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市场街。
这地方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热闹一点。
虽然还是暗,但巷子两边的破楼里透出些微光,有些门口还有人流进进出出。
空气中多了些别的味道——烤东西的油烟,廉价酒精,还有一股说不清、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的嗡嗡声。
他们找到了那家挂着“旧物回收”牌子的店。
门口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电器,破家具,生锈的零件,一摞一摞发黄的纸质文件。
门半开着,里面透露出昏黄的光线。
Seven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空间,堆得比外面还乱。
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金属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正在看一本旧杂志,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最显眼的是她的右眼——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一只机械义眼,瞳孔是红色的,看人的时候会发出一层很淡的红光,像是扫描。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她问,声音很平淡。
Seven走到柜台前,看着她。
“听说这儿能打听到消息。”
那只红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谁说的?”
“一个影耗。”
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杂志,往后靠了靠。
“想打听什么?”
“佐藤。”Seven说,“通缉令上那个。”
女人笑了。
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们不是第一个来打听他的。”她说。
“坐吧。”
三人没动。
“站着也行。”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叫鸦。你们想知道什么?”
“他在哪儿?”
鸦摇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要是知道他在哪我就自己去领赏金了,还在这儿开店?”她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谁知道。”
“谁?”
“财阀的情报系统。
所有赏金猎人的任务资料,都在里面。
佐藤最后出现的位置,他的行动轨迹都在那儿。”
Six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
鸦看着他们,那只红色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接他的通缉令,成为赏金猎人。”
三人愣了一下。
“接了之后,你们就能以任务执行者的身份,进系统调他的资料。”鸦说。
“这是最快的方法。”
她顿了顿,看着三人的表情。
“而且,盯着这张通缉令的人不少。
况且这张通缉令没有限定接的人数,也就是说你们不接,别人也会接。
到时候佐藤落在谁手里,可就不好说了。”
沉默。
X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当赏金猎人,意味着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能拿到佐藤的位置——但也意味着,他们会进入财阀的系统,被其他人当成竞争对手。
但不接,就永远慢一步。
“接了之后呢?”X问,“拿到他的位置之后?”
鸦摊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意味。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我只负责指路,不负责送葬。”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小卡片,扔在桌上。
“公共终端在街角,用这个编号注册就行。
身份随便编,不会有人查的。”
Seven拿起那张卡片,上面有一串数字。
“为什么帮我们?”
鸦笑了,那个笑容里看不出什么。
“因为……你们不属于这里。”
三人沉默了。
“你们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着对明天的期待。
真正属于这里的人,早就没有明天了,不论是哪一个阶级的人,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她看着他们,“你们从哪儿来,要干什么,我不过问。
但提醒一句——在这个地方,想活,就得先弄懂规则。”
她说完,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旧杂志,不再看他们。
三人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鸦的声音:
“对了,那个佐藤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中环区北边,往零号遗址的方向。
消息免费送你们,就当是见面礼,祝你们早点找到你们的伙伴。”
零号遗址。
X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外走。
三人站在街角的公共终端前。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柱子,上面嵌着一块屏幕,时不时闪一下雪花。
Seven把那张卡片插进去,屏幕亮了。
“赏金猎人注册系统”
“请输入代号”
Seven想了想,敲了三个字母:S7。
“注册成功。猎人编号:HT-8741”
“当前可接取任务:……”
屏幕上滚出一长串任务列表。最上面那条被标红,加粗:
“紧急通缉·佐藤(活捉)”
“赏金:终身电力配额+上层居住权”
“状态:可接取”
“任务详情:需通过身份验证后查看”
Seven点了“接取”。
屏幕闪了一下。
“任务已接取。您可通过本终端调取目标资料。”
“最后已知位置:中环区北段,第17号废弃建筑群。时间:32小时前。”
“目标能力评估:疑似具备短时时间回溯。建议多人与远程压制。”
32小时前。
