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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2章 孤城困守,朱全忠城下哭帝戏君臣(上)
    天复二年五月,凤翔城下。

    

    朱全忠的大营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帐篷连绵出去,像一片灰色的海。中军大帐里,朱全忠正拿筷子戳着一块羊肉,半天没往嘴里送。

    

    敬翔坐在下首,看他这副模样,问了一句:“大帅,想什么呢?”

    

    朱全忠把筷子一搁,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凤翔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灰扑扑的,城门紧闭,城头上几面旗子垂着,连个走动的人影都少见。

    

    “你说,”朱全忠开口了,“李茂贞这会儿在干什么?”

    

    敬翔想了想:“大约在发愁。”

    

    “发什么愁?”

    

    “粮草。”敬翔掰着指头算,“凤翔城里原本的存粮,加上韩全诲带进去的人马,撑死了吃半年。如今咱们围了两个多月,他城里少说多了几万张嘴。李茂贞现在每天一睁眼,头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朱全忠乐了:“你倒是会替他操心。”

    

    “臣不是替他操心,臣是替大帅算账。”敬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李茂贞现在两难。出城打,他打不过咱们。蹲在城里耗,他又耗不起。所以臣猜他一定在等人。”

    

    “等谁?”

    

    “河东李克用。”

    

    朱全忠的笑容淡了一点。李克用这个名宇,在北方那是响当当的。虽说两家暂时还没撕破脸,可一旦李茂贞求到李克用头上,事情就多了变数。

    

    “大帅,”敬翔忽然换了个语气,“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咱们这趟来,名义上是迎驾。可您心里清楚,城里那位陛下也清楚,李茂贞更清楚——您是来要人的。”敬翔顿了顿,“既然要人,就得快。拖久了,天下人都看着呢。”

    

    朱全忠没接话。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把那块凉了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敬翔不再说了。他跟朱全忠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大帅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多一句就是画蛇添足。

    

    凤翔城里。

    

    昭宗被安置在岐王府的一处偏院里,屋子不算窄,但门窗都有人守着。韩全诲每天来请安,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僵硬。

    

    这天傍晚,韩全诲又来了。

    

    昭宗正坐在窗边看天,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韩全诲,外面怎么样了?”

    

    “陛下宽心,岐王正在设法。”

    

    “设法。”昭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设法让朕在凤翔再住三个月?”

    

    韩全诲“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臣等万死。”

    

    “你万死有什么用?”昭宗转过头来,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朱全忠的兵就在城外,你让朕宽心。李克用的援军连影子都没有,你让朕宽心。城里粮仓的米一天比一天少,你还是让朕宽心。韩全诲,你告诉朕,朕拿什么宽心?”

    

    韩全诲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昭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跪着也变不出粮食来。”

    

    韩全诲爬起来,退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岐王说,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一场雨。”

    

    昭宗愣了一下:“雨?”

    

    “对。”韩全诲压低声音,“凤翔城外五寨环列,全是木栅寨墙。若是天降大雨,寨墙松软,岐王便可趁夜出城,杀他个措手不及。”

    

    昭宗看了他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听得韩全诲后背发麻。

    

    “好,好得很。”昭宗笑完了,擦了擦眼角,“朕登基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皇帝的命要指望一场雨。”

    

    李茂贞比昭宗更愁。

    

    他坐在岐王府的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张凤翔城防图,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幕僚们站了一屋子,谁也不敢先开口。

    

    “都哑巴了?”李茂贞把茶碗一推,“说话。”

    

    一个幕僚硬着头皮上前:“岐王,城中存粮,按目前的人头算,最多撑到九月。”

    

    “九月以后呢?”

    

    幕僚咽了口唾沫:“九月以后……恐怕就要杀马了。”

    

    李茂贞的脸皮抽了一下。杀马,那是守城守到最后一步才做的事。马杀完了呢?杀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李克用那边有消息吗?”

    

    另一个幕僚连忙回答:“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晋王说,他正在调集兵马,让岐王再坚持一阵。”

    

    “一阵是多久?”

    

    幕僚答不上来。

    

    李茂贞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踱步。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像今天这么窝囊过。朱全忠把五座大寨往城外一扎,挖壕沟、筑土墙,摆明了要把他活活困死在里面。他几次派人趁夜出城偷袭,都被打了回来。朱全忠的兵像是把凤翔城当成了一锅炖肉,不着急揭锅,就等着它慢慢煨熟。

    

    “朱全忠。”李茂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时候,城外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

    

    李茂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里,朱全忠的大营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两个人哭。是成百上千人在哭。

    

    李茂贞愣住了。

    

    朱全忠跪在大营门口。

    

    他面前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一道空白的圣旨——因为真正的圣旨在城里,他拿不到。但这不妨碍他哭。

    

    身后的将士们跟着一起哭。哭声响彻四野,惊起一片飞鸟,在凤翔城上空盘旋不去。

    

    “陛下——”朱全忠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臣朱全忠,千里迢迢来迎驾,陛下为何紧闭城门不让臣进去?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若不信臣,臣今日便跪死在这里!”

    

    说完,他真的跪了下去。

    

    身后的将士们哗啦啦跪倒一片,哭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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