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往里走越黑。
那些霓虹广告的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唯一的光源便是头顶偶尔闪一下的破路灯,滋滋响着,一副随时要灭掉的样子。
地上更湿了,踩上去甚至能听见那种黏腻的水声,X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Seven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扫两边的角落。
然后他停下了。
在右手边一个凹进去的墙根里,蹲着三个人影。
说“蹲”不太准确,更像是缩成一团挤在那儿,靠着墙根互相取暖。
他们都穿着看不出颜色的厚衣服,破得不像样,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Seven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几秒钟后,其中一个动了动,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得脱形的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不是反射路灯的光,而是眼睛本身在发着微弱的荧光。
X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长期在黑暗里生活,视力会发生变化。
这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
“有事?”那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打量着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那套明显不是这个世界风格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没什么表情。
Seven蹲下来,让自己和那人平视。
“想打听点事。”
那人没接话,眼睛往Seven手上瞟。
Six从后面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烟——从原世界带来的,还没抽完。
他捏着那根烟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递过去。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真的亮了。
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他盯着那根烟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动作很快地接过去,像是怕Six反悔。
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然后小心地塞进怀里,没有点。
旁边那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喉结动了动,但没敢出声。
“问吧。”那人说。
Seven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像是在说“你连这都不知道”。
但他没多问,只是开口说了起来。
“二十年前,太阳没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太阳没了。
“既不是下山,也不是被云层挡住,就是没了。
那天早上该天亮的时候,没亮。
从此再也没亮过。”那人顿了顿。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等几天就好。
等了三天,没等来太阳,却等来了零下六十度的寒潮。
死了很多人。”
“后来呢?”Seven问。
“后来有人发现,有电的地方就还能活。
有电就有光,有光就有热。
那些有大楼、有发电机的地方,活下来的人多。
没电的地方,都冻死了。”那人的声音更沙哑了,“再后来,电束财阀出来了。”
“电束财阀?”
“对。
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所有的发电厂、所有的输电线路。
他们说,为了人类的延续,实行电力配给。
有工作的,能领到配额,叫资格民。
没工作的,被赶出去,叫影耗。”他指了指自己,嘴角扯了一下。
“就像是我们这样的。”
“配给怎么算?”Seven问。
那人摇头:“没人算得清楚。
有时候你干了一个月的活,拿到的电只够活半个月。
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干,莫名其妙就多了一周配额,全看他们心情。”他往头顶那个方向指了指,“电束院说了算。”
X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电束院。
“那要是想知道一些更详细的消息。”Seven顿了顿,“比如那些财阀内部的事,或者……通缉令背后的事,该找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想找‘耳语者’?”
耳语者。
X和Six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谁?”
“不是谁,是个地方。”那人说。
“或者说是一帮人。”
“他们专门贩卖消息。”
“想知道什么事,找他们。
想知道什么人,找他们。想知道怎么从影耗变成资格民,也找他们。”他顿了顿。
“但他们要价高。
不收烟,收这个。”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电力配额券?”
“对。或者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有时候也收人情——替他们办件事,换一条消息。”
“那在哪儿能找到他们?”Seven问。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址:“中环区边缘,旧市场街,有一家挂着‘旧物回收’牌子的店。
进去之后说要卖东西,会有人带你见他们。”
Seven点点头,站起来。
他看了Six一眼,Six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是整根的,不是半截。
递了过去。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接过去,塞进怀里,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谢谢。”Seven说。
那人没说话,只是缩回黑暗里,和那两个一直没吭声的人挤在一起,像三团破布。
三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小心点。
盯着那那张通缉令的人很多。
你们不是第一个打听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Seven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一下。
走出那条巷子,又回到了霓虹光的边缘。
三人站在一个相对暗一点的角落里,谁都没说话。
“旧市场街。”Six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靠谱吗?”
