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未亮。

    混沌阁地下指挥中心却无人入眠。王胖子主导的“迷你经济防线”已初步搭建，苏雨晴联络的几家核心企业给出了谨慎但积极的回应，李思的简化监测程序开始试运行。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依旧被东海屏幕上那不断搏动的“肉山”紧紧攫住。

    林晓风盘膝坐在静修室边缘，双目微阖。晋升改命境后，他对自身状态以及与外界联系的感知更加敏锐。那根暗紫色的因果线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缠绕在他的“存在”概念上，虽然被他的“补丁”干扰，恶念流转减缓，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顺着这根线，从东海方向传来的那种“饥饿”与“渴望”的悸动，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指向性”。

    仿佛那正在孵化的怪物，不仅嗅到了他的气息，甚至开始尝试“理解”他，并针对性地调整着自身的“食欲”。

    “必须想办法，在它完全锁定我之前，找到更多外力，打破这个僵局。”林晓风睁开眼，看向刚刚结束与749局加密通话的苏雨晴，“周局那边，关于国际协调，有新的进展吗？”

    苏雨晴放下通讯器，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周局正在动用最高层级的外交渠道，尝试与几个可能具备相关能力、且对‘幽冥教’或类似灭世组织持敌对态度的国家或组织进行紧急接触。但这类沟通非常敏感，进展缓慢。而且……我们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会相信我们关于‘东海孵化体’和‘因果诅咒’的描述，更不用说提供实质性帮助了。”

    “共济会呢？”李思插话，“他们刚在纽约跟克莱恩干了一架，损失不小，算是正式撕破脸了。能不能再找他们？”

    “温莎大理事的紧急联络信道，在纽约战斗结束后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苏雨晴摇头，“可能是正在处理内部事务，或者评估损失。短时间内，恐怕很难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直接支持。”

    “档案馆呢？”王胖子不死心，“那帮神神秘秘的家伙，上次送来碎片，这次又通过共济会透露星相情报，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档案馆……比共济会更难接触。”老骗子叹了口气，“他们游离于所有世俗和已知的超凡组织之外，只对‘历史真相’和‘失落知识’感兴趣。想让他们介入具体的纷争，除非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交易品’——比如，我们手中那块山河镜碎片，或者……关于‘归墟之门’的确切情报。”

    用山河镜碎片交换？林晓风立刻否决。碎片不仅是重要的法器，更与他内景天地息息相关，绝不能轻易交出。而归墟之门的情报……他们自己都知之甚少。

    似乎所有的国际渠道，都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林晓风怀中那枚749局配发的、用于紧急国际通讯的加密卫星电话，忽然震动起来。铃声不是预设的任何一种，而是一段极其古怪的、仿佛混合了电子杂音和古老吟唱的旋律。

    众人一怔。

    林晓风迅速接通，并未开启外放，而是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老幼的电子合成音，使用的是略带口音但异常流利的中文：

    “林晓风先生，以及混沌阁的诸位。晨安。”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是谁？”林晓风沉声问，同时向李思使了个眼色。李思立刻开始尝试追踪信号来源。

    “一个对你们目前困境……略感同情的旁观者。”合成音不急不缓，“你们在东海遇到的‘小麻烦’，以及纽约那位‘窃火者后裔’送给你的‘小礼物’，我们都略有耳闻。”

    林晓风眼神一凝：“你们？”

    “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或许可以……为你们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或者说，一次各取所需的‘交易’。”

    “什么交易？”

    “我们手中，有一份关于‘窃火者’家族，以及他们与‘深渊之影’（阿斯塔罗特）古老契约的部分解密档案。其中，可能包含了如何削弱、甚至暂时屏蔽那种基于‘契约’与‘献祭’的因果诅咒的方法线索。”合成音顿了顿，“当然，只是一些理论上的线索，是否有效，需要你们自己去验证和实践。”

    林晓风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几乎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条件是什么？”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条件有两个。”合成音说道，“第一，在你们解决东海麻烦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需要一份关于那个‘孵化体’及其核心的完整分析报告——包括它的能量构成、生命形态、与归墟之力的关联程度等所有你们能获取的信息。”

    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第二呢？”

    “第二，”合成音的语气似乎微妙地变化了一瞬，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我们需要你们，在适当的时候，为我们开启一次……与‘山河镜碎片’的‘浅层共鸣访问’。”

    “什么？”林晓风皱眉，“访问碎片？你们想做什么？”

    “只是‘浅层共鸣’，不触及碎片核心，也不进行任何能量抽取或信息写入。”合成音解释道，“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些……关于‘镜’之序列的古老猜想。这对碎片本身，以及阁下您，都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损害。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安全协议和能量约束方案。”

    这个条件，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对方显然对山河镜，或者说对“镜”类法器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你们对‘镜’很了解？”林晓风试探道。

    “略知一二。”合成音避重就轻，“‘镜’之序列，在多个失落文明的记载中都有出现，往往与‘监察’、‘记录’、‘门户’等概念相关。我们对这些古老的知识体系，抱有纯粹的研究兴趣。”

    纯粹的研究兴趣？林晓风不信。但对方提出的交易，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诅咒的线索，很可能是打破当前死局的关键。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晓风没有立刻答应。

