布老爷子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各队。

    山路难行,尤其是夜里。大家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落叶和腐殖质的味道,还夹杂着野果的甜香。

    走了两个小时,天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山林渐渐显露出轮廓。

    “停。”郭春海举起手,“各就各位。”

    第一队到达预定位置——一个山梁的脊线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围猎区域。

    “驱赶组,下去。”郭春海下令。

    十个驱赶组的队员拿着锣鼓、哨子、木棍等响器,悄悄下到林子里。他们要制造声响,把鹿往中心赶,但不能太大,免得把鹿吓跑。

    埋伏组的十个人则在山梁上隐蔽起来,手里拿着套索和网。他们的任务是等鹿群经过时,实施抓捕。

    支援组的五个人在郭春海身边待命,随时准备增援。

    同样的场景在另外四个方向同时上演。整个围猎区域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上。雾气开始升腾,在林间形成一条条白色的带子。

    “开始驱赶!”对讲机里传来托罗布老爷子的命令。

    五个方向的驱赶组同时行动。锣声、鼓声、哨子声、敲击树木的声音,还有人的吆喝声,在山林里响成一片。

    林子里的动物被惊动了。鸟儿扑棱棱飞起,野兔、松鼠四处逃窜。很快,传来了鹿的叫声——是公鹿求偶的嘶鸣,低沉而有力。

    “有鹿!”埋伏组的队员兴奋起来。

    郭春海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终于,在十多只,有公鹿有母鹿,还有几只小鹿。公鹿头上顶着巨大的角,像树杈一样。

    鹿群显然被声响惊扰了,有些慌乱。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鹿,它警惕地竖起耳朵,转动着头,判断声音的方向。

    “往西边去了。”郭春海小声说。

    西边是格帕欠的第二队。他拿起对讲机:“二队注意,鹿群往你们那边去了。”

    “收到。”格帕欠回答。

    鹿群果然往西移动。但走了不远,西边也传来了驱赶声。鹿群又转向北,北边也有声音。再转向南,南边也有。五个方向都被封死了,鹿群只能往中心——那个山谷的方向跑。

    这正是计划的效果。就像赶羊一样,把鹿群慢慢赶向预设的陷阱。

    鹿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楚细节了。最大的那头公鹿有一米多高,体重估计有三百斤。它的角分八个叉,是标准的“八杈鹿”,在猎人中被称为“鹿王”。这样的鹿,在市场上能卖到五千元以上。

    “鹿王!”有队员忍不住惊呼。

    “小声!”郭春海制止,“别惊了它。”

    鹿王很警觉,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停下来,昂起头,鼻子不停地抽动。其他的鹿跟着停下,不安地踏着蹄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埋伏组的队员们屏住呼吸,手里的套索攥出了汗。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鹿群炸了!所有的鹿像离弦的箭一样,疯狂地往西边冲去。

    “谁开的枪?!”郭春海又惊又怒。

    对讲机里传来托罗布老爷子的怒吼:“东边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报告,不是我们的人。”东边队长回答,“枪声从更东边传来,可能是其他猎人。”

    计划被打乱了。鹿群没有按预定路线进入山谷,而是往西边突围。西边是格帕欠的第二队,他们只有二十人,很难拦住受惊的鹿群。

    “二队,能拦住吗?”郭春海问。

    “很难。”格帕欠声音急促,“鹿群速度太快,我们布置的网来不及张。”

    眼看就要前功尽弃,郭春海当机立断:“所有队,往西边集中!围堵鹿群!”

    五个队一百多人,从不同方向往西边赶。但人的速度怎么能跟受惊的鹿比?鹿群很快就冲破了西边的防线,往更深的山林里跑去。

    “追!”郭春海下令。

    围猎变成了追猎。一百多人在山林里狂奔,追着鹿群的踪迹。但鹿在林子里如鱼得水,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追了一个多小时,鹿群的踪迹越来越模糊。大家累得气喘吁吁,不少人坐在地上,满脸沮丧。

    “妈的,哪个王八蛋开的枪!”二愣子骂道,“让老子抓住,非揍死他不可!”