“一个影耗骗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Seven反问。
X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的话。
二十年前太阳没了,电束财阀垄断一切,资格民和影耗。
还有那个“耳语者”,听起来像是个地下情报网。
“先换个装。”Seven突然开口,“咱们这身太扎眼。”
X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世界特工的作战服,虽然没什么标志,但料子和剪裁明显跟街上那些人穿的破旧厚衣服不一样。
刚才那个影耗一眼就看出他们不对劲,只是没多问。
问题是换什么?
Six没说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X和Seven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分钟,Six在一处更暗的死胡同口停下来。
胡同里面堆着垃圾和废料,墙角还缩着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Six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去,蹲下来。
X跟过去,然后看清楚了。
那是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蜷缩着挤在一起,像是死前还在互相取暖。
他们穿着厚厚的、破旧的棉衣,脸冻得发青,眼睛闭着,表情意外的平静。
冻死的。
Six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动作很利索,解开一具尸体的外套,往下扒。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处理一件很平常的事。
Seven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开始动手。
X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三具尸体。
刚才还活着吧?
可能几个小时前?
他们挤在这里,以为能熬过去,然后就这么死了。
没人知道,没人管。
等清洁工发现的时候,或许会被直接扔进下水道里。
Six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X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面前那具男尸的脸,大概四十多岁,胡子拉碴,嘴唇都冻裂了。
他伸出手,碰到那件棉衣的瞬间,手指僵了一下。
凉的。
他吸了口气,开始扒。
动作很笨,不像Six那么熟练。
他不敢看那张脸,只是低着头,解扣子,拽袖子,把衣服扯下来。
那具尸体被他翻动的时候,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打在他手上。
X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停。
衣服扒下来,是一套深灰色的厚棉袄,里面还套着一件旧毛衣。
都带着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臭味。
X拿着那套衣服,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Six已经把衣服换好了。
他那套衣服被塞进一个捡来的破袋子里,身上穿着从那具男尸身上扒下来的旧皮夹克,还有一条补丁摞补丁的厚裤子。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X,嘴角扯了扯。
“第一次?”
X没说话。
Six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套衣服,抖了抖,扔给他。
“换上,别矫情。
人虽然死了但衣服还是好的,不穿白不穿。”
X接住衣服,背过身去,开始换。
那件棉袄穿在身上很沉,里面那层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贴着皮肤有点痒。
但暖,是真的暖。
Seven也换好了。
他穿着一件老旧的军大衣,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但料子挺厚实。
他整理着领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Six看着不适应的X,突然说了一句:
“底层的命,到哪儿都是最不值钱的。”
X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Six说的不止是这个世界,即便是在原来的世界。
那个也有底层、也有被遗忘的人的世界。
只是他以前从没这么直接地接触过。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从死人身上扒衣服来活命。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转过身。
“走吧。”他说。
Six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而在前往那个旧市场街的路上,X见到了许多许多。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底层。
人们匆匆忙忙的走在路上,仿佛每个人都还有着重要的事
巷子口连着一条稍微宽点的路,两边挤满了低矮的破楼,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砖。
有些窗户糊着纸,有些干脆就是空的,黑洞洞的像是死人的眼眶。
霓虹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唯一的光源是每隔几十米一根的路灯——那种最廉价的LED灯管,发着惨白的冷光,有些还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整条街像个快要断气的病人。
X走着,看着。
底层的人很多,比他想象的要多。
那些人从各个黑暗的角落里冒出来,汇到这条路上,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们穿着差不多的旧棉衣,裹得严严实实,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冒,然后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走得很快。
所有人都在走。
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撵着。
X不知道他们要去哪。
可能是去上班——如果有班可上的话。
可能是去排队领当天的电力配额。
可能是去找一口吃的。
也可能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冷,冷着冷着就死了。
路边蹲着人。
很多蹲着的人。
墙角、门洞、废弃的楼梯
他们不动,只是缩着,眼睛睁着,看着路过的人,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X见过——孤儿院里有些残废的孩子病得快死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绝望,是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个孩子蹲在墙角,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糊着黑灰。
她手里攥着一个空罐头,没有吃的东西,就那么攥着。
