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再回到一两天前。
汗水糊住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是对意志的挑战。
佐藤健一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压在颤抖的双臂上,试图对抗磁力块不断增加的重力。
训练场的灯光白得刺眼,金属地板倒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苦苦支撑的影子。
“核心松散,身体不协调。”Six靠在远处的墙边,声音像砂纸摩擦,“既然你无法熟练运用你的能力,那么就只能在体能上下功夫了,不然哪天就死在任务里。”
你以为我不想吗?
健一心里苦笑。
他只能感觉到肌肉在燃烧,关节在呻吟。
那股所谓的“能力”,除了在极度恐慌或愤怒时偶尔能不受控制地使用,平时根本无迹可寻。
每天训练就是对着空气挥拳,试图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Seven和X在樱丘町遇到麻烦了。”诸星团的声音打断了训练的煎熬。
他走进训练场,手里拿着报告,“那片区域的能量力场强度超出预期,他们失联了。”
健一放下训练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心脏却因队长的话揪紧了。
“Six。”诸星团转向倚墙的老兵,“你从西侧潜入,目标是支援和寻找seven和x。隐蔽优先,非必要不接触。”
Six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开始收拾他那装满精密仪器的装备箱。
别看他穿的老旧,人还是挺先进的。
“os。”诸星团的目光落到健一身上,“你从东侧,最高能量的反应区进入。”
健一呼吸一滞。
真的假的,我吗?直接硬刚啊。
而诸星团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需担心,你体内的能量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大。”
其实我根本就没掌握来着。
但佐藤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立正:“是,队长!”
两小时后,他独自站在樱丘町东侧的边界。
夜色如墨,前方社区灯火阑珊,平静得诡异。
但能量指示器却发出尖锐的爆鸣,屏幕上一片代表高危的深红在警告他眼前的危险。
他紧了紧轻型作战服的领口,深吸一口气。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是一个人,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
最后一次检查了通讯器,信号格在空满之间闪烁不定。
迈步,踏入。
而在他踏入这里的第一秒他就感受到了不对。
空气的味道,像旧书库和消毒水混合,吸进肺里有点滞涩。
街边“柏青哥”店的霓虹招牌光芒流转,色彩似乎有点过于鲜艳饱和,看久了眼睛发胀。
还有远处一个穿着睡衣出来倒垃圾的老太太,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对他这个陌生人视若无睹。
他按照地图,朝着Seven和X最后信号的区域移动。
路过那家“空气超市”时,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看到里面顾客们对着空货架挑选、称重、付款,一切井然有序。
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不是幻觉,探测器显示那里有密集的能量反应,但物质层面空空如也。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默念:“我是佐藤健一,是奥特警备队的一员,我在执行任务。”
而越往深处,异常越密集。
书店橱窗里陈列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闪烁的电子相框,播放着嘈杂的无声短视频;宠物店的笼子里关着各种造型奇特的塑料玩具,店员却像照料真宠物一样喂食打扫;行人脸上大多挂着一种相似但略显僵化的表情。
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开始觉得,也许不是这里出了问题,而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滋生。
为了对抗这种认知失调带来的晕眩,他下意识地开始为所见寻找“合理”的解释:也许是某种高科技全息购物?也许是新型社区艺术行为?大脑自动开始解释不合理的现象,以减少冲击。
通讯器彻底没了信号。
他发现自己正走向地图上未标记的区域,周围建筑越来越稀疏,风格也变得混杂,老式木屋隔壁可能就是金属感极强的未来风店铺。
能量读数在持续飙升。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迷路,或者更糟。
已经不知不觉踏入更深层的扭曲时,他看见了一家书店。
这家书店看起来异常……不对正常。
古旧的木质招牌上写着“夹缝书屋”,字体朴实。
橱窗里确实摆着书,纸质的,有磨损痕迹。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后透出,在一片光怪陆离中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的显眼。
犹豫了一下,健一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些,空气中飘浮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
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分类严谨,从文学历史到机械天文,无所不包。
但一个顾客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欢迎光临。”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健一循声望去,只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考究但款式略显过时的黑色西装男。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光滑面具,头顶则戴着一款同色系的旧绅士帽,手上则握着一本厚重的皮质手账,姿态悠闲。
“这里……”健一有些迟疑。
“营业吗?”
“当然,只要门开着。”面具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分辨不出年龄,“知识的门扉永远向探寻者敞开,无论他们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比如,来自特工组织的年轻人。”
健一心中一凛,手悄悄按上腰间的能量手枪。
“你是谁?”
“一个书商,一个记录者。”白面具男人暂且称他为“缝隙先生”。
轻轻拍了拍手账的封面,“你可以叫我‘缝隙’。
不必紧张,年轻的特工,这里暂时是安全区,一个……缓冲区。”
“你知道我?”