X盯着那个时间,心里往下沉了一截。
两天多了。
佐藤已经失踪两天多了。
他在那个什么零号遗址的方向,一个人,被通缉,被追捕,不知道在经历什么。
“走。”Seven拔出卡片,转身。
“中环区北边。”
三人往那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街角的公共终端屏幕闪了闪,恢复了待机画面。
远处,那块巨大的通缉令屏幕还在循环播放,佐藤的脸一遍遍出现,被无数空洞的眼神盯着。
这座城市在吃人。
而他们正在学着,怎么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把人找回来。
与此同时,原世界里。
诸星团站在简报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
已经三天了。
Seven,Six,X。
三个人的名字在任务栏里挂着,状态栏是一片灰色的“信号丢失”。
他试过所有能试的频段,加密频道、紧急频道、甚至那个只有他和Seven知道的私人备用频道——但什么都没有。
他们前往樱丘町那片区域,所有的信号在某一刻都被切断了,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基地的走廊还是那样,冷白的灯光,金属的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
诸星团走过的时候,那些探头会微微转动,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电梯。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一直都是。
电梯下行,车库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的吉普车停在老位置,黑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没什么反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车库的瞬间,一辆黑色的车从旁边插过来,拦在他的面前。
刹车。
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诸星团看着那辆车,没动。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灰色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会变的微笑。
代号“管家”。
是组织高层的人,专门一些处理“特殊事务”。
管家走到吉普车旁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诸星团把车窗摇下来。
“诸星先生,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管家的语气温和,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私事。”诸星团没多解释,准备摇上车窗。
管家伸出手,按在车窗边缘。
“上面很关心您。”他继续说道,笑容不变,“最近任务频繁,您手下的人连续失踪……组织不希望您太操劳。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等我们的调查结果?”
诸星团看着他。
他明白。
这不是关心,是监视。
组织里有些人,对他的能力、他的真实身份、他对这支小队的“过度关注”,早就产生了兴趣。
或者说,产生了贪婪。
“我很快回来。”诸星团说。
他发动车子,绕过那辆黑车,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管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那辆黑车却慢慢启动,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就那么吊在后面。
诸星团没甩开他们。
他知道,真正要见的“客人”,不在这条路上。
樱丘町。
诸星团把车停在路边,走进这片重新建好的小镇。
身后的黑车也停了,但没人下来。
他们只是在等。
他穿过十字路口,走到了那面特别的墙前面。
这个小镇上的某个存在从他到来的第一刻就在呼唤他了。
诸星团伸出手,碰到墙面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那不是水泥的凉,是另一种感觉,像是穿过一层水膜。
他迈步。
世界翻转了一瞬,然后他站在一条小巷里。
身后那堵墙还在,但墙那边的一切——那辆黑车,那些监视他的人——都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小巷的尽头有一点暖黄的光。
那是一座书屋。
他推开门。
暖光扑面而来,带着旧书和木头的气味。
高耸的书架像是沉默的巨人,挤满了房间,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昏暗里。
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在飘,在灯光里缓慢地浮沉。
缝隙先生坐在橡木书桌后面。
三米高的白色身躯,纯黑西装,纯白面具。
那双手戴着白手套,手指长得过分——轻轻搭在桌面一本合拢的古籍上。
面具“看”向他。
“你终于来了。”声音直接在诸星团脑子里响起,温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来自异世界的……‘造物’。”
诸星团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他们会来,”缝隙先生说,面具微微偏了偏,“也猜到你会来。
毕竟,你是他们的‘光’。”
诸星团沉默了两秒。
“我的队员在哪儿?”
“在另一个世界。”缝隙先生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一个死去的世界,一个没有明天和希望的世界。
他们在那里寻找你的队员——那个叫佐藤的。”
“送我过去。”
缝隙先生没动。
那张白色的面具“看”着他,像是在端详一件需要确认的东西。
“不急。”
“在你去之前,我有几个问题。”
诸星团眉头微皱
“你问吧。”
缝隙先生从书桌后面绕出来,慢慢走近。
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他在距离诸星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白色面具几乎正对着诸星团的脸。
“你为什么要入侵这个世界?”
