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或许在这个世界，天永远也不会亮。
但佐藤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也许是第二天早上了，也许更晚。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Seven和X坐在他对面，三个人都没说话。
自从昨晚Six走了以后，气氛就一直这样。
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X不说话，Seven也不说话，佐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Six走了，但他没走。
他答应过小灯，他会在这儿。
“那个传说，”Seven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相信吗？”
佐藤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看。”
“你知道里面有多危险吗？”
“不知道。”佐藤笑了笑，“但危险这东西，躲也躲不掉。”
Seven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来。
“行。那就去。”
X也站起来。
“但我们得找个领路的人。”Seven说，“我们对里面一无所知。”
佐藤想了想。
“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阿焰站在废墟边上，背对着他们。
听完佐藤的话，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要去最深处？”
“对。”佐藤说。
阿焰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概念吗？”她问，“我应该和你说过我小时候曾进去过一次，只到内层，就差点出不来。
再往里走，就是禁区。
财阀的人守在那儿，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我知道。”佐藤说。
“知道还去？”
佐藤沉默了两秒。
“因为巨人可能真的在那儿。”
阿焰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巨人？”她指着远处那片黑暗，“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巨人。
我父母活了五十年，也没见过。
你说的那个东西，只是传说，是故事，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如果它不是传说呢？”
阿焰愣了一下。
佐藤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你昨天跟我说，你不信那个，只信手里的枪和跟着你的人。”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巨人真的存在，如果唤醒他能改变这一切——”
“改变什么？”阿焰打断他，“让他替我们打仗？让他把财阀灭了？然后呢？我们就不用反抗了？就等着他拯救？”
她摇头。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传说上。”
佐藤没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没动。
阿焰看着他，突然有点烦躁。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佐藤想了想。
“因为有人等过。”他说，“如果那个巨人等了二十年，等一个人去唤醒他。
如果我不去，他还要等多久？
再等二十年？等到所有人都死光？”
“那你呢？”阿焰问，“你去了，万一死了呢？”
佐藤没回答。
阿焰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操。”
她转身，往营地那边走去。
佐藤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交代一下。”阿焰头也不回，“我可不想我的人以为我死了。”
佐藤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X走过来，站在他的旁边。
“她这是同意了？”
“好像……是。”
X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阿焰交代得很快。
大概十分钟后，她就回来了。
身上多背了一把枪，腰上别着几个弹夹，脸上那道疤在火把光里红得发亮。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有反悔。”
四个人往零号遗址深处走。
最外层是他们熟悉的地方——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裂开的地缝，那些偶尔能看见的尸骨。
佐藤来过几次，知道哪里能走，哪里是死路。
阿焰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不说话。
往里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废墟开始变了。
那些倒塌的建筑不再是普通的楼房，而是更大、更扭曲的东西。
有些像工厂，有些像实验室，有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
墙壁上爬满了黑色藤蔓一样的东西，但那些藤蔓早就死了，一碰就碎成了灰。
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
不是腐烂的甜腻味，是一种更刺鼻、像是某种化学制剂一样的味道。
“小心脚下。”阿焰突然说。
佐藤低头，看见地上有裂缝。
不是普通的地缝，是那种很深、很黑、看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冰，但冰不是透明的，是发黄的。
“别踩那些冰。”阿焰说，“有辐射。”
佐藤绕过去，心跳快了几拍。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阿焰停下来。
“到了。”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没有倒塌的建筑，没有废墟，只有一片平坦的空地。
空地的尽头，有一道门——那不是普通的门，是那种特别巨大金属门。
像是用来封住什么东西。
门上面有一个标志：电束财阀的徽记，一个被闪电缠绕的圆环。
“这里是就是内层的入口。”阿焰说，“再往里走，我就没去过了。”
Seven走上前，看了看那道门。
门是关着的，但有一条缝，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从这里进去？”
“对。”阿焰说，“我小时候来过这儿，和几个不怕死的。
我们挤进去了，走了大概几百米，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怎么了？”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一些东西。”阿焰的声音有点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
阿焰摇头。
“我不想说。你们自己进去看了就知道。”
她转身，看着来时的路。
“我就送到这儿了。再往里，是你们的事。”
佐藤看着她。
阿焰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阿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给他。
