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是五点半响的,比小聪的闹钟要早整整一个小时。
河野良子几乎是闭着眼睛按掉它,又在被窝里蜷了半分钟,才认命地爬起来。
厨房的窗户透进青灰色的晨光,还没完全亮透。
她先烧上一壶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腌好的肉。
煎汉堡肉是个功夫活,火大了容易焦,火小了里面不熟,油溅得到处都是。
以前的小聪总嫌她煎得太老,边缘黑乎乎的。
“妈,这都能当石头砸人了!”
他会皱着眉头抱怨,然后在她作势要敲他脑袋时,飞快地把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还行吧。”
现在这个“小聪”不会抱怨。
他只会说:“谢谢妈妈,很好吃。”然后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里的一点油星都用米饭刮掉。
很礼貌,但……太礼貌了。
良子有时候会故意把蛋煎得老一点,或者盐稍微多放一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没有反应。
他照单全收,仿佛她的厨艺从未有过失误。
她把味噌汤的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海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顺手浇了点水。
可这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慌。
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的早晨,总是伴随着小聪房间里传来的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起!”,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刷牙时含糊的哼歌,还有他为了多睡五分钟跟她进行的、毫无意义的讨价还价。
她会吼他:“河野聪!再不起来上学迟到了!”
他会顶回来:“知道了!马上就好了!”
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制造出细微的响动,以及楼上那种令人窒息且过于平稳的呼吸声。
早餐摆上桌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那么均匀。
良子背对着客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堆好了笑容。
“早上好,小聪。”
“早上好,妈妈。”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头发梳得服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
他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咀嚼的动作很标准,没有声音,也不快。
良子坐在他对面,捧着碗,却没什么胃口。
她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一点不耐烦,一点没睡醒的迷糊,或者哪怕是对她今天煎蛋形状的偷偷评判。
没有。
那双眼睛就像是两潭深井。
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有体育课吧?记得换运动服。”她找话,声音刻意放得轻快。
“嗯,带了。”他回答,没抬头。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下雨,书包侧兜里有折叠伞。”
“好的。”
“中午便当里的玉子烧,我多放了一点糖,你不是……”她顿住了。
他不是喜欢甜口的玉子烧吗?
那个会把她做的便当带到学校,回来抱怨“又被山口那家伙抢走一块”的小聪?
记忆有点混乱。
好像是的,又好像不是。
最近很多事情都像是蒙了一层雾。
“谢谢妈妈。”他依旧平淡地回答,听不出喜好。
一阵沉默。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
良子觉得胸口有点堵。
她想起以前,也是这样的早餐时间,小聪会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又秃了点,哪个同学出了糗,或者抱怨作业太多。
她会边听边训他:“吃饭别说话!”“专心吃饭!”
可心里是踏实的,是热闹的。
现在,她宁愿他抱怨,宁愿他顶嘴,宁愿他把饭粒掉在桌上,也好过这样死水一潭的“乖巧”。
她放下碗,突兀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汤。”其实汤就在桌上。
她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金属边缘。
眼眶有点热。
不能哭。
哭了被他看见,怎么解释?
说妈妈因为儿子太听话了所以难过?
这太荒唐了。
“我吃好了。”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去上学了。”
良子迅速抹了下眼角。
转身,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路上小心,小聪。”
他点了点头,背起那个收拾整齐的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没有多余的幅度。
开门,出去,关门。
“咔哒”一声轻响,把外面的世界和屋内的寂静彻底隔开。
良子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她慢慢地滑坐到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对面空了的碗碟上,照在她精心准备却似乎无人真正欣赏的早餐上,也照在她空落落的心里。
一整天,她都在这种空洞的忙碌中度过。
打扫房间时,她走进小聪的房间。
太整齐了。
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列,笔筒里的笔朝向一致,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不像是一个男孩自己住的房间,更像酒店的标准间。
她记得以前,这里总是乱糟糟的,摊开的参考书,团成一团的衣服,墙上贴着过时的动漫海报,角落堆着他舍不得扔的旧模型。
她会一边收拾一边骂:“你看看你这猪窝!”他会嬉皮笑脸:“没事,就让他们堆着。”
现在,好像连“生活的气息”都被打扫干净了。
而这一切似乎都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后。
与那个男人的交易仿佛就在昨天。
可这真的是自己的小聪吗?