“知道一点。一个可怜的打工牛马,身上带着些许‘旧时光’的尘埃。”
缝隙先生歪了歪头,面具朝向健一,明明没有眼睛,可健一却觉得被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很有趣的混合物。迷茫,恐惧,还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韧性。你在找你的队友?那两个在浪潮中挣扎的人?”
“他们在哪里?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健一急切地问。
“发生了什么?
呵,只是一个悲伤的灵魂无意识引发的灾难?
或者,只是某个存在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缝隙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吟诵诗歌,“答案在书里,也在书外。你的队友……他们还在挣扎,不过暂时无碍,但也暂时无法离开这场‘演出’,毕竟真正的主角还没有到场。”
他忽然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动作轻盈得像猫。
这时佐藤才发现眼前这个家伙如此的高,足足有三米往上。
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黑色封皮、没有书名的厚书,递给佐藤。
“翻到第七十三页。”
佐藤迟疑地接过,翻开。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他不认识的符号,但当他目光聚焦时,符号开始蠕动、重组,竟然变成了他能读懂的日文!
内容像是一篇混乱的日记。
X月X日 晴
妈妈又哭了。
躲在厨房里,捂着嘴,但我还是听见了。
是因为钱吗?还是因为爸爸的事?
我不敢问。
可她看到我,又会马上擦干眼泪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说我去便利店打工吧,她突然很凶地说不行,让我好好读书,别的不要管。
可我的成绩……也就那样。
我真是个没用的儿子。
X月X日 阴
平复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
他说我“情绪底色灰暗,影响班级整体氛围”。
给我一张表,让我每天记录自己的情绪波动,并按照“积极思维引导手册”进行自我矫正。
真是离谱什么时候学习还管这个了,多管闲事。
但他提到可以帮我申请一笔“特殊助学金”,说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有点心动。
X月X日 雨
按平复老师说的,把表格交上去了。
他看起来很满意,拍了拍我的肩,说我是“可塑之才”。
他的手很凉。
晚上我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长长白色的走廊里一直走,两边有很多门,门后好像有东西在动。
醒来头疼。
X月X日 雾
妈妈今天居然笑了,真的笑了。
她说社区给了补助,工作也调到了更轻松的岗位。
她抱着我说:“小聪,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平复老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就像是在观察什么实验品。
而且,我发现自己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模仿他说话时的语调,甚至脸上的表情。
好恶心。
X月X日 异常晴朗(这个词被用力划掉,改为“晴”)
不对劲。
很多东西都不对劲。
便利店货架上的东西,有时候看起来是模糊的。
街上的人走路姿势越来越像。
我今天对着镜子练习平复老师教的“标准微笑”,练到最后,竟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
我把镜子摔碎了。
妈妈冲了进来,看到碎片,没骂我,只是用一种……很悲伤,又很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她问:“小聪,你还记得你最喜欢妈妈做的什么菜吗?” 我张着嘴,愣了好久。
汉堡肉?煎鱼?味噌汤?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脑子里一片空白。
X月X日 无法描述
他们来了。
平复老师带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人来家里。
妈妈挡在我前面,浑身发抖,但不敢阻拦。
平复老师说,我需要深度情绪优化,这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社区的和谐稳定。
妈妈哭了,求他们。
平复老师只是微笑,说:“河野太太,您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您的安稳生活,和小聪的健康成长,都系于此。”
约定?什么约定?
我被带走了。
不是去医院,是去学校地下室一个我从不知道的房间。
白色,全是白色。
他们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有光,有声音……很困……感觉自己在融化……有东西被抽走……又有东西被灌进来……
我好像……不是我了……
X月X日 (字迹歪斜颤抖,墨水晕开)
回……来了。
妈妈做了汉堡肉,很好吃。
我是小聪,妈妈的好儿子。
要听平复老师的话,要情绪稳定,要笑,大家都好,世界美好。
之后就没有日记的内容了。
佐藤健一在“夹缝书屋”读到此处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缝隙先生。
“这……这是原来那个‘小聪’?” 佐藤的声音干涩。
缝隙先生轻轻抽回那本黑色厚书,合上。
“一个被置换的悲剧,也是他们之间交易的结果。
“他们?交易?” 佐藤感到混乱,“你是说,平复老师……,他和谁做了交易?
用原来小聪的一切,换了什么?”
“啊,这就要涉及到更令人不快的部分了。”
缝隙先生将手账摊在柜台上,手指拂过空白的页面,一些闪烁的文字影像隐约浮现,像是某种契约的纹路。
“平复老师或者说黑桃K,他所代表的,是热衷于收集各种‘转变’的过程。
尤其是从正常到异常,从人到非人的堕落或重构。
原来的河野聪,他的绝望、恐惧、被慢慢抹除的自我,本身就是一种美味的代价。支付这份代价,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面具转向窗外那片扭曲的夜景。
“艾滋之间的交易,与你们理解的等价不同。”缝隙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嘲讽的质感,“就像是你们人类里的借贷一样,又或者是充满恶意的许愿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你帮助,又需要你要献上最珍贵的东西,它给你一点你想要的,但同时会拿走更多你没想到的,并在契约中埋下无数的陷阱。
最终,往往是交易者自身也会沦为藏品或着养分。”
他合上手账,那令人不安的影像消失了。
佐藤感到一阵反胃。
怎么会有这种扭曲的性格。
“那我怎样才能帮助他们?怎么停止这一切?”
