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竟然等在挛鞮军后退的路上。余孝义带着剩下的三千人跟在狼群之后，向着乌苏城飞奔而来。

    望楼上号角再次吹响——援兵，两支！

    振奋人心的号角让绝境里的晋军立刻活了回来。进了城的挛鞮联军被关着打，还没进城的，来得及撤的都撤了，来不及撤的被赶来的赤连灼拦住。

    余孝义的残部立刻加入战斗，这一场拼杀直到午后才算平静下来。

    凌云拖着颤抖的双腿巡视着战场，她全身早被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染红。那张画了油彩的脸，被汗水，血水糊成一片。如果不是那一身与人有别的盔甲，根本没人能认出来。

    乌苏城门洞开，像一张撕咬过后无力合拢的嘴。两扇厚重的城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洞的一边。

    尸体堆叠，挛鞮人的，晋军的，马匹的，不分你我，全都纠缠在一起。血从尸体里流下，渗进石板缝隙，为石板路织出一张血色的网。

    被车马压成的低洼处汇集出一个个小小的血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凌云皱着眉，低头小心穿梭在一地狼藉之间，尽量不去踩到那些残肢断臂。死者已矣，不管敌我，同样是值得尊重的生命。

    “赶紧点点剩下多少人？”凌云声音已经沙哑，每讲一句话喉咙都像被刀子划过一样的疼。

    小七手里的刀一直打横挡在凌云侧前方，为她隔出一小块安全的区域。他转头对自己的副将吩咐：“赶紧去，再把还能走动的都叫来。”

    叫人来是为了打扫战场，可吃了好几天清粥，又苦战到现在，活下来的晋军估计也都站不起来了。副将有些为难的看着小七，欲言又止。

    小七捕捉到他的眼神，眼睛扫了一圈周围，道：“先点人数，然后让百姓来。”

    副将领命转身，凌云转了转眼神，看到他转身时，似乎用力的闭了闭眼，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都经过了一场大战，哪里可能不累？

    凌云回头，继续往城门外走。

    “侯……”一个年轻的晋军靠坐在墙根，半眯的眼睛在看到凌云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他用尽全力喊，可声音却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那士兵在见到凌云的一瞬间空洞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他的嘴唇干裂，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才勾起一个笑脸。

    他的左胸处中了一箭，箭头从后背穿透前胸，箭尖滴着血。这支箭没有直接射中心脏。他还没有死，身下那滩蜿蜒流出好远的鲜血却告诉所有人，他没有时间了。

    他的手死死攥着插在大腿上的半节长枪，枪杆随着他的身体抽搐跟着颤抖。

    “你叫我？”凌云蹲下，抬手摸上他的脸。

    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唇边甚至还没有生出代表成年的绒毛。他的脸冰凉，在凌云手指触到的一刹那，他似乎用力靠在她的手上。

    他的眼睛再次亮起来，嘴边的笑意明显起来。他用力喘了几口气，咬牙道：“侯爷…我…杀了……十四个…挛鞮……”

    眼泪瞬间决堤，凌云努力忍着哭声，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好孩子，你，真勇敢！”凌云让开他胸口的箭头，一把将那小兵搂在胸前，“你是大晋的英雄，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姐？”小兵气若游丝，眼睛却亮起欣喜。为了吃口饱饭他才进的军营，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感受过什么亲情。

    就算是母亲的拥抱对他来说也早已恍如隔世，但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被这样一个传奇的美人儿抱在怀里，就算是死，也不枉这一生了。

    “嗯…姐。”凌云吞下眼泪，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手用力搂紧他的肩背。失血而死的人最后会很冷。这样抱着他应该能感觉暖和一点。

    “姐…我从…来没……你……亲……”话没说完，贴在凌云胸口的那颗头已经重重的往下一坠，没了声息。

    哪怕已经贴着他的嘴唇，凌云也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她抱紧了小兵的身体，颤抖的肩膀看在小七眼里，他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在这一刻，小七心底遥远的记忆被唤醒。那一年，他五岁，饿得在路边奄奄一息，几只兀鹫在他不远处拍打着翅膀。

    那个给了第二次生命的女神在那一刻出现，就好像现在的凌云一样，将自己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了他渐渐僵硬的身体。

    小七抬头望天，慢慢闭上眼睛，一滴眼泪在流出眼眶的瞬间被留在眼睛里，只有眼角的睫毛打湿了。

    天空里浓重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夕阳在这个时刻突然洒下来，照着他睫毛上一粒小小的橙金色亮光。

    就在他闭眼的这一刹那，凌云将那小兵的脸捧起，极轻极轻的在他的嘴唇上碰了碰。她并没有完全听清小兵最后那句话，但她直觉自己应该这样做。

    他还是个孩子，虽然在这个时代正常人家十八九岁的男子很多都已经成了亲。可在凌云的眼里，他仍然只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最后的愿望，她可以满足。

    不知是不是错觉，又或者人在刚刚死去的一刹那大脑还没有完全停止工作。就在凌云退开的时候，她看到小兵半闭的眼竟然完全闭上，嘴角也奇迹般的勾起一个笑容。一个幸福且满足的笑容。

    “小姐，”小七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他……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胸口的护甲冰凉，其实并不能让那孩子感觉到温暖，但凌云固执地觉得，只要她抱得够紧，那孩子就可以不用在寒冷中死去。

    凌云抬眸，乌黑的眸子浸在一池秋水里，分外让人心疼。小七的心脏抽了抽，他用力掰开凌云抱着那小兵的手：“一会儿会有人来的。”

    一阵冷风袭来，带来了混着焦臭，血腥的浓郁气味。

    城门之外情景更加惨烈，昨日烧焦的尸体没有人收，此刻已经被冲锋的骑兵彻底碾碎成泥。

    万马奔腾过后，人骨与马尸，碎甲与泥土被反复踩踏，搅混，夯实，铺成一条宽数丈的暗红色血路。

    被撞城机压成的沟槽里，血和泥沙混成了浆，一脚踩上去，鞋底还发出让人皮肤发麻的“咕唧”声。抬脚时，鞋底与地面拉起丝丝缕缕红色泥浆。

    那是半凝固的血，还有粘在鞋底的筋膜。凌云抬手掩住嘴，拼命吞着并不存在的口水，压下胃里一阵一阵不停翻涌的酸意。

    “侯爷，我们回去吧。”小七并没有向她请示，而是长臂一伸，搂过她的肩，便半抱着一般将凌云带着转了个身。

    凌云一愣，惊讶抬头，只看到盔甲下小七清晰明了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小七没有看她，怀里凌云的身体只微微一滞便柔软下来。感觉不到凌云的抗拒，小七嘴角隐隐现出微笑，搂着凌云的手紧了紧。

    才往回走了几步，凌云忽的停下来，小七低头：“怎么？”

    “不行，我们得回去！”凌云已经从他怀里挣脱转身再次走进那一片被血泥浸透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