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通道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长。
三个人走了很久。
那块电池的光芒越来越弱,照不出几米远。
脚下是粗糙的岩石,不再是研究所那种金属的地板——他们已经走出了人造建筑的范围,进入了真正的山体内部。
佐藤走在中间,手里的电池举得很低,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Seven在前面,X在后面。
没人说话。
那些实验报告还在脑子里转。
以及最后的那句:替我们问一句,太阳还会出来吗?
佐藤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也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了。
那是一道门。
不是那种巨大的金属门,就是一扇普通的铁门,黑色的,表面锈迹斑斑。
但有什么东西让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血。
门上全是血。
不是一点点,是整扇门都糊满了。
手印,密密麻麻的手印,印得到处都是。
有大的,有小的,有些像成年人的手,有些小得像是孩子。
有些手印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印上去不久。
而且所有手印的方向都是一样的——朝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让所有人拼命地想往外逃。
佐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手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小灯。
想起她爬到他腿上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会一直在这儿吗”的时候那双眼睛。
如果小灯在这儿,她的手印也会这么小。
Seven蹲下身来,看着门缝底下。
“有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很弱,但确实有。
进去后注意周围。”
X也蹲下看。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光,不是灯泡的那种白光,是一种更暗的、发红的光,像火焰,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焰说这里有人守着。”佐藤的声音有点干,“人呢?”
没人能回答。
Seven站了起来,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一股独特的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加刺鼻、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混杂着血腥,还有一股说不清、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Seven看了他们一眼。
“进去?”
X没说话,但往前走了一步。
佐藤握着那块电池,手心全是汗。
但他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Seven推开门。
门那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消失在黑暗里。
四周的墙上全是管道和仪表盘,密密麻麻的,有些还在闪,红色的光,像无数只眼睛。
但大部分都已经灭了,只剩下那些暗红色的光在闪。
地面上铺着金属板,踩上去有回音。
那回音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
最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东西。
那是一个玻璃容器。
圆形的,巨大无比,从地面一直通到穹顶。
容器里灌满了发黄的液体,浑浊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
液体里泡着一个轮廓——很大,很大,像是人的形状,但又太大太大了。
那是人的形状。
但看不清。
因为容器外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东西。
那些都是人。
不,不是活人。
是尸体。
很多很多的尸体。
几百具,也许上千具。
贴在玻璃容器的外壁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他们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粘在了上面。
他们的手按在玻璃上,留下那些和门上一模一样的手印。
他们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睁着,看着里面那个巨大的轮廓。
有些脸已经烂了,只剩下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有些还看得出五官,还看得出死之前的表情——恐惧。
极度的、扭曲的恐惧。
佐藤的胃猛地翻涌起来。
他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涌到喉咙口,烧得疼。
X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Seven慢慢往前走。
他绕过那些尸体,绕过那些伸出来的手和脚,走到容器前面,抬起头,看着里面那个巨大的轮廓。
“……是巨“人”。”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和外面的那个一样。”
佐藤强迫自己直起身,走过去。
越靠近容器,那些尸体就越多。
他踩过一些东西——软软的,像是已经腐烂的肢体。
他不敢低头看。
只是盯着那个容器,盯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容器前面的时候,他看清了。
里面确实是一个巨人,但却是巨大的人。
但就在佐藤盯着他看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容器里面。
而是身后。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入侵者……”
那声音很奇怪。
像人声,但又不像,断断续续的,像是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又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三个人猛地转身。
从那些尸体堆后面,从那些管道后面,从大厅四周的黑暗角落里,一个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都是人形。
但又都不是人。
有的半边身体是机械的,金属骨架裸露在外面,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
有的半边身体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器官,还在动,还在跳。
有的脸一半是人的脸,一半是裸露的金属,一只眼睛是人的,另一只眼睛是红色的电子眼。
它们慢慢走出来,围成一圈,把三人围在中间。
没有攻击,只是盯着。
那种眼神,佐藤见过。
在那些罐子里的尸体脸上。
在那些贴在玻璃上的尸体脸上。
在报告里写的那些字里。
恐惧。
但不止是恐惧。
还有别的什么。
最前面那个——看起来最像人的家伙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它穿着一件破旧的白大褂,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它的脸大部分还保留着人的样子,只是右边的额头那里缺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金属和电线。
它的右眼是人的,左眼是红色的电子眼。
而那只属于人的眼睛,正盯着佐藤。
它开口了。
“你们……是谁?”
Seven握着那根铁管,没有回答。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来干什么?”
佐藤看着它那只人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
他往前走了一步。
Seven伸手拦住他:“佐藤!”
