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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3章 孤城困守,朱全忠城下哭帝戏君臣(下)
    敬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中军官:“传令下去,哭大声点。让城里的人听清楚。”

    

    中军官领命去了。

    

    敬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朱全忠。暮色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跪在那里,倒真有几分忠臣的模样。

    

    城里城外的戏,同时开锣了。

    

    凤翔城头上,守城的士兵听见哭声,一个个面面相觑。

    

    “城外怎么了?”

    

    “好像在哭。”

    

    “哭什么?”

    

    “说是朱全忠要迎驾,陛下不开城门,他就跪着不起来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岐王府。李茂贞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朱全忠要是真忠臣,我李茂贞的脑袋摘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昭宗也听见了城外的哭声。

    

    他坐在偏院里,那哭声顺着风飘过来,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狼嚎。

    

    韩全诲站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像纸。

    

    昭宗忽然问他:“韩全诲,你说朱全忠是真哭还是假哭?”

    

    韩全诲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昭宗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外的哭声还在继续。

    

    他站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管真哭假哭,他哭完了,照样围他的城。”

    

    九月。凤翔城里的马开始杀了。

    

    马肉分到各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兵士们蹲在墙根下,把煮得发硬的马肉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昭宗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那天傍晚,李茂贞亲自端了一碗马肉汤来。他跪在昭宗面前,把碗举过头顶,手在发抖。

    

    “陛下,臣……无能。”

    

    昭宗看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浑浊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没接碗。

    

    “李茂贞,”昭宗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朕,这碗汤喝完以后,下一碗是什么?”

    

    李茂贞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昭宗最终还是接过了碗。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让李茂贞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这汤,比长安的御膳咸。”

    

    城外的朱全忠,这天晚上也在喝汤。

    

    羊肉汤。肉是从陇州送来的,新鲜得很。

    

    敬翔坐在对面,看他喝得呼噜呼噜响,忽然说:“大帅,城里在杀马了。”

    

    朱全忠的勺子停了一下。

    

    “杀到第几匹了?”

    

    “据细作回报,昨天杀的是李茂贞自己的坐骑。”

    

    朱全忠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茂贞的马,我当年见过。好马。可惜了。”

    

    敬翔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日后若是进了长安,恐怕比李茂贞难对付一百倍。

    

    但他没说出口。

    

    朱全忠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凤翔城的方向,一片漆黑,连灯火都稀稀拉拉的。

    

    “传令下去。”朱全忠头也不回地说,“从明日起,每日早晚各哭一回。早上哭完再吃饭,晚上哭完再睡觉。让李茂贞听清楚——我朱全忠,等得起。”

    

    敬翔应了一声。

    

    他走出去传令的时候,听见朱全忠在帐子里又补了一句。

    

    “对了,让哭得最难听的几个,站后排去。别坏了气氛。”

    

    敬翔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

    

    十月。凤翔城外的哭声,已经成了固定的节目。

    

    每天早上太阳刚冒头,朱全忠大营里就传出一片哭声,准时得像打更。守城的士兵从一开始的心里发毛,到后来已经完全麻木了。有的兵甚至搬了块砖头坐在城垛上,一边啃干粮一边听,听完了还跟同伴点评两句。

    

    “今天这个调门不行,没昨天那批卖力气。”

    

    “昨天那个领哭的嗓子都劈了,今天换人了。”

    

    城里,昭宗瘦了整整一圈。

    

    他坐在偏院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李茂贞跪在他面前,旁边跪着韩全诲。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良久,昭宗开口了。

    

    “李茂贞,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当初把朕接到凤翔来,究竟是为了保护朕,还是为了拿朕当一张牌?”

    

    李茂贞的身体僵住了。

    

    韩全诲猛地抬起头,刚要说话,昭宗摆了摆手。

    

    “不用答了。朕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暗沉,像是要落雪了。

    

    “朕在长安的时候,以为最坏不过如此。到了凤翔才知道,长安的日子,居然是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都说要救朕。崔胤说要救朕,所以把朱全忠召来了。你们说要救朕,所以把朕带到凤翔来。朱全忠说要救朕,所以把城围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都在救朕。可朕怎么觉得,越来越没人问朕想不想被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李茂贞磕了个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臣……死罪。”

    

    昭宗没有再说话。

    

    窗外,城外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秋天的最后一批蝉鸣。

    

    天复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司马光说:

    

    朱全忠围凤翔,外示迎驾之忠,内藏夺鼎之志。每日泣血城下,而城中马尽人饥。此所谓“忠”者,戏也。然李茂贞、韩全诲之辈,何尝又不是戏中人?唐室至此,君臣皆在台上,锣鼓喧天,唱的却是一出殡葬之曲。悲夫!看戏者唯后人也,演戏者不知身在戏中耳。

    

    作者说:

    

    这段历史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朱全忠每天在城下哭。哭得震天响,哭得声泪俱下,哭完了擦擦眼泪回去喝羊肉汤。

    

    这大概是历史上最漫长、最虚伪的一场哭泣。但问题是,城里的李茂贞和韩全诲难道不知道他在假哭吗?他们当然知道。昭宗不知道吗?他更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一场心知肚明的戏,但没有人能掀桌子走人。

    

    为什么?

    

    因为戏台子上不止一个演员。朱全忠在演忠臣,李茂贞在演忠臣,韩全诲在演忠臣。大家都是忠臣,谁先站起来说“别演了,咱们明抢吧”,谁就成了乱臣贼子。于是只能继续演下去。演到城里的人饿死,演到城外的人等得不耐烦,演到所有人都忘了——这场戏的导演早就跑了,观众席上坐着的,是还没登场的下一拨演员。

    

    历史从来不缺忠臣。缺的是敢说“我不想演了”的人。但这句话的代价,往往是一颗脑袋。

    

    本章金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戏,但没有人敢第一个站起来谢幕。

    

    如果你是昭宗,困在凤翔城里,听着城外朱全忠日复一日的哭声,你会选择开城迎他进来,还是继续等李克用那个永远等不来的援军?或者说——你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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