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混战的烟尘里,是他苦心集结的五万挛鞮联军,只怕此刻已经没了一大半。而到现在为止,鬼面罗刹的守军死伤还不到一半。
凭什么!
“走!”他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甩马鞭,胯下的骏马吃痛,嘶吼着朝着沙漠深处狂奔而去。
他顾不上身后五万联军的死活,顾不上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族兄弟——只要他活着,就还有机会卷土重来,就还有机会报仇雪恨,将凌云挫骨扬灰。
几十个人在戈壁里疾驰,喊杀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马蹄踏过黄沙的“哒哒”声,以及拓跋图鲁粗重而愤怒的喘息。
手臂上因流矢的擦伤还在流血,随着身体的颠簸一阵一阵传来剧痛。伤口来不及包扎,只用布条随意捆了一圈,此刻被扯开,一边跑一边在沙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那血滴在黄沙里,瞬间便被吸进大地,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又很快被风带来的沙砾掩盖。再跑一阵,马蹄印也会完全消失在风里,晋军不可能在茫茫沙漠里追到他。
拓跋图鲁的怒火将他的心脏烧得刺痛,心头的暴戾与不甘将他的眼底烧得通红。算计了贺家宝,围困了乌城,羞辱了人质,最终却是自己落荒而逃。
现在赤连灼倒戈,就连狼群也来跟着凑热闹,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大汗,快走!”侍卫没在意刚才那一鞭子,催促着拓跋图鲁:“鬼面罗刹的援兵被大军拖住,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拓跋图鲁没有再迟疑,一夹马肚,仓惶而去。
奔出去几十里,身后似乎已经不会再有追兵,拓跋图鲁的马渐渐放慢了脚步。走到一处背风的沙丘处,他有心停下来,让马缓缓。
就在这时,离他最近的亲卫忽然惊呼:“大汗,您看!”
拓跋图鲁猛的抬头,顺着亲卫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土黄色地平线上,一字排开几十个黑色的点。
拓跋图鲁眯起眼睛,盯着那些黑影。
狼群!
数量足有几十只灰狼,一只全身披着甲胄灰黑色狼,稳稳地站在那一排狼后方。就好像一军主将。
那只狼身形高大,毛色漆黑发亮,唯有双眼,像两团冰冷的寒火,正死死盯着他们。
那是凌云身边的灰狼,多吉!拓跋图鲁认出了它,有几个士兵也认出了它。
“大汗,怎么办?”
狼群霍然出现,常年在草原的侍卫们竟然乱了分寸。游牧民族当然不会害怕群狼。他们怕的,仅仅只是狼群最后,那头全身披着甲胄的头狼。
“这也要问我?”拓跋图鲁一抬手,马鞭狠狠抽在他的身上,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他脖颈处。
“废物!都是废物!都什么时候了,居然来问我遇到狼群怎么办?”
话说完,拓跋图鲁的箭已经瞄准了最后那只披着甲胄的狼王,他眯起一只眼,咬牙切齿道:“凭你是什么狼王,也受不住我这一箭!”
“嗖!”箭矢随着他的话音破风而出。
而就在同时,多吉闪电一般往侧方移动了一下,就一下。甚至它移动的动作还显出一些优雅从容,并没有惊慌逃窜。
拓跋图鲁那只箭似乎比多吉停下动作还慢了那么半分,深深地扎进它身边的沙地里。狼王用眼角轻蔑地扫了一眼那还在颤抖的箭尾,从喉咙里长长的:“嗷呜……”
狼群在这一声之下,保持着队形。很明显,它并没有对狼群发出任何指令。声音里不带一点威慑力,却让挛鞮人听出一点嫌弃。
箭毕竟不是子弹,多吉也不是普通的狼。
凌云为了防备它意外被猎人偷袭,专门训练过它如何躲避猎人的箭。而且,动物本能的知道怎么躲避直线袭击的敌人。对于一个有准备的狼王来说,一般的箭不可能射得中它。
心底的寒意比初冬的寒风更甚!风沙掩盖了行踪,晋军追不到,却没法躲得过狼群!拓跋图鲁盯着那只披着甲胄的狼王,慢慢再次搭箭,瞄准……
只不过,纵然是他的箭法,也仍然被多吉轻巧的避开。
箭的速度的确比不上动物本能的移动速度,飞越一百步的距离,足够一头狼反复横跳好几次。
接连被多吉躲开三箭,拓跋图鲁呼吸有些不稳,第四箭再次瞄准狼王的眼睛。那只眼睛漆黑,如同没有反光的深渊,好像下一刻就会将他的灵魂吸到那深渊里一般。
风从指缝呼啸而过,早已被摩挲得又黑又亮的扳指摩擦个箭杆,平时微不足道的声响此刻不知被什么放大,和着他自己的心跳与风声,在耳朵里混成一段激昂的交响乐。
时间被暂停,箭稳稳地停在风里,只有穿过指缝变化的风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一个静止画面。
似乎过了很久,箭尖缓缓地指向地面,然后慢慢被插回箭囊。在他手垂下的一刻,狼群似乎得到了命令,开始慢慢向前,向着他们围成了一个圈。
拓跋图鲁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像几条青色的小蛇在快蠕动,粗大的骨节发白发亮。弯刀被慢慢拔出,寒光在刀刃上流动。
“杀!”他从喉咙里重重地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好像浸着血的黄沙,干涩,粗重,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亲卫们立刻拔出弯刀,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迎向慢慢逼近的狼群。
几十支箭率先射向狼群,可中箭的狼却只有两只。亲卫们的箭本就所剩无几,狼群已经然来到面前。
“嗷呜……”
“杀!”
狼嚎和亲卫们的嘶吼同时响起,骑兵举刀冲向狼群。可狼这种动物,不仅凶猛,还聪明,懂战略战术。它们灵活穿梭在马腿之间,找准机会便咬上一口。
战马吃痛嘶吼,纷纷人立而起,有几名士兵没及防备竟然摔落马下。可人的动作哪里能跟狼相比,不等他们爬起来,便有狼扑上去,一口咬住脖子。
惨叫声只来得及在风里短促地了现一下,便没了。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狼和着他们的鲜血吞进了喉咙。
拓跋图鲁的战马也在几个回合之后被咬伤一条腿,鲜血被痛苦打转的马甩向四周。他用力抽打着战马,可那马儿却再不肯听他的命令。
疼痛和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战马想要立刻逃离这片地方。
战马被拽得原地打转,两只灰狼趁机扑上来,他急忙弯腰挥出一刀。一头狼被划到皮肉,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红的口子。、
而另一头狼就在这一瞬间,一口咬上他的小腿。锋利的牙齿立刻穿透牛皮战靴,扎进他的肉里。
刺痛瞬间传到头顶,拓跋图鲁禁不住一阵抽搐。他大吼一声,“孽畜!去死吧!”再次挥刀砍向那狼。
身边的侍卫一个个被狼咬伤,可奇怪的是,这群狼似乎并不想杀死他们。只是在人与马之间穿梭,找准机会便不痛不痒的咬上一口。战马被狼群逼着发了狂,却没法对它们造成一点伤害。
拓跋图鲁意识到问题,他放开绳绳,飞身跃出混战圈子。靠在沙丘上,他看到那只属于凌云的头狼,一动不动站在五十步之外,眼神冷冷地盯着自己。
它想将自己困在这里!一股从心底深处生出的寒意向全身蔓延,好像死神的袍袖带的风将他整个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