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官盐不像粮铁那么多,一船就能装不少,所以用福船最合适。南边沿海那些跑远路的商船,也喜欢用福船,结实耐用。”
梁满顿了顿,看了看叶洛的反应,见叶洛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下去,声音也大了些:
“若是粮铁的话,就要换成更大一些的广船了。广船比福船还大,吃水深,载重多,一艘能装两三千石。两三千石是什么概念呢?搁陆地上用车拉,少说也得几十辆大车才拉得动。而且广船的船底是用铁力木做的,那铁力木硬得很,钉子都敲不进去,水泡不烂,虫蛀不了,结实得很,不怕撞。朝廷往北边运粮,用的都是广船。那种船,站在船头都看不见船尾,您想有多大。”
梁满当了这么多年的通事,对这些还是应答如流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手伸开试图形容船的长短,又踮起脚比划船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说得兴起。
叶洛听完,点了点头,朝他行了一礼:
“感谢解惑。梁通事说得清楚明白,比茶楼里那些听风就是雨的靠谱多了。”
梁满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恭敬的笑:
“大人折煞下官了,这算什么解惑,就是些粗浅东西,大人不嫌弃就好。下官也就是在码头上待久了,天天跟这些船打交道,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叶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又往西偏了偏。
终于,远远地能看见一艘足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大船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船是真的大。
桅杆高耸入云,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河面上的旗杆,顶端飘着一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身宽得像座小山,船头翘起,雕着精美的花纹,隐约能看出是海浪和鱼龙的形状,描着金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船尾高高隆起,像一座楼阁,上面还开着窗户,挂着帘子。
船身上刷着漆,朱红色的底子,配着黄色的纹饰,远远看去很是气派。
船舷上站着一排排的人,穿着统一的服饰,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有的扶着栏杆,有的站得笔直,像是仪仗。
等开近一些后,叶洛他们这才能发现,还有三艘小一些的船在大船前开路。
那三艘船比大船小得多,但也收拾得很精神。
船身刷得干干净净,旗帜也插得齐齐整整。
它们呈品字形排开,在大船前面来回穿梭,将一些还没来得及靠边的民船驱赶到岸边。
有几艘民船躲闪不及,被逼得往岸边直冲,船夫们在船上哇哇大叫,撑篙的撑篙,划桨的划桨,手忙脚乱的,有个船夫差点被篙子带进水里,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才没掉下去。
“还真挺气派的。”
周沐清站在叶洛身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叶洛深以为然。
他们都见过仙家宝船。
那种船,动辄如同空中城池一般,遮天蔽日,上面有山有水有宫殿,飞在云层之上,凡人看见了都要跪地叩拜。
但此刻,看着这艘由船匠的双手一点点建造出来的大船,周沐清眼里却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就算见惯了仙家宝船的周大仙子来说,这些由船匠们一点点亲手造就的世俗大船,其实也是别有一般震撼的。
那船身上的每一块木板,都是匠人用刨子一下一下刨平的;
那船头的每一道雕刻,都是匠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那桅杆上的每一根绳索,都是水手们用手一下一下拉紧的。
没有仙法,没有神通,只有汗水,只有手艺,只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
相对于动辄如同空中城池一般的仙家宝船来说,这些宝船哪怕渺小如米粒,也有着凡人船匠们对于追求技艺至高追求的汗水。
叶洛就这么看着那艘大船,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船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官袍,应该是南越国的使臣。
他们也在往这边看,有的人伸着脖子张望,有的人交头接耳,大概是在看神京城的模样。
有个年轻一些的使臣还抬手指了指岸边的建筑,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船身两侧,是一排排的船桨,整齐地划动着,像蜈蚣的脚一样,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片水花。
划桨的姿势很统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听着像是有人在喊号子。
船尾,有人在掌舵,那舵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扳得动。
舵手站在船尾的平台上,双手扶着舵柄,身边还有两个人在帮忙,三个人配合着,慢慢调整着方向。
“准备吧。”
叶洛说,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
“要来了。”
“啊!这这这!”
叶洛这一说,王砚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了一变,一把拽住叶洛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
王砚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外人,才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又急又慌:
“叶兄,叶兄啊,你可曾学过这南越国语?户部官员没有来人,鸿胪寺这边也只有咱们四人,那这些南越国使臣怎么安顿?或者最起码也要上去问个好吧?总不能人家大老远来了,咱们连句客气话都说不上吧?”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薄汗,两只手摊着,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叶洛被他这一拉还以为王砚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一听才摇头笑了笑,还揶揄道:
“嘿,王大人,我看你之前也会说些西域诸国语言,怎么到了南越就不会了呢?你当初在鸿胪寺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难道是以后当了大官,不打算去那南直隶富庶之地就职?那边可经常要与南越人打交道的。你要是连句‘你好’都不会说,到时候怎么跟人家谈事情?”
他边说边拍了拍王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王砚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不一样!西域话和南越话能一样吗?你让会说吐蕃话的人去听高丽话,他也听不懂啊!”
叶洛笑了笑,也不接话。
王砚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还在念叨:
“叶兄,你别走啊,你到底会不会啊?你要是也不会,咱们得赶紧找个通译来,总不能到时候比划手指头吧?”
叶洛还是没有说话。
“叔叔,这就是神京城吗?”
船头上,一个年轻使臣正东张西望,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穿着一身南越国的官袍,颜色比大宁的浅些,样式也不太一样,袖口宽大,领口绣着花纹。
这个年轻官员看上去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婴儿肥,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端正,但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看就是头回出远门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手指着远处的城墙,声音里带着惊叹:
“这真的是由人力能够打造出的城池吗?”
他旁边站着的是使团的主官,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下巴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比年轻人的素净些,但料子更好,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地看着远处的神京城。
这人叫赵门兴。
赵门兴点了点头。
他不是第一次出使大宁了。
十年前来过一次,五年前又来过一次。
但每一次进入神京,这座城池都会跟上一次相比变一个样子——
更高、更大、更繁华,也更让人望而生畏。
上一次来的时候,东边那片坊市还没建起来,南边的城墙也没这么高。
这一次再看,城墙又往上垒了一层,城楼上的飞檐翘角比从前更精致了,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的鸟。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也比五年前多了一倍不止。
这座本就繁荣的城池现在变得更加繁荣,更加令附属小国心生顶礼膜拜之意。
他看着远处的城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侄子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沐儿,大宁能屹立于九州之上,成为这天下的中心将近两千年,绵延二十四任帝王,从未被动摇过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城墙上收回来,落在侄子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一点,或许可以在这神京城内领悟出九牛一毛的原因。等下靠了岸,你要多学、多看、少说话。”
他始终保持着作为使臣的风度。
脊背挺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因为赵门兴知道,他们现在就是南越国的门面。
现在四周看向使团船队的千百道目光,有码头上的兵卒,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有凉棚下站着的漕丁,还有远处茶馆楼上探出头的闲人。
这些目光的主人,日后都有可能成为传到圣天子耳中的一双耳朵。
他们在岸上看到的每一幕,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南越使臣如何如何”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