诸星团的瞳孔微微收缩。
“入侵?”
“这个世界,原本没有你们那些东西。”缝隙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重量在增加。
“艾滋,人心游戏,怪兽,巨人。
曾经,这些东西都还不存在。”
“艾滋的存在,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不是就已经出现了吗?”
诸星团反驳道,“我查过档案。
组织成立的时间,艾滋第一次出现的时间,都在我——”
“那是人类自己造的孽。”
缝隙先生打断了他。
“超人类人体实验。
一群自以为可以进化的人类疯子,用禁忌的技术改造自身,结果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那些东西——你叫它们‘艾滋’没错。
毕竟确实是外来物种,但它们能进来,是因为人类自己先凿穿了墙。”
他顿了顿。
“那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艾滋’。
那是人类的贪婪,在这个世界的投影。”
诸星团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怪兽。”缝隙先生继续说,“你第一次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和它战斗过,对吗?”
诸星团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他刚来这个世界不久的事。
一头巨大的艾雷王突然出现在了城市的边缘,他不得已变身,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巨人的存在。
后来组织是帮他掩盖,说是“未知的天气现象”,但当时在现场的人都知道。
“那头怪兽,在之前的记录里从未出现过。”缝隙先生说。
“不只是它。”
“你来了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诸星团沉默。
“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缝隙先生的问题像一根针,扎进诸星团心里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世界的宇宙里了。
没有光之国,没有奥特警备队,没有他认识的一切。
只有他自己,和这副他以为只是“出了点问题”的身体。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缝隙先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诸星团没有回答。
缝隙先生走近一步。
那纯白的面具,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某种审判的化身。
“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制作出你这样精致的血肉之躯?”
诸星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血肉之躯,制作。
这些字眼像是刀子般,一个接一个扎进来,将他最不愿意去想的那一面给彻底打开。
“将你投放到这个世界,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里来,就一直在寻找答案。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只是出现了某种未知的变故,他以为只要找到方法就能回到光之国,回到他熟悉的一切。
他从来不敢细想——如果那些“变故”根本不是变故,而是……
“你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创造出来的,对吗?”
缝隙先生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寂静的书屋里,每一个字都像雷一样炸开。
诸星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被创造出来的。
不是生来就是奥特曼,不是光之国的战士,不是那个为了守护人类而奋战了无数年的奥特赛文——而是一个被“制作”出来的东西。
一个被投放到这个世界、不知道目的、不知道来源的……造物。
那他这三年来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保护人类,对抗艾滋,建立奥特警备队,把Seven、Six、X这些孩子一个个带在身边——这些算什么?
剧本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缝隙先生没有继续逼问。
他退后几步,重新隐入书架的阴影里,只留下那白色的面具在暖光中隐约可见。
“你不知道,对吗?”
诸星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白色的面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稳,“但我就是赛文,就是诸星团,是奥特警备队的队长。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我的队员。”
缝隙先生看着他。
那无形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内里那些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东西。
但最终,缝隙先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书屋深处那个漩涡。
“你的队员们在那边。”
诸星团看向那个漩涡。
他没有犹豫。
迈步,走向漩涡。
快走到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缝隙先生的声音:
“如果你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可以去那个世界的中心看看。
说不定会有收获。”
诸星团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迈了进去。
漩涡的另一边是冷。
刺骨的冷,仿佛要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诸星团落地的瞬间,便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站在一条小巷里,头顶是看不到顶的黑色高楼,外墙上糊满了刺眼的霓虹广告。
那些光没有温度,只是冰冷的色彩。
他抬起头。
天空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割进肺里。
然后他走出巷子,混入街道上那些低着头匆匆赶路的人群。
他要去寻找他的队员,将他们全都安全的带回去。
书屋重归寂静。
缝隙先生站在书桌后面,纯白的面具朝向那扇已经闭合的门。
很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有意思。”
火光摇曳,书页无声地翻动。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在等待着这场相遇的结局。
而在那注定死亡的世界里,光的传说会再度闪耀。
这一次,不止会带来希望和光芒。
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