    郭春海也很恼火。精心准备了这么久,被一枪毁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大家休息一下。”他说,“格帕欠,带几个人去查查,谁开的枪。”

    “是。”

    休息了半个小时,格帕欠回来了,脸色很难看:“队长,查清楚了。是独眼龙的人。”

    “独眼龙?”郭春海皱眉。独眼龙是邻屯的猎户头子,一直跟合作社不对付。去年合作社搞运输网,抢了他的生意,他怀恨在心。

    “他们也在打鹿,看到咱们的阵仗,故意开枪捣乱。”格帕欠说,“我找到他们了,在五里外的山洼里。打了三只鹿,正在剥皮。”

    “走,去看看。”

    郭春海带着二十几个人,赶到独眼龙所在的山洼。果然,三只鹿倒在地上,血淋淋的,正在被剥皮。独眼龙和七八个手下在旁边,看到郭春海他们,也不慌张,反而露出挑衅的笑容。

    “哟,郭大老板,怎么空手回来了?”独眼龙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听说你们搞什么大围猎,动静挺大啊,怎么连根鹿毛都没捞着?”

    “独眼龙,你为什么要开枪?”郭春海压着火气问。

    “开枪怎么了?这山是你家的?我打我的猎,关你什么事?”独眼龙理直气壮。

    “你明知道我们在围猎,故意开枪惊鹿,这是坏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我只知道,山里的东西,谁打到就是谁的。你们一百多人围猎,想独吞啊?我呸!”

    两拨人对峙起来,气氛紧张。合作社的人多,但独眼龙的人都是亡命徒,真打起来未必占便宜。

    郭春海知道,不能硬来。他深吸一口气,说:“独眼龙,咱们都是猎人,靠山吃饭。山里的资源是大家的,要合理利用。我们组织大围猎,邀请了所有屯子的人,就是为了大家都有份。你这么做,得罪的不是我郭春海,是所有猎人。”

    “少来这套!”独眼龙不屑,“你郭春海现在发达了,开公司,赚大钱,还看得上山里这点东西?装什么装!”

    “合作社是赚钱,但没忘了根本。”郭春海很平静,“我们建养殖场,就是为了保护野生资源。我们组织大围猎,就是为了让大家团结。你如果愿意,可以加入合作社,大家一起干。”

    “加入合作社?给你打工?做梦!”独眼龙啐了一口,“老子自由惯了,不受人管。”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法谈了。

    郭春海看着地上的三只死鹿,心里很痛。这三只鹿如果活捉,可以养起来,年年取茸。现在死了,只能取一次性的价值。

    “独眼龙,今天的事,我记下了。”郭春海说,“但我还是要说,山是大家的山,要共同保护。你这样滥杀,迟早会把山杀空的。到那时,大家都没饭吃。”

    “用不着你教训我!”独眼龙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别耽误我们干活。”

    郭春海带人离开了。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气愤。

    “队长,就这么算了?”二愣子不甘心。

    “不然呢?打一架?”郭春海反问,“打一架能解决问题吗?只能让矛盾更深。”

    “那怎么办?”

    “咱们继续围猎。”郭春海说,“鹿群虽然受惊了,但不会跑太远。它们还要找水喝,找食吃。咱们改变策略,不搞大包围了,改成小分队追踪。”

    回到营地,郭春海重新部署。把一百多人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五个人,分散搜索。发现鹿群后不急于抓捕,而是跟踪,摸清它们的活动规律,再找机会。

    这个办法虽然慢,但更稳妥。

    接下来的三天,猎人们在山林里搜寻。终于,在第四天,找到了鹿群的踪迹——它们在一个山谷里安顿下来了,那里有水有草,适合生存。

    郭春海亲自带一队人摸过去观察。山谷里果然有鹿,不止原来的二十多只,又加入了十几只,总共四十多只。鹿王还在,但警惕性更高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抬头张望。

    “这次要小心。”郭春海说,“不能再惊了它们。”