佐藤接住，低头一看——那是一块电池。
旧的，但还有一点电。
“拿着。”阿焰说，“里面没光，这个能撑一阵子。”
佐藤握紧那块电池。
“谢谢。”
阿焰没说话，就在她转过身准备走时。
她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滋……阿焰！阿焰！”
是反抗军那个干部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喘气。
阿焰拿起对讲机：“怎么了？”
“营地……营地被袭击了！好多猎人！数不清！”
阿焰的脸色变了。
“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四百人！还有……还有财阀的人！他们都有重武器！”
“小灯呢？孩子们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他们……他们抓走了孩子。
小灯也被抓走了。”
阿焰的手猛地攥紧。
“你说什么？”
“我们挡不住！人太多了！阿焰，你快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爆炸声和枪声，然后断了。
阿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佐藤看着她。
然后阿焰转身，往来的方向跑。
“阿焰！”
她没停。
佐藤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
“回去！”阿焰甩开他的手，“孩子们都被抓走了！”
“我跟你去！”
阿焰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佐藤喘着气，站在她面前。
“我跟你去。”他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阿焰盯着他，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Seven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佐藤！”
佐藤回头。
Seven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一眼，佐藤看懂了。
如果他回去，就去不了深处了。
如果他回去，那个巨人可能就永远等不到人来唤醒。
如果他回去，他与缝隙先生之间的交易就完不成了。
那就真的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
但他看着阿焰，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小灯爬到他腿上的样子。
想起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想起阿焰把花别在他胸前的时候，说的那句“你是最好的人”。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蓝色的。
用破布和铁丝扎成，歪歪扭扭的，比阿焰给他的那朵还丑。
“这是……”阿焰愣住了。
“我自己做的。”佐藤说，“跟小灯学的。做了好几天，一直没机会给你。”
他把那朵花递过去。
阿焰接过花，低头看着。
“……好丑。”她说。
但她的手在抖。
佐藤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你就凑合拿着吧。”
阿焰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回来吗？”
佐藤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你会回来。”
阿焰把那朵花收进口袋。
“你也是。”
她说完，转身，就往黑暗里跑。
很快便消失在废墟中。
佐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Seven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X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吞没了阿焰的黑暗。
过了很久，Seven拍了拍佐藤的肩膀。
“走吧。”
佐藤点点头。
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废墟，只有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霓虹光影。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一定要回来。
然后他过转身，跟着Seven和X，挤进了那道巨大的金属门。
门缝很窄，三个人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门那边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是那种有阴影的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佐藤拿出阿焰给的那块电池，接上一个小灯泡，勉强照出前面几米的路。
脚下是金属的地板，踩上去有回音。
两边是金属的墙壁，上面有管道，有阀门，有看不懂的仪表盘。
有些仪表盘还在闪，红色的光，像一只只眼睛。
往里走了大概几百米，Seven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
三个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
那是一些……罐子。
巨大的玻璃罐子，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
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东西——那是人的形状，泡在发黄的液体里。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残缺的。
有些只剩下一只手，一只脚，一个头。
佐藤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X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Seven走过去，看着那些罐子上的标签。
“实验体……编号……日期……”
他停下来。
“二十年前。”他说，“这些是二十年前的。”
佐藤走过去，看着最近的一个罐子。
里面泡着一个年轻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身上有切口，很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过。
标签上写着一行字：
“实验体0713——意识转移失败——保留备用”
意识转移。
佐藤想起阿焰说的那些话——电束院不是人，是那个东西的化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X突然开口：
“前面还有。”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罐子，走过那些管道，走过那些不断闪烁的仪表盘。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
一具巨大的尸体。
为什么这个人类的身体会如此之大。
三人在附近不断的摸索，直到X在一张凌乱的桌子上发现一个破旧的实验报告。
他看着上面的内容第一次对人类的疯狂有了明显的认知。
《关于巨人细胞的移植嫁接技术与克隆人和人的细胞相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