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在流动。
不是像水那样流动,更是像把一卷电影的胶片给拉直了,让所有的帧同时在眼前展开。
X站在彩虹里,或者说,彩虹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那些发光的颜色没有实体,但每一个色彩都带着一段记忆。
左边的红色带子里,他看见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哼着歌煎蛋。
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女人用锅铲轻轻拨弄,然后转过头对着镜头外——对着年幼的“大空鹰”笑:“鹰,今天想吃米饭还是乌冬面?”
右边的蓝色带子里,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面前是一辆拆了一半的儿童自行车。
他的额头上有汗,眼镜滑到鼻尖,但他笑得却很开心:“下次爸爸给你装个铃铛,要最响的那种!”
前面飘过的绿色带子里,是三个人在公园里。
孩子坐在秋千上,女人在后面推,男人在旁边拍照。
秋千荡得很高,孩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光斑在三个人的身上跳跃。
X就站在这些记忆中间,看着它们像河流一样从身边流过。
他没有伸手去碰。
也没有表情。
脸上还是那严肃的表情。
但瞳孔深处的青光淡了一些,像是能量消耗过大后的疲惫。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自己”的过去在眼前重演——那些他明明没有经历过,却又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场景。
他应该感动吗?
他应该哭吗?
他应该……有什么感觉吗?
X不知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十七岁少年的手,因为常年训练和握弓有了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组织有规定,特工必须保持个人卫生,指甲不能留长,头发不能过耳。
这些规定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背过所有手册。
但“妈妈做的煎蛋是什么味道”?
他不知道。
“爸爸修自行车时哼的是什么歌”?
他不知道。
“坐在秋千上被推得很高时,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
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孤儿院的饭是定量的,去晚了就没了;只知道如果表现出“异常”,就会被关进观察室里;只知道被选中加入组织时,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看他的眼神——
那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一件有研究价值的、会动的物品。
“代号X,能力类型:能量感知与实体化,危险等级:B,建议定期观察。”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彩虹还在流动。
更多的记忆片段涌来: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摔跤时膝盖上的创可贴、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的骄傲、还有睡前父母讲述的故事……
X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
到不是他反感,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空洞。
就像是你看到了一幅很美的画,你知道它很美,但你的心就是无法产生共鸣。
画是画,你是你,中间好像隔着什么无法跨越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彩虹的颜色在身边旋转、交织,像一场永不停止的舞蹈。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直到……他走到了尽头。
彩虹的尽头不是墙壁,不是门。
而是一面镜子。
那是很大的一面镜子,边框是某种发光的白色金属,镜面干净得不可思议,能清楚地映出X此刻的样子:深灰色卫衣,工装裤,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黯淡无光。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镜中的自己笑了。
不是X那种礼貌性的假笑,而是真心的、开朗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镜中人歪了歪头,动作活泼自然,和X那种总是紧绷的姿态完全不同。
“嗨。”镜中人开口了,声音和X一样,但语调更轻快,“终于见到你了。”
X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那是他警惕时的下意识动作。
“放松啦。”镜中人摆摆手。
“我又不会伤害你。或者说……我伤害不了你。我只是个记忆的残影,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的话。”
“你是……大空鹰?”X说,声音很平静。
“对,我是大空鹰。”镜中人——大空鹰点点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不过嘛现在是你啦。”
X盯着镜中的那张脸。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轮廓,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大空鹰的眼睛里有光,那种被爱着、被保护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光。
而X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你恨我吗?”X突然问。
大空鹰愣了一下。
“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占据了你的人生。”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虽然他只是在陈述着一个客观的事实。
“你的身体,你的名字,你的一切。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还活着和父母在一起,过着正常的生活。”
大空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理解。
你知道吗,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我的手碰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就是……发生了。
那块石头吸收了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一切…然后它用那些创造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X的眼睛:“你不是占据了我的人生。
你是……我人生的延续。
虽然这个方式确实有点奇怪。”
X没接话。
他转过身,背靠着镜子滑坐在地上。
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头低下。
这是他在孤儿院时常做的动作。
那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玩耍。
他从不参与,也不离开,就那么坐着。
镜子里,大空鹰也坐了下来。
虽然是虚影,但动作和X同步,两个人背靠着同一面镜子,但却是隔着一个世界。
“你在想什么?”大空鹰问。
“我在想……”X的声音很轻,“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人’,只是一件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那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加入组织,执行任务,保护别人——又有什么意义?”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彩虹的光芒正在变淡,颜色在消退,像是褪色的照片。
黑暗从边缘开始蔓延,一点点蚕食那些发光的色带。
是啊,彩虹再怎么绚烂也只有一瞬间的绽放,实在是……太短暂了点。
“在孤儿院的时候,”X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总是一个人。
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知道怎么交。
其他孩子聊天,聊周末去哪里玩,聊昨晚看的电视节目,聊外面那些精彩的世界。
我插不上话,因为我没有那些。
我只能听着,然后点头,假装我懂。”
黑暗蔓延得更快了。
现在彩虹只剩下一半,周围越来越暗。
“后来被选入组织,我以为会不一样。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和孤儿院的老师没什么不同。
只是从‘需要照顾的孩子’变成了‘需要观察的对象’。
训练,测试,评估,报告。
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有人记录数据。
每一次任务回来,都要做全身检查。”
彩虹只剩下一小束光,勉强照亮镜子和周围几米的范围。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X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是Boss,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是灰,手臂在流血。
但他还在呐喊,寻找着仅存的幸存者。
然后他看到了我,蹲在角落里的我。”
最后一点彩虹的光芒集中在镜子上,让镜子像个发光的方框,框住两个背靠背坐着的人。
“他伸出手,说:‘没事吧?’