    他设计了一个新方案:在山谷的出口处挖陷阱。不是抓鹿的陷阱,而是限制它们逃跑的障碍。挖一条深沟,上面铺树枝和草,鹿踩上去会掉进去,但不会受伤。同时,在沟后面张网。

    然后,从山谷的另一端慢慢驱赶,把鹿往出口赶。鹿跑到出口,遇到深沟,会犹豫,这时候网落下,就能困住一部分。

    这个方案需要耐心和细致。挖沟不能有太大动静,驱赶不能太急。

    又准备了两天,一切就绪。

    第五天凌晨,行动开始。驱赶组悄悄摸到山谷的另一端,开始制造轻微的声响。鹿群被惊动,但不像上次那样惊慌,只是慢慢往出口移动。

    到了出口处,领头的鹿王停下了。它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在沟前徘徊,不肯前进。

    后面的鹿挤上来,鹿群有些混乱。有几只年轻的鹿等不及,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两边早就布置了障碍。

    僵持了十几分钟,鹿王终于试探着往前迈步。它很小心,蹄子轻轻落地,感觉到

    但后面的鹿不知道,还在往前挤。终于,一只母鹿被挤得掉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在沟里。

    鹿群顿时大乱。鹿王转身想往回跑,但后面是驱赶的人群。左右都走不通,只有往前。

    “拉网!”郭春海下令。

    埋伏在沟后的队员猛地拉起大网,一张巨大的尼龙网从天而降,罩住了沟前的区域。十几只鹿被罩在网里,拼命挣扎。

    “快!抓活的!”

    队员们冲上去,用绳索套住鹿的脖子和腿,把它们按倒在地。鹿力气很大,三四个人才能按住一只。但合作社的人多,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这一网,抓到了十二只鹿:三只公鹿,六只母鹿,三只小鹿。鹿王不在其中,它太狡猾,在最后一刻跳过了深沟,带着剩下的鹿冲出了包围圈。

    虽然没抓到鹿王,但十二只鹿已经是很大的收获。更重要的是,这十二只鹿都是活的,可以养殖。

    “收工!”郭春海很高兴。

    队员们把鹿捆好,用木杠抬着,浩浩荡荡地返回合作社。一路上,欢声笑语。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圆满。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傍晚。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来看热闹。十二只鹿被关进早就准备好的鹿舍,有专人喂水喂料。

    托罗布老爷子清点战果:十二只活鹿,按市场价,值三万多元。如果养起来取茸,价值更高。

    “春海,这次虽然波折,但干得漂亮。”老爷子赞许地说,“尤其是活捉的主意,有远见。”

    “可惜让鹿王跑了。”郭春海有些遗憾。

    “鹿王是山神的坐骑,不是凡人能抓的。”老爷子笑着说,“让它去吧,它能带着鹿群繁衍,是好事。”

    分配战利品的时候,郭春海坚持公平原则。五个屯子的猎户,按出力和功劳分配。合作社作为组织者,只拿三成,剩下的七成分给其他猎户。

    这个分配方案让大家心服口服。很多原本对合作社有意见的猎户,也改变了看法。

    独眼龙听说合作社抓到了十二只活鹿,还公平分配,脸上挂不住了。他原本想看合作社的笑话,没想到人家干成了,还赢得了人心。

    几天后,独眼龙主动来找郭春海,态度软了很多。

    “郭队长,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他难得地低头,“我小肚鸡肠,坏了你们的事。这三张鹿皮,算是我赔罪的。”

    他带来了三张上好的鹿皮。

    郭春海没要鹿皮,而是说:“独眼龙,过去的事就算了。我只想说,咱们都是猎人,应该团结。山里的资源越来越少了,再像以前那样滥杀,迟早要断子绝孙。合作社搞养殖,搞合理利用,是为了长远打算。你要是愿意,可以带着你的兄弟加入。不愿意,咱们也可以合作,互不干扰。”

    独眼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回去想想。”

    虽然没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经转变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马鹿大围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通过这次围猎,合作社巩固了在猎户中的地位,推广了合理利用资源的理念,还改善了与周边屯子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次围猎证明了一个道理:猎人团结起来,力量是巨大的。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合作共赢才是出路。

    郭春海站在鹿舍前,看着里面安详吃草的鹿,心里很踏实。

    这些鹿,是合作社的未来,也是兴安岭的未来。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个未来。

    夜深了,合作社大院里的灯还亮着。明天,又有新的任务,新的挑战。

    但郭春海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

    这就够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