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把报告从桌子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止不住的抖:
“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这份记录,请记住——我们不是怪物。”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X把报告往Seven那边偏了偏,三个人凑在一起,借着那个小灯泡微弱的光芒,开始阅读。
“第一天”
太阳没了。
是真的没了。
不是被遮住,不是被挡住,是彻底消失了。
温度每小时下降好几度,外面已经开始冻死人了。
政府说正在组织撤离,让大家都待在家里等候通知。
但没人知道能撤到哪儿去。
地球没了太阳,还能撤到哪儿?
我是第一批被送到这个研究所的科学家。
上面说这里有地下供热系统,能撑很久。
我问他们需要我们做什么,他们说:想办法,想办法让人类活下去。
办法?什么办法?太阳都没了,你让我想什么办法?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的老婆孩子也在撤离的名单上。
他们说如果我来了,她们就能进地下城。
我没得选。
“第七天”
温度降到了零下六十度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彻底冻住。
研究所里有一百多个科学家,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什么领域的都有。
大家一开始还在讨论各种方案——人工太阳,地热利用,太空移民。
但越讨论越绝望,每一个方案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实现,而我们只有几个月的能源储备。
有个物理学家昨天晚上自杀了。
他留下的纸条上说:与其看着人类慢慢死光,不如早点走。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我的老婆和孩子在地下城也撑不了多久。
地下城的能源配额据说已经减半了。
“第十三天”
今天出了一件大事。
监测站的人发现了一个信号。
不是无线电信号,是一种……他们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某种生物的信号,但频率完全超出了人类目前已知的范围。
信号源就在距离研究所三百公里的地方。
上面派出了探险队去查看。
我主动报名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待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不如去看看。
“第十四天”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东西。
它躺在一个巨大的坑里,浑身发着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红银色的巨人,有手有脚,有眼睛——但它太大了,比我们这里最高的楼还要高。
巨人。
这世界上真的有巨人。
它的眼灯熄灭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在沉睡。
它的胸口有一个圆形的灯,灯已经灭了,但偶尔还会闪一下,很微弱。
探险队队长说,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希望。
“第二十三天”
我们把它运回来了。
其中费了多大的劲我不想写,光是活着回来的人就只有当时去的三分之一。
但我们还是把它运回来了。
研究开始了。
第一个发现:它的细胞活性极强。
就算是从它身上取下来的样本,在离开主体后几十个小时,细胞依然在缓慢分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我们能利用这种细胞,也许能让人类在极端环境下存活更久。
第二个发现:它的细胞可以和人类细胞融合。
这是在一次实验中意外发现的——有个研究员被划伤了手,伤口沾到了巨人的细胞样本。
我们本来以为他会死,结果他却活下来了。
而且他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体温也保持得比其他人更加稳定。
上面的人知道了这件事,连夜派人来“谈话”。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三十七天”
第一次人体实验。
志愿者是死刑犯。
上面说这是废物利用。
我看着那个犯人被推进实验室,看着研究员把巨人细胞注射进他的血管。
他叫得撕心裂肺,浑身抽搐,然后——死了。
三分钟就死了。
死因是细胞排斥。
巨人的细胞太强了,人类的细胞根本承受不住。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全死了。
有人提议用活体培养的方式,先让巨人的细胞和人类的细胞在体外融合,然后再移植回去。
有人提议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人类的细胞,让它更容易接受巨人的细胞。
我们开始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继续,一派说停下。
停下的那派说:我们这是在玩火。
继续的那派说: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五十六天”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一整夜睡不着。
那个一开始被巨人细胞意外感染的研究员,就是那个划伤手的。
他今天突然倒下了。
我们把他救醒之后,他开始胡言乱语。
他说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巨人,在天上飞。
他说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光,看见了星星,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给他做了检查,发现巨人的细胞已经蔓延到他全身了。
不是融合,是吞噬。
那些细胞正在慢慢取代他自己的细胞。
他快死了。
或者说,他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问他:你害怕吗?
他笑了笑,说:不怕。
至少我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而就在今天夜里,他死了。
我守着他,看着他闭上眼睛。
他死之前,眼睛一直在看天花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第八十七天”
突破。
终于有了突破。
有个团队发现,如果用克隆技术,先克隆出人类的细胞,再让巨人的细胞和克隆细胞融合,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第一批融合细胞已经存活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整个研究所都沸腾了。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祷告。
但我看着那些在培养皿里跳动的细胞,突然觉得很冷。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第一百二十三天”
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诞生了。
严格来说,那不是人。
是用人类克隆细胞和巨人细胞融合培育出来的……东西。
它有人的外形,有人的器官,但它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躺着,偶尔动一下。
我们叫它“1号”。
上面的人很失望。
他们要的不是这种东西,他们要的是——战士。
是能战斗的东西。
是能对抗那个把太阳吞掉的敌人的东西。
但我们连那个敌人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六天”
“2号”诞生了。
比1号好一点。
它能动,能站起来,能走几步。
但走几步就倒下了,然后躺在地上,喘气,喘得很厉害。
它的身体在崩溃,就像那个研究员的最后几天一样。
我们试着给它注射各种药物,但都没用。
第七天,2号死了。
死之前,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
有恐惧,有痛苦,有……疑问。
它在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
“第二百一十一天”
“7号”诞生了。
7号不一样,7号能说话。
虽然很慢,很笨拙,但确实能说话。
它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是谁?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问的第二个问题是:我要做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了,制造出了能战斗的东西——那它到底算什么?
是武器?是工具?还是……人?
如果它是人,那我们是什么?创造生命的上帝吗?