    “可以理解。”合成音似乎并不意外，“但请记住，时间并不站在你们这边。根据我们的观测模型，东海那个‘聚合体’的‘意识聚焦’进程，正在加速。最迟在三十六小时后，它将完成对‘锚定目标’（也就是您）的初步‘锁定’。届时，任何外部干扰的难度都将呈指数级上升。”

    “另外，作为善意的表示，我们可以先提供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情报。”合成音补充道，“‘窃火者’克莱恩在纽约强行引爆星核、发动因果诅咒后，自身也遭到了强烈的反噬和‘契约反冲’。他目前的状态极不稳定，正试图通过某种‘血祭’仪式，转移反噬，并稳固与‘深渊之影’的联系。仪式地点，很可能不在纽约，而在……南美洲，某个与‘窃火者’家族古老发源地相关的遗址。如果你们有足够的人手和决心，或许可以在那里，给他制造一点……额外的麻烦。”

    说完，不等林晓风回应，通讯便戛然而止。

    “追踪到了吗？”林晓风立刻看向李思。

    李思摇头，脸色难看：“信号经过了至少七层加密跳转，最终消失在……北极圈附近的某个区域。无法精确定位。”

    北极圈？林晓风心中一动。之前共济会提到，“档案馆”的踪迹也时常出现在极地附近。难道这个神秘来电者，就是“档案馆”的人？或者至少与其有关？

    他将通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用情报换情报，还要‘访问’山河镜……”老骗子捻着胡须，“听起来像是‘档案馆’那帮书呆子的作风。他们对知识有种病态的渴求。但‘浅层共鸣访问’……风险依然存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访问过程中做手脚？”

    “可诅咒的线索，对我们太重要了。”苏雨晴权衡道，“克莱恩自身状态不稳，也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在他完成血祭、稳固联系之前干扰他，或许能进一步削弱因果诅咒，甚至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南美洲……”王胖子挠头，“咱们现在哪还有人手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搞破坏？东海这边都快火烧眉毛了。”

    “我们没有人手，但……别人可能有。”林晓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共济会刚在纽约吃了亏，损失不小。如果把这个关于克莱恩虚弱状态和血祭地点的情报，‘免费’送给他们呢？”

    苏雨晴立刻明白了：“借刀杀人？不，是驱虎吞狼。让共济会去找克莱恩的麻烦，既能干扰诅咒源，又能消耗共济会的力量，还能还他们之前提供情报的部分人情？”

    “但要确保情报能准确、及时地送到共济会决策层手里，并且让他们相信，愿意采取行动。”李思提出难点。

    “通过温莎大理事的备用紧急信道发送，附上我们关于星力落点偏移的部分观测数据作为佐证。”林晓风已有决断，“至于他们信不信，是否行动，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我们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

    “那和神秘来电者的交易呢？”王胖子问。

    林晓风沉吟片刻：“先答应下来。但‘浅层共鸣访问’的具体时间、方式、约束条款，必须由我们主导，并且要在我们确认诅咒线索有效之后再进行。同时，要求他们提供‘访问’时所用的全部技术细节和安全保障方案，由李思和老前辈共同审核。”

    “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那就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交易作罢。”林晓风眼神微冷，“诅咒的线索虽然重要，但山河镜碎片和自身安全更重要。我们不能病急乱投医。”

    计划迅速敲定。苏雨晴负责整理情报，通过特殊渠道发送给共济会。李思开始准备与神秘来电者进行下一轮通讯，就交易细节进行磋商。

    而林晓风，则再次将心神沉入内景天地。

    晋升改命境后，他对于如何运用自身力量，有了更多模糊的想法。或许，不必完全依赖外来的诅咒线索……

    他“看”着那根暗紫色的因果线，感受着东海方向越来越清晰的“锁定感”。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念头，悄然浮现。

    既然无法立刻斩断这根线，也无法阻止对方的“锁定”。

    那能不能……利用这根线，以及对方“锁定”的过程，反过来给对方也“送”点东西过去？

    比如，将一部分被“原初灰光”净化过的、属于“混沌”的“未定义”与“可能性”，顺着这条正在建立的“连接”，悄悄“注入”到那个正在孵化的怪物的“意识”或者“存在定义”之中？

    这无异于在敌人的心脏附近，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也不知道会炸出什么结果的“混沌种子”。

    风险巨大，但……

    或许是打破必死之局的，唯一生机。

    他需要更多时间，来推演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也需要外部的情报和干扰，来为他争取这宝贵的时间。

    国际盟友的寻求，或许不会带来直接的援军，但只要能制造混乱、提供信息、牵制敌人……

    便已足够。

    而就在混沌阁开始布局全球，试图撬动更多变量时——

    东海。

    那搏动的肉山深处，已初步凝聚成型的、充满饥饿的“意识”，忽然“颤动”了一下。

    它捕捉到，顺着那根“美味连接”传来的，除了“祭品”诱人的气息外，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却让它本能感到一丝“不安”的……

    “杂音”。

    就像最纯净的美食里，混入了一粒几乎无法察觉的……

    “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