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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9章 看着我
    黑暗像是无边的海。

    意识在海里浮沉,偶尔有光与声音穿透进来,脚步声、器械的冷响、压低的交谈。

    还有一双手,始终牢牢握着她,温暖将她一次又一次从彻底沉没的边缘拉回。

    黑暗褪去,朦胧的白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涌入。

    沈清越艰难地掀开眼帘。她试图动一动指尖,那只一直包裹着她的大掌立刻收紧了。

    她缓缓侧过头。

    容砚就坐在床边的椅子里。脸色透着倦意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的一只手臂缠着厚纱布,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起。他慢慢靠近,另一只手轻轻探向她额头。

    “还有点烧。”

    “疼得厉害吗?”

    他手贴在她微热的皮肤上。沈清越望着他的脸,混沌地摇了摇头,“……江以然呢?”

    “刑事拘留,江家放弃了。”他收回手,坐直了些,“喝点水。”

    沈清越心头沉了沉,腹部的抽痛让她蹙眉。

    容砚拿着旁边的温水把吸管递给沈清越,“慢点喝。”

    看着沈清越喝完水之后,他放下水杯。

    几秒后,他忽然开口,“为什么一个人来?沈清越,这不像你。”

    “我看到了……”她声音发哑。

    那一刻席卷而来的恐慌,此刻余威犹在。

    “我不想”她低声说,目光躲闪,“你……像闻澈一样。”

    “听到谁可能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敢赌。不敢赌那是不是又一个……我赶不上的最后一面。”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寂静。

    容砚看着她苍白的脸,湿润的眼角,下意识蜷缩的防御姿态,胸口的怒气骤然消散,化作更深的怜惜与钝痛。

    他明白了。

    不是不理智,是被“失去”的恐惧笼罩住了。

    “所以,”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不想我死,对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沈清越像被烫到般移开视线,抿紧嘴唇:“没有!只是怕影响合作,穹星现在……”

    “沈清越。”他打断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身体僵硬,不肯回头。

    他握她的手加重了力道,语气柔下来哄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口是心非?”

    “我没有!”她猛地转回头,眼眶却红了,“我就是害怕!害怕你们一个个都出事!害怕……”

    她哽住,说不下去。

    害怕失去,害怕在意的人消失,害怕那种冰冷刺骨的无力。

    她早已习惯用硬壳包裹自己,习惯独当一面,不期待,便不受伤。可为什么总有人要闯进来,让她变得软弱,变得……会害怕?

    “害怕很正常。”容砚看着她眼中倔强又脆弱的水光。他松开她的手,抬起未受伤的那只,屈指,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熟悉的微痛。

    “是人就会有感情,会害怕,会在意。”他收回手,目光深深,“这才证明你是沈清越。”

    这句话,像钥匙,猝然打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是人就会有感情,这不可怕,清越。”

    另一个人也曾这样说过。

    他也看着她,告诉她可以依赖,可以信任,可以有感情。

    可结果呢?

    沈清越唇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眼眶积蓄的泪终于滑落,没入鬓发。

    “他也说过……”她的声音轻如叹息,浸满疲惫与悲伤,“可他骗人。”

    她别过头,不愿让他看见更多失控的泪水,也不愿再提那个名字。

    人心如此,言语再动听,又怎么样呢?

    容砚看着她颤抖的肩头与无声滑落的泪,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

    “看着我,沈清越。”

    “不要缩回去。不是所有人都是温清淮。”

    指尖温暖,带着薄茧,摩挲着她脸颊细腻的肌肤。

    沈清越微颤,想躲,却被他掌心的温热与坚定困住。

    “伤口还疼吗?”他问,目光落向被被子遮盖的腹部。

    沈清越咬着唇,点头,又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疼,伤口疼,心口也疼。

    人在受伤后情绪总是脆弱的,那些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疲惫,仿佛随着这脆弱的泪水决堤而出。

    “告诉我,”他的声音更柔,“说,哪里疼。”

    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只有一片沉静而真实的海。

    鬼使神差地,她张开口,声音破碎哽咽:

    “容砚……我疼……”

    “哪里疼?”

    “……伤口疼……”

    “心……心也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一直紧绷的东西轰然倒塌。

    她终于承认了,承认自己会疼,会害怕,会在意。

    容砚眼底有什么剧烈翻涌,随即化作更深沉温柔的暖流。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两人的呼吸彼此交融。

    然后,他微微侧首,一个带着怜惜与安抚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如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珍视的温度,瞬间熨平了她所有翻涌的情绪。

    沈清越怔住,忘了哭泣,只呆呆看着他。

    容砚缓缓退开些许,他的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

    “沈清越,”

    “我在意你。”

    他眼中掠过痛楚,握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看你来,我很开心。看你受伤,我很心痛。我确定,这份在意,只是容砚在意沈清越,无关别的。”

    抛开所有,只是容砚在意沈清越。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真实的情感,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医疗仪器细微的滴答,与两人交织的呼吸。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百叶窗缝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也弥漫着一种无声滋长的情愫,如暗夜破土的幼芽。

    病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吵闹声!

    “让开!我凭什么不能进去?!沈清越是不是在里面?!她怎么样了?!”

    是谢之遥的声音。

    紧接着是阻拦的低语与碰撞声。

    “谢少爷,沈小姐需要休息,容先生吩咐……”

    “容砚!又是他!”谢之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尖锐“又是因为他!容砚!清越每次出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这次又是这样!他到底要把她害成什么样才甘心?!”

    吵闹声逼近。

    室内那刚刚酝酿起的静谧与微妙,瞬间被粗暴撕裂。

    容砚眉头一蹙,眼中闪过被打扰的不悦。

    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捧着她脸颊的手,目光却仍未离开她。

    沈清越也从恍惚中被拉回现实。

    病房的门把手,被从外面猛烈地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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