佐藤摇摇头。
他看着那个东西,开口说:
“我叫佐藤,我们是来寻找那个巨人的。”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巨人……”它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刺耳。
但笑着笑着,它那只人的眼睛里,流出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顺着它那张一半是人一半是金属的脸往下流,流过金属的部分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烫了一样。
“巨人……”它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巨人……早就死了啊……”
佐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东西看着他,那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
“你们……不该来的。”
“这里已经……没有希望了。
有的……只有…死亡。”
Seven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东西转过头,看着他。
“人?”它重复着这个字眼,又笑了,“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东西。”
它指着自己。
“我是……37号。”
然后它指着旁边那些。
“42号……55号……89号……112号……”
它一个一个指过去,每指一个,那个东西就抬起头,看着他们。
有些有眼睛,有些已经没有眼睛了,只有一个黑洞。
但它们都抬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们……都是过去活下来的…实验品……”37号说。
“但其他的……都死了……”
它指着那些贴在玻璃上的尸体。
“它们……想进去……想和……那个……在一起……”
“为什么?”X问。
37号看着容器里的巨人。
“因为……它是……创造……我们的……父亲……”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三个人心里。
那些用巨人细胞制造出来的实验体,那些被当成武器、当成工具、当成“东西”的生命,把那个巨“人”当成了父亲。
37号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边回忆一边说,但有些地方听不清,甚至有些地方重复了很多遍。
但三个人还是慢慢听懂了,并知晓了当年那场战斗的所有剧情。
二十年前,最初的巨人战死了。
死在了与那个吞噬太阳的东西的战斗中。
人类找到了它的尸体,开始了禁忌的实验。
他们想制造出能战斗的武器,能对抗那些随后入侵的外星人。
1号到20号,全失败了。
21号是第一个成功的。
它和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不一样,它是最像人的。
它能说话,能思考,能感受。
它在研究所里长大,学会了认字,学会了问问题。
它问:我是谁?
它问:我要做什么?
它问:那些人为什么要制造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它。
它看着9号死在训练场上,看着13号病死在实验室里。
它学会了害怕,学会了悲伤,也学会了。
保护。
后来,那些入侵者真的来了。
以纳克尔星人为首的先头部队,带着他的保镖怪兽布莱克王打了过来。
人类的军队难以抵挡。
人命的消耗成了一个天文数字,挡不住,什么都挡不住。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21号站了出来。
它走到那个倒下的巨人面前,伸出手,按在巨人的胸口。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巨人的细胞和21号体内的细胞产生了共鸣,也许是那个死去的巨人——那个真正的巨人在最后的时刻,将自己的意志传递给了它。
21号和巨人合二为一。
它变成了巨人,巨人就是它。
那个倒下的巨人再一次站了起来。
它和纳克尔星人战斗,和布莱克王战斗。
它打得很勇敢,最后,它赢了。
但它没有回来。
因为还有更多的敌人。
一个神秘的家伙带着数只巨大的怪兽袭来。
带着更强大的力量,更残忍的手段。
21号已经用尽了全力。
它倒下了。
而他倒下的那一刻,它回头看了一眼研究所的方向。
当时的他们就躲在那里。
它说了一句话。
37号听不清那句话是什么。
但后来它想,也许是在说——
“别怕。”
巨人又死了。
纳克尔星人和那个神秘的家伙清洗了人类的高层。
那些下令制造实验体的人,那些拿它们当武器的人,全死了。
但37号它们活下来了。
因为21号保护了它们。
后来,那个纳克尔星人说这个巨人虽然只是个“冒牌货”——用它们的话说,是“失败品”。
但那个冒牌货所爆发出的光芒,让它们感到害怕。
所以它们把巨人的尸体隔离起来,封锁在了零号遗址的深处。
那些守在门口的人,那些禁止进入的禁区,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什么秘密,而是为了不让人类知道——
人类早就输了。
37号讲完的时候,黑暗里一片寂静。
佐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扭曲的身体,那些一半是人一半是机械的脸,那些还在发着微光的、人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它们疼不疼,想问它们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想问它们有没有想过死。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37号看着他,那只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你们……”它说,“是来……救我们的吗?”
佐藤愣住了。
救它们?
怎么救?
它们已经这样了。
它们已经在这黑暗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它们的身体一半是机械,一半是玻璃,它们的同类死在训练场上,死在实验室里,死在战场上,死在那些玻璃上。
怎么救?
但他看着37号那只眼睛,看着它身后那些同样抬着头、扭曲的身影,突然说不出口。
X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会想办法的。”他说。
37号看着他,那只眼睛眨了眨。
“想办法……”它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慢慢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嘴咧开的角度都不对,那半边金属的脸根本没动,只有那另一边人的脸在笑。
但它是真的在笑。
“21号……也说过……想办法……”它说,“它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们……”
它顿了顿。
“它说……会有光……”
黑暗里,那些红色的电子眼闪了闪。
佐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那份报告的最后一句:
替我们问一句,太阳还会出来吗?
他不知道太阳会不会出来。
但他知道,有光。
也许不是太阳的光。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灯泡,一块快没电的电池,或者一个人心里的那一点东西。
但那也是光。
37号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走吧。”它说,“这里……不安全……它们……会来……”
“谁?”Seven问。
37号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突然震了起来。
“咚!咚!咚!”
一阵一阵的震动声在不断的响起并且越来越近,仿佛有某种庞大的东西在朝着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