“停止?”缝隙先生轻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停止?一场精彩的戏剧,观众有权看到落幕。不过,你可以尝试改变剧情的走向。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缝隙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绒布,手指在手账封面上敲了敲。
“告诉我,年轻人,你听说过‘不夜城’吗?”
健一摇头。
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错但他确实没听过。
“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意识与数据的泥潭,现实的倒影,欲望的放大器。
那里也有一些‘夹缝’,一些被遗忘的‘故事’。”缝隙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
“不久后,我可能需要去那里取回一点……小小的纪念品。但那地方,对于我这样的‘记录者’有点不太友好。
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行走在表面,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帮手。”
“你想让我帮你?”
“一次交易。我让你在接下来的‘风浪’中不至于彻底迷失,保留找回队友、甚至看清真相的一线可能。
作为回报,将来某个时刻,当我去往‘不夜城’时,你需要协助我,完成一件小事。”缝隙先生竖起一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
“很公平,不是吗?用一次未来可控的风险,换取现在生存和破局的机会。”
健一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来历不明的“缝隙先生”诡异莫测,但似乎对这里的情况很了解,甚至能提供一些隐藏的线索。
他不是很想和这种未知的存在签契约。
但眼下,健一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活着,是完成任务和生存的基础。
“……我同意。”他听见自己说。
“明智的选择。”缝隙先生似乎很满意。
他拿起那本手账,快速翻动,停在某一页,然后用手指在空白的页面上虚划了几下。
健一感觉额心微微一凉,像被冰片贴了一下,瞬间又恢复正常。
“一个小小的书签,帮你锚定自己的名字。”
缝隙先生合上手账,“它不能阻止海浪冲刷你,但能保证最深处的礁石不被磨平。现在,你该继续你的‘冒险’了。
出门右转,走到第三个路口,你会看到一所学校。
那里……有你此行的‘关键人物。
顺便一提,在宇宙中有着这么一个族群,长得和泡沫一样,但却拥有极其的精神感应与催眠能力,能控制人类。
甚至连那个红色的巨人都不一定能挡住,还能通过被控制者的双眼观察环境。”
说完,他微微颔首。
然后……就在健一的注视下,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如同融入空气中尘埃消失不见,连柜台后的手提箱也一同没了踪影。
只有那声“叮铃”,仿佛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健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任何异样。
他握了握拳,下定决心,转身离开了“夹缝书屋”。
按照缝隙先生的指示,他右转,走到第三个路口。
果然,看到了一所中学。
校门紧闭,但旁边的侧门开着。
此刻正是放学的时间,学生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统一的笑容,步伐整齐。
而就在校门口,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穿着熨帖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的中年男人。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离开的学生,偶尔点点头。
当几个学生走过他身边时,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收敛笑容变得和他一样“规范”。
平复老师。
健一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同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和危机感。
这个人,就是这里的……源头之一?
似乎察觉到了健一的注视,平复老师的头颅,以一种平稳却非人的速度,缓缓转向了他的方向。
那双空洞的眼睛,锁定了健一。
四目相对的瞬间,健一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粗暴的精神冲击!
平复老师的微笑在他视野中无限放大,那张标准化的脸孔仿佛要烙进他的灵魂!
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被强行灌输的“常识”和“规范”像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
“同学,你看起来有些迷茫。”“情绪需要规范。”“认知需要统一。”“融入集体。”“遵守秩序。”
平复老师迈步,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他精神的鼓面上。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旋转,学生们的脸变成模糊的面具,学校的墙壁流淌下色彩的浓浆。
健一想要后退,想要逃跑,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
他想拔枪,手指也不听使唤。
平复老师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那张微笑的脸贴近。
似乎是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直接钻进健一的大脑,带着无可抗拒的修正力
健一的眼神开始涣散。
抵抗的意志在滔天洪水中瓦解。
额心的冰凉感死死守住了最深处的一点微光,但表层意识已经被彻底淹没。
我是……小聪。
健一(小聪)的眼神彻底空洞下去,脸上慢慢浮现出和周围学生相似的表情。
他转过身,像其他学生一样,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平复老师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的疑虑。
刚才那一瞬间,这个外来者意识最深处的抵抗,似乎有点过于……坚韧了?
不过,无伤大雅,覆盖已经完成。
他转过身,继续履行他“情绪规范辅导员”的职责。
而浑浑噩噩走向“七丁目22番地”的健一(小聪)。
在意识的最底层,有一层薄膜笼罩着黑暗里的角落,一个微弱的意念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佐……藤……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