不是问‘你还能动吗’,不是问‘你有没有受伤’,而是问‘没事吧’。
然后他把我从黑暗的角落里抱了出来,没有检查我的能力,没有问我是什么人,只是把我带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和其他人放在一起。”
X停顿了很久。
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周围,现在只有镜子在发光,像黑暗海洋里唯一的一座灯塔。
“那时候我才感觉……”X的声音有点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我才感觉,我是个人。
被当成人看待,而不是……物品。”
镜子里,大空鹰转过头,看着X的侧脸。
虽然是虚影,但他的眼神却很温柔,像是哥哥看着弟弟。
“所以你不是工具,”大空鹰说,“至少对有些人来说不是。
对那个救了你的人来说不是。”
X没说话。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很小,不像十七岁,像七岁。
他在回想那一幕。
那仿佛照亮了他人生的一幕,那通天的巨人,像个凡人一样站在他的面前关心着他。
明明他也是个异类,明明他都不是一个人,明明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可为什么要来关注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他呢?
他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起BOSS的身影。
那个看起来厚实的背影,他不像是年轻的朝阳,也不像是落寞的太阳,但不变的是和太阳一样的温暖,一样的耀眼。
镜子里的大空鹰站起身来,走到X的面前——虽然此刻的他只是镜中的虚影。
他蹲下来,平视着X。
“听着,我……不对是我们,爸爸妈妈和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块石头选择你,一定有它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你更坚强,也许是因为你更……适合这个残酷的世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你能活下来,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伸出手,虽然碰不到X,但做了个拍肩的动作。
“而且,爸爸妈妈有东西要留给你。
不是这块石头,是别的东西。更重要的东西。”
X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青光。
“什么东西?”
大空鹰站起身,指向镜子。
“这个世界的未来注定会毁灭——这是星野博士推演出的结论,虽然他现在疯了,但他没有说谎。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去镜子里看看吧。
那里面有答案,也有爸爸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向X的另一侧。
“但如果你不想面对,也可以选择离开。
那里有一扇门,推开门,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你现在的生活。
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X顺着大空鹰指的方向看去。
在黑暗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木门。
很普通的木门,像任何一间卧室的门,门把手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他又看向镜子。
盯着那景象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虽然地上没有灰,这个动作只是习惯。
他走到镜子前,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冰凉,但
“如果我进去,”X问,没有回头,“还能出来吗?”
“我不知道。”大空鹰诚实地说。
“我没有进去过,毕竟我只是……你身体原主人的残响。”
X点点头。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那扇木门。
走了三步,停住。
他想起第一次握住流光弓的感觉——能量从身体里涌出,在手中凝聚成实体。
他想起第一次成功完成任务时,Seven虽然那个家伙总是嘴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
他想起Boss办公室那杯总是太烫的茶,想起训练场里永远不会关的灯,想起基地走廊里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他想起刚才在彩虹里看到的那些画面:煎蛋的香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秋千荡到最高点时风吹过脸颊的感觉。
那些他从未拥有,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转过身,重新走向镜子。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抬起手,按在镜面上,用力一推——
镜面像水一样荡漾开来。
波纹从接触点扩散,整个镜面变得柔软、透明,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X能看见镜子里的景象在眼前放大:那些发光的空间,那些数据流,那对回头微笑的夫妇。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迈步。
身体穿过镜面时没有阻力,只有一种轻微的、像穿过一层凉水的触感。
然后是光——很多很多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的另一面,大空鹰站在黑暗里,对他挥了挥手,脸上是那种开朗毫无阴霾的笑容。
然后镜子开始变暗,像电视关闭时的画面,迅速收缩成一个光点,最后消失。
只留下X独自站在这个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