最近他总是梦到小聪在一个洁白的房间里,身上穿着纯白色的衣服坐在一张白色的床上看着墙愣愣出神。
那真的……是梦吗?
她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和颜色分类。
她伸手,摸了摸一件旧T恤的袖子。
那是小聪最喜欢穿的一件,上面印着一个夸张的骷髅头,洗得有点发白了。
他穿着它打过球,疯跑过,被她数落过“不吉利”。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件衣服就消失在了衣柜深处。
现在它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个最不显眼的位置。
良子关上衣柜门,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哪里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她甩甩头,把疑虑压下去。
也许只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爱干净了。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
那个大家对着空货架也能自得其乐的地方。
她推着车,心不在焉地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明明空无一物却标着价格的货架。
周围的人表情安详,动作缓慢。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格格不入。
她想尖叫,想抓住一个人问:“你们真的看不见吗?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从“空气”中拿起“一盒牛奶”,放进车里像个熟练的演员。
回家的路上,天空阴沉下来,看样子果然要下雨了。
她想起早上提醒小聪带伞,稍微安心了一点。
快到家时,雨点落了下来,淅淅沥沥。
她小跑了几步,却在自家楼下的信箱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聪。
他没带伞,身上穿的校服外套已经湿了一小片,正低着头看着信箱里塞满的广告传单,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躲雨。
良子的心猛地一揪,所有那些别扭、不安、怀疑,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
她快步跑过去,几乎是用扯的方式把他拉到屋檐下。
“你怎么回事?早上不是提醒你带伞了吗?雨都下了不知道躲一下?站在这里发什么呆?衣服都湿了!”一连串的质问带着火气冲口而出,似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自己的儿子了。
她甚至习惯性地伸手,想拍掉他肩上的水珠,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小聪(佐藤健一)似乎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弄得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她。
雨水顺着他有些湿漉漉的刘海滴下来,划过他的脸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属于人类的困惑,还有一点点……被打湿的狼狈。
“我……忘了。”他低声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平稳。
就这一句“忘了”,就让良子心里那堵冰墙裂开了一道缝。
忘了?
这才像个活生生的孩子会犯的错误。
而不是像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木偶。
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回家!”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却转过身,用自己并不宽厚的后背,替他稍微挡着斜飘过来的雨丝,催促着他往楼道里走。
回到家,她立刻把他推进了浴室:“快去冲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要是感冒了怎么办?”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就去厨房忙活。
切姜,烧水,红糖和姜片的比例是多年来的经验。
浴室传来水声。
她听着,手上的动作才慢慢缓下来。
刚才……她对他发火了。
像对以前的小聪一样。
而他那瞬间的反应……虽然只有一点点,却比过去几天所有“完美”的表现都更让她觉得……真实。
姜汤煮好,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小聪也洗完澡出来了,穿着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还湿着。
良子把碗放到桌上:“喝了。”
小聪捧起桌上的碗,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热腾腾的水蒸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良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在不断回响。
刚才在雨中的那一幕,使得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变得慢慢酸软。
也许……是她想多了?
孩子长大了,总是会变的。
变得沉默,变得规矩,把那些跳脱的、毛躁的性子收起来。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过去那个会跟她顶嘴的小子?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她夜里总会惊醒,为什么看到他那过于整齐的房间会心慌,为什么在超市面对空空如也的货架时,会感到窒息般的孤独?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失去了丈夫,独自拉扯孩子,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想的普通女人。
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少年坐在她面前,喝着她煮的姜汤。他的头发还湿着,身上有她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
无论他是不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无论这平静之下藏着多么可怕的真相,至少在眼下这一刻,他是她的孩子,需要她的照顾。
这就够了。
哪怕这份爱里掺杂了恐惧、怀疑、自欺欺人,哪怕它表达得如此别扭、如此口是心非,哪怕它建立在流沙一般的虚幻之上。
她想对他好,想护着他,这份心意,从未掺过半点假。
“慢点喝,烫。”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
小聪(佐藤健一)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啊,哦。”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这个看似平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