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的灯光总是调得太亮。
白色的灯光将这片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黑暗的存在,就好像是这间房间的主人无法忍受黑暗的存在。
Six靠在椅背上,牛仔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旧硬币,铜制的表面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刻着细微的牙印。
那是他小时候换牙期留下的,紧张时就习惯咬点东西。
硬币在指间不停的翻转。
长桌对面,诸星团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来。
纸张边缘整齐,封面上印着红色“加密”字样。
“三天前开始,陆续接到七起报案。”诸星团的声音平稳。
“受害者背景不同,但都有两个共同点:第一,都曾在三年前参观过‘星野未来科技展览馆’;第二,都出现了特定类型的记忆缺失。”
Six没碰文件夹,只是抬了抬帽檐:“失忆?哪种?”
“不是全面失忆。”诸星团打开投影,墙面浮现出七个人的照片和简况。
“而是选择性丢失与‘未来期待’相关的记忆片段。”
第一张照片: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凌乱,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山本裕也,创业者。
开发了一款关于ai的音乐生成软件,已经进入了测试阶段。
三天前醒来,突然忘了自己软件的核心理念是什么。”诸星团顿了顿。
“他对着电脑坐了八小时,反复问同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把代码库删了。”
硬币停止翻转。
Six的拇指按住硬币边缘。
第二张照片:是一名年轻女性,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脖子上还挂着沾了颜料的围巾。
“小林麻衣,自由画家。
正在准备一个名为‘深海回响’的新系列,草图已经画了三十多张。
前天下午,她在工作室里把所有草图撕了,说‘不知道下一步该画什么’。
她记得怎么调色,怎么构图,但忘记了为什么想画那个主题,而且画出来的画就好像失去了灵魂。”
第三张:那是一对年轻夫妻,穿着情侣装,笑得有点僵硬。
照片显然是事件前拍的。
“高桥夫妇,上个月刚结婚。
报警说两人同时忘记了蜜月旅行的约定地点,也忘记了婚后第一年要一起完成的目标清单。
妻子说:‘我记得他求婚时的样子,记得婚礼上的誓言,但我不记得我们聊过以后要在阳台上种什么花。’”
Six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露出乱糟糟的棕色头发。
常年野外行动留下的晒痕在额际形成一道分界线。
“还有三个。”诸星团继续切换照片,“建筑师忘记了自己设计的下一个生态住宅的理念;大学生忘记了申请研究所时写的未来研究方向;甚至有个八岁的孩子,忘记了长大想当宇航员的梦想。
还有一个是一名钢琴家……”
投影关闭。
简报室重新被刺眼的白光填满。
“所有受害者都提到一点。”诸星团看向Six。
“在失忆的前一晚,他们都做了类似的梦。
在一个‘银色的房间’的里面有有一个‘会说话的展品’。
醒来后,关于未来的那部分记忆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了。”
Six终于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详细的问讯记录、医疗报告、脑波扫描图。
他跳过那些专业术语,直接看受害者自己的描述。
字迹凌乱,语句破碎,能看出记录时的混乱状态
“我梦见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是银色的房间里,墙在发光……有个像是纺车又像是电脑的东西在对我说话……我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声音很温柔……”
“醒来后,我想画的那片深海不见了。不是忘了怎么画,是忘了为什么要画它。
心里空了一块。”
“我和我丈夫一起做的梦,这不可能对吧?但我们都说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紫色的天空,城市飘在空中,每个人都戴着透明的面具,脖子上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
Six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句上。
“紫色天空?透明面具?”
“不止一个受害者提到这个场景。”诸星团调出另一份文件,“七个人中有五个,在记忆丢失后,开始反复描述这个‘不属于他们经历的幻象’。
细节高度一致。
就像……被植入了一段共享的记忆。”
硬币被Six捏进掌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他想起妹妹玲子卖掉大提琴后,有次喝醉了,趴在吧台上含糊地说:“哥,我最近老做一个梦……天空是紫色的,怪不怪?”
他当时以为只是醉话。
“展览馆。”Six抬起眼。
“三年前就关了,那现在呢?”
“一周前突然重新开放。
没有任何宣传,但实行严格的预约制。”诸星团调出展览馆的官网截图,页面上只有简单的介绍和一个预约下载链接,“预约需要填一份心理问卷。
问题是关于‘未来认知’的。”
Six扫过那些问题,冷笑一声:“这是在筛选用料吧。”
“可能性很大。”诸星团承认。
“Seven还在追查佐藤的线索,抽不开身。X的能力适合这种能量异常场所的调查。而你——”
“我妹去过那儿。”Six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之后她放弃了音乐。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受害者,但我想知道那地方对她到底做了什么。”
诸星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任务批准,你和X搭档。
调查重点是:一,展览馆内是否存在异常能量源;二,记忆丢失现象的根源是什么;三,星野博士的下落——他的失踪很可能与此有关。”
“星野博士?”