X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攥着那个空罐头。
旁边有个男人在卖东西。
地上铺一块破布,摆着几样东西:半截蜡烛,一包看不出是什么的干粮,一根锈了的铁管。
没人买,也没人看他。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吵架。
一个女人抓着另一个女人的衣服,嘴里仿佛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听不清在喊什么。
旁边有人拉架,有人围观,但更多的人只是绕开,继续走他们的路,头都不偏一下。
X走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见巷子深处有几个人躺在地上。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想看清楚。
Seven拉了他一下,低声说:“别看了。”
但X已经看见了。
那几个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身上盖着破布和旧报纸,脸露在外面,发青,僵硬。
已经死了。
人不知道死了多久,就这么躺在那儿,没人管。
旁边还有人在走。
就当着那些尸体的面走。
偶尔有人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
X想起刚才自己扒衣服的那几具尸体。
他们也是这样躺着的,躺到被发现,然后被扒光,被扔到角落,被彻底忘记。
“快走。”Six在后面催了一声。
X继续走。
他看见更多。
有个老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照片,一直在看。
照片已经发黄,看不清上面是谁。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在念一个名字。
旁边的路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看他一眼。
有个年轻女人站在路灯
她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人停下来。
X经过的时候,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寻找下一个可能停下来的人。
有个小孩在翻垃圾堆。
他太小了,整个人快埋进垃圾里。
他把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一眼就扔掉,再翻下一个。
他找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X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
路边有一家店还开着门,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门口排着长队,大概二十几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慢慢往前挪。
那是卖什么的?
X不知道。
但他看见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纸片——电力配额券。
他们要把那点可怜的配额换成能活下去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或者只是一点光。
突然,有个排在队尾的人倒下去了。
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像一根被抽掉的棍子。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过去拖他,把他拖到路边,靠着墙放着。
然后队伍重新排好,继续往前挪。
那个靠着墙的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没人管。
X走着,看着。
他想起孤儿院的时候,有一个冬天特别冷,冷得几个孩子生了病。
护工把生病的孩子挪到单独的房间,每天送饭送药,但有一天早上,他发现那个房间空了。
他问护工那几个孩子去哪了,护工说“送走了”。
他没再问,但他知道“送走了”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学会了不问。
现在他又看见同样的事了。
只是规模更大,更直接,更赤裸。
这些人,他们也知道吗?
他们知道自己在等死吗?
他们知道明天可能没有配额,没有吃的,没有光,就这么死在某个墙角吗?
X看向那些匆匆走路的人。
他们走那么快,是因为知道停下来就会死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习惯了,只是麻木了,只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二十年的事——
活着,或者说,等着活不下去?
他想起刚才那个攥着空罐头的小孩。
那个小孩知道吗?
知道明天可能没有罐头,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吗?
X不知道。
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影耗接过烟的时候,眼睛会亮成那样。
因为在这个地方,明天是不确定的。
配额可能断,吃的可能没有,光可能灭。
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天,是这一秒,是手里的这根烟。
所以走得快一点,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为什么看见尸体就走过去,因为停下来的话,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所以没人管那个倒下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那点可怜的“今天”要顾。
X又想起刚才那个在排队时倒下的人。
那个人,他的明天又是什么?
还是说……没有明天。
X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继续走。
那些人的脸在他眼前晃过,一张接一张。
模糊的,疲惫的,空洞的。
他忽然想起佐藤。
佐藤现在在哪儿?
他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吗?
他也看见这些人了吗?
他知道这个城市在吃什么吗?
X不知道,他继续走着。
脚步没有慢下来。
但那些人的脸,那个攥着空罐头的小孩,那个倒下后被人拖到墙边的排队者,那些躺在巷子深处没人管理的尸体。
这些东西好像卡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找不到佐藤,如果来不及,如果……
他没想下去。
因为想下去的话,就会看见一些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比如佐藤躺在某个墙角,身上盖着旧报纸,脸发青,僵硬,没人管。
比如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X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到了。”Seven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X睁开眼。
前面是一条比刚才那条路稍微宽一点的街。
两边的破楼中间,挂着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四个褪色的字:旧物回收。
旧市场街。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