我老婆上次来信说,地下城的配额又减了,孩子经常饿得哭。
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快了。
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
“第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们制造了几十个实验体。
活下来的只有三个:9号,13号,21号。
9号最强壮,但最笨。
13号最聪明,但身体最弱。
21号是最平衡的,但它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和其他人接触。
上面的人说,够了。
三个够了。
他们要把这三个实验体训练成战士,去对付那个敌人。
我问他们:敌人到底在哪儿?
他们说:很快就会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我知道,敌人真的来了——不,或许……它一直都在。
那个把太阳吞掉的东西,它从来都没有离开。
它在等。
等我们撑不住的时候,等我们死光的时候。
而我们现在,正在制造能对抗它的东西。
用它的同类。
“第五百天”
9号死了。
死在了训练场上。
它的身体承受不住战斗的强度,内脏破裂。
死的时候,它没有叫,没有哭,只是躺在地上,看着天空,问了一句话:
“太阳……还会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它。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六百二十天”
13号也死了。
死在实验室里。
不是战斗死的,是病死的。
它的身体太弱,扛不住我们给它注射的那些东西。
死之前,它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活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握着他的手,直到它冷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哭它?哭9号?
哭那些还没来得及起名字的实验体?
还是哭我自己?
“第八百天”
21号还活着。
它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想法。
它开始主动和人说话,开始学习认字,开始问越来越多的问题。
它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
太阳没了,一切都冻住了,只有地下的避难所里还有一点点光。
它问我:那些人为什么要制造我们?
我说:因为我们想活下去。
它想了想,说:那我们呢?我们想活下去,可以吗?
我说:可以。
它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笑。
也是最后一次。
“第九百天”
上面的人来了,带走了21号。
他们说,敌人出现了。
需要21号去战斗。
我问他们:21号准备好了吗?
他们说:没有,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天晚上,21号来和我告别。
它站在我面前,像一个人一样,伸出手,和我握了握。
它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
我抱着它,哭了。
它拍了拍我的背,说:别哭,我会回来的。
然后它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第一千天——或者说,不知道第几天”
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21号死了。
死在与敌人的战斗中。
它打得很勇敢,据说撑了很久。
但最后还是死了。
和它一起死的,还有那个巨人——那个我们从坑里运回来的巨人。
没人想到沉寂许久的巨人在21号和敌人战斗的时候会苏醒。
有人说他看到巨人的眼灯还是黑的,甚至没有生命体征,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在21号倒下后,是他打跑了敌人。
但……它也死了。
这一次或许是真正的死亡,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
死之前,它的胸口最后亮了一下,然后永远地熄灭了。
我们失去了它们。
但战斗赢了。
敌人被打退了。
虽然太阳还没有回来,虽然外面还是一片黑暗,但敌人被打退了。
上面的人说,这是胜利。
我看着那些培养皿里还活着的细胞,看着那些还在“培养中”的实验体,不知道该怎么想。
胜利?
死了那么多人,制造了那么多“东西”,最后换来一个“胜利”?
而那些“东西”——它们算人吗?
它们有没有权利活着?
它们有没有权利说“不”?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真的赢了吗?
就凭一个克隆实验体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巨人,就打到了能吞掉太阳的强敌……
我们……真的赢了吗?
“最后一天”
外面有枪声。
有人说,上面的人在清场。
知道太多的人,都会被清理掉。
我躲在这个角落里,写着这些字。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人看见。
但如果有,我想告诉你——
我们不是怪物。
我们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但我们做的那些事,确实只有怪物才做得出来。
那些罐子里的,是没能活下来的实验体。
21号,13号,9号,还有无数没有编号的。
他们的尸体被泡在福尔马林里,永远留在那儿。
那个倒下的巨人,就在走廊尽头的大厅里。
它死之前,手指着这个方向。
我不知道它在指什么。
也许是告诉我不要忘记。
也许是告诉我继续往前走。
也许是在告诉后来的人:真相就在这里。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如果你还能继续往前走——
替我们去看看那个地方。
替我们去看看,它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替我们问一句:太阳……还会出来吗?
——一个曾经是人的人,留
报告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剩下的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匆忙扯走。
X看完最后一页,手有点抖。
他把报告递给Seven,Seven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越看脸色越沉。
佐藤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Seven把报告放下。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哑,“那些罐子里的人,是……”
“实验体。”X说,“用克隆人和巨人细胞融合出来的。
他们叫它们‘东西’,但……”
他没说完。
但那些东西,会问“我是谁”,会说“谢谢你让我活过”,会在死之前问“太阳还会出来吗”。
佐藤想起了小灯的脸。
想起她爬到他腿上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会一直在这儿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如果那些罐子里泡着的,是像小灯一样的孩子——
他不敢往下想。
X看着走廊的尽头。
“它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死的。”他说,
“但它倒下之后,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没有停手。
他们还在继续做实验,继续制造那些‘东西’。”
Seven沉默着。
过了很久,佐藤开口。
“那21号呢?”他问,“它说的那些话……它问的那些问题……”
X摇头。
“报告里没写。”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倒下的人,看着那些罐子里泡着的人形,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上记录的一切。
黑暗里,那些仪表盘还在闪烁,红色的光,像一只只眼睛注视着众人。
佐藤把那块电池举高了一点,光照出前面更远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似乎还有路。
佐藤手指着方向,那还有一条通道,通向更深的黑暗。
“走吗?”Seven问。
佐藤深吸一口气。
“走。”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罐子,那些尸体,那些发黄的纸张,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但那些字,那些问题,那些最后的日子
却留在了他们的心里。
太阳还会出来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