“展览馆的创办人,天才发明家,但五年前失踪。”诸星团调出一张旧照片。
画面上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有些狂热。
背景是实验室,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
照片下有一行手写字迹,放大后能看清:
“我要去寻找真正的未来。——星野”
“警方当时的结论是‘自愿失踪’。”诸星团说,“实验室里留了张字条,写着这句话。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就像……他走进了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门。”
Six盯着照片里星野博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疯狂,是某种更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执念。
就像在荒原上追逐海市蜃楼的人,明知道是幻觉,还是忍不住往前跑。
这或许是所有科学家的通病,但没人知道星野博士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Six把硬币收回口袋,拿起帽子。
“现在,X已经在准备装备了。”诸星团关闭所有投影。
“还有一件事——根据后台数据,展览馆每个时间段只接待一组参观者,最多两人。
你们是今天下午两点的预约。身份已经安排好了。”
“假名?”
“佐藤和铃木。普通科技爱好者。”诸星团顿了顿。
“Six,这不是单纯的物理异常。
如果涉及记忆和认知层面的干涉……小心点。”
Six扣上帽子,帽檐的阴影重新遮住眼睛:“我向来小心。”
他转身离开简报室,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廊的自动门滑开时,他听见诸星团在身后补充了一句:
“那些受害者描述的共同幻象——紫色天空,漂浮城市,透明面具——如果那不是植入的记忆,而是某种‘预演’呢?”
Six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表示听见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预演?预演谁的未来?
他的,还是那些进过展览馆的那些人的……亦或者是…人类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装备室里,X已经准备妥当。
少年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正在检查背包里的设备:能量感应器、频道分析仪、神经信号干扰器、还有一小盒应急医疗包。
动作熟练得不像是高中生,倒像干了十年的老手。
“情况简报看过了?”Six靠在门框上,看他整理装备。
“看过了。”X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眼神却冷静得像深潭水。
“记忆定向丢失,幻象植入,集体梦境。典型的认知干涉型异常,和上次的黑桃k有点像但又不完全是。”
Six走近,从墙上取下自己的装备带。
皮质枪套里是那把他用惯了的特制左轮,枪身刻着细密的缓冲纹路,弹巢里已经压满了针对能量体的特殊弹药。
旁边还挂着匕首、绳索、打火石、水壶——都是些看起来过时但可靠的东西。
“你妹妹的事。”X突然说,“我很抱歉。”
Six系装备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上搭扣:“她没失忆,只是变了个人。但变的原因……我想知道。”
“你怀疑展览馆对她做了和受害者类似的事?”
“不知道。”Six背上帆布包,重量分布均匀,是他习惯的背法,“但玲子以前不是那样的。
她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后来那光没了。
不是熄灭,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X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通讯耳麦,递了一个给Six:“加强型,带神经信号屏蔽功能,理论上可以抵抗低强度的认知干涉。”
“理论上?”
“实际效果需要测试。”X把耳麦塞进右耳,“受害者都是在睡眠或放松状态下被侵入的。
保持警惕状态,能降低风险。”
Six戴上耳麦,调整了一下位置:“你那个‘能力’,能感知到什么程度?”
X沉默了几秒。
少年低头检查手腕上的能量读数表,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正常情况下,可以感知能量波动和残留轨迹。”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但如果对方的能力涉及意识层面……我可能会看到更多。
也可能被反向影响。”
这是X第一次主动提到自己能力的风险。
Six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跟紧我。”他说,“如果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说别硬撑。”
“明白。”
两人离开装备室,走向车库。
走廊的窗户外面,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运转。
车辆流动行人走在马路上,一切如常。
Six发动越野车时,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X。
少年已经进入“任务状态”,眼神沉静,背脊挺直,和学校里那个略微腼腆的孩子判若两人。
双重人格?Six不这么认为。
他见过类似的眼神——在战场上,在荒野里,在生死一线的时刻。
就像是……已经死过的人。
可X才十七岁。
不该有这种眼神才对。
越野车驶出基地,汇入车流。
Six打开导航,目的地设定为“星野未来科技展览馆”。
距离:八公里。
预计抵达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有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准备不了的。
Six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展览馆,星野博士,记忆编织,紫色的天空。
这些已知的信息碎片还没拼起来,但他已经闻到了陷阱的味道。
“X。”他开口,眼睛盯着前方道路。
“嗯?”
“待会儿进去后,不管看到多美好的东西。”
Six说,声音低沉,“记住,那是展览。真正的未来……不在玻璃柜里。”
X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在哪里?”他问。
Six没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片树荫,光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在泥巴里,在伤口里,在搞砸了又重新来过的日子里。”他说,“在每一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心里。
而不是在某个天才博士设计的银色房间里。”
X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头。
“明白了。”
车子继续向前。
展览馆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
灰白色的立方体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