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在药物的作用下和伤口的缓慢愈合中悄然流逝。
沈清越已经可以短暂地下床活动,但大多数时间仍需卧床静养。
容砚推掉了大部分非紧急事务,将办公地点暂时移到了医院套房的客厅,泰山偶尔会被管家带来,安静地趴在她床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黑溜溜的眼睛时刻关注着她。
就在这一周的末尾。
“穹星科技发布重大股权变更公告:‘万物枢纽’已成为穹星科技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达32.5%。原创始人、CEO沈清越女士因‘个人原因及身体康复需要’,不再担任公司任何管理职务,仅保留创始股东身份及部分特别权益。董事会改组,新任董事长及CEO将由‘万物枢纽’方面委派。”
同时发布的另一条公告是:“穹星科技及其创始人沈清越女士,已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信为集团及其关联方、江以然等人涉嫌恶意诽谤、商业诋毁、不正当竞争及人身伤害,索赔金额巨大,并请求法院采取行为保全措施,禁止其继续发布不实信息。”
两条公告一前一后,前一则让外界哗然猜测——沈清越被踢出局了?穹星易主了?她这一身伤难道是内部斗争的结果?
一时间,舆论沸反盈天。
有同情沈清越“被夺权”的,有看信为和江以然笑话的,更有无数人试图挖掘这背后更深的联系和阴谋。
医院VIP病房里,沈清越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平板,平静地看着这些新闻和评论。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腹部伤口的疼痛已经减轻很多,但动作间仍能感到牵扯。
夏安和苏晴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公告发布后的各方反应和公司情况。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示敌以弱,金蝉脱壳,将RK和信为的注意力从她个人身上暂时转移。
就在苏晴提到“齐家那边暂时还没有公开反应”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捧着一束花,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是齐铭俞。
沈清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夏安和苏晴也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挡在床前。
“沈小姐,听说您受伤住院,特来探望。”
齐铭俞的声音温和有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礼节性探望的朋友。
他目光扫过病房,掠过夏安和苏晴,最终落在沈清越苍白的脸上。
他手里捧着的花,是一束极其艳丽、甚至带着点妖异感的深红色龙胆花,点缀着几支黑色的鸢尾和带刺的蓟草。
龙胆花的花语是“忧伤”、“孤傲”,黑色鸢尾象征“绝望的爱”,蓟草则代表“复仇”、“严厉”。
这束花的搭配,充满了刻意的讽刺和恶意。
“齐先生有心了。”沈清越的声音平淡无波,示意夏安接过那束花。
夏安接过,只觉得那花颜色刺眼,气味也有些怪异,随手放在了离病床最远的窗台上。
窗台上,还摆着一小束已经微微打蔫的洋甘菊。
那是几天前傅沉舟送来的,沈清越觉得挺好看就没让扔。
齐铭俞的目光自然也落到了那束洋甘菊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语气带着一丝故作惋惜。
“看来沈小姐这里,并不缺人关心。只是这花……似乎不太新鲜了,配不上沈小姐现在的‘身份’呢。”
沈清越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顺着他的话,轻轻笑了笑,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柔和。
“是啊,容砚也说,那些花花草草的,看看就好。他更在意我伤口疼不疼,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动作自然,“刚才他还帮我按摩了一会儿手臂。哦,午饭也是他盯着厨房做好,亲自喂我吃的。我说不用这么麻烦,他偏不肯。”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容砚的依赖和炫耀。
尤其是“亲自喂我吃”这几个字,被她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甜蜜的语气说出来,杀伤力巨大。
齐铭俞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握着花束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隐现。
他镜片后的眸光陡然变得阴沉,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只是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容少……对沈小姐还真是……体贴入微。”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是啊。”沈清越仿佛没看见他表情的变化,依旧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着,“他说,他在意我,非常在意。看到我受伤,他心疼得不得了。所以啊,有些人再怎么上蹿下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也是没用的。他心里装的是谁,清清楚楚。”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巴掌,扇在齐铭俞脸上。
下三滥的手段,指的不仅是江以然,更是背后可能推波助澜的他。
齐铭俞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夏安和苏晴立刻警觉地上前半步,将他隔开。
“沈清越,”齐铭俞的声音压低了下来,不再伪装温和,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恶意和嫉恨,“你配得上他吗?嗯?一个周旋在无数男人之间,靠着脸蛋和手段上位的女人?你觉得自己很干净?很了不起?容砚不过是暂时被你迷惑了而已!等他看清你骨子里的肮脏和放荡,你以为他还会多看你一眼?”
沈清越听着却笑了。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齐铭俞那张因为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脸,慢悠悠地说。
“齐先生,你这是在……羡慕我吗?”
齐铭俞一愣。
“羡慕我长得美?”沈清越掰着手指,一样样数着,语气天真又残忍,“还是羡慕我……得到的每个男人,都看不上你?”
“你——!”齐铭俞脸色涨红,被这句踩中痛脚的话激得几乎要失控。
他最大的隐秘和耻辱,就是对容砚那份扭曲的,求而不得的执念,此刻被沈清越如此轻描淡写又恶毒地戳破。
“哦,不对。”沈清越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嘲讽,“不是看不上你,是根本……看不见你吧?容砚的眼睛里,有过你吗?齐铭俞,你在他心里,恐怕连个影子都算不上。你做的那些事,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可笑又恶心?”
“沈清越!你闭嘴!”齐铭俞终于维持不住那层斯文的伪装,低吼出声,眼神凶狠得像要扑上来撕碎她。
“怎么?被我说中了?”沈清越却毫无惧色,甚至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更舒服些,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恼羞成怒了?想打我?”她忽然勾起嘴角,“来啊。朝这儿打。”她指了指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腹部,“正好伤口有点痒。你打了,容砚只会更心疼我,更厌恶你。”
她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甚至乐于激怒他的姿态。
她知道齐铭俞不敢真的在医院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动手,尤其是她现在“重伤未愈”的形象。
她就是要逼他露出最丑陋、最失控的样子。
齐铭俞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清越,那双总是伪装得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怨毒和偏执。
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扭曲而阴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毒蛇吐信。
“好,很好。沈清越,你尽管牙尖嘴利。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和病号服,又看向窗外。
“穹星没了,你的倚仗少了一大半。你以为搭上了‘万物枢纽’?呵,不过是另一个火坑罢了。”
他转回头,眼神一寸寸凌迟着她,“我会看着你,沈清越,看着你一点一点,失去所有光环,失去所有依靠,失去……生机。像一朵枯萎的花,慢慢凋零,腐烂在泥里。”
“你以为容家就真的坚不可摧吗?你以为容砚就能永远护着你?”齐铭俞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和笃定。
“等着吧。很快,我就会让他跪着来求我。而他……”他眼中是一种狂热的占有欲,“最终,只会属于我一个人。”
这是一个彻底撕下伪装、露出内里疯狂偏执和巨大野心的齐铭俞。
他要的不只是毁掉沈清越,更是要摧毁容砚的骄傲和容家的屏障,然后将容砚这个人,连同他所代表的一切,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不仅仅是情感的扭曲,更是权力欲的极端膨胀。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他的这番话而降至冰点,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恶意和危险的气息。
夏安和苏晴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更靠近沈清越。
沈清越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荒谬的独角戏。
只是她的眼神深处,锐利的冰寒更甚。
“属于你?”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
容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沈清越的药和一杯温水。
他迈步走了进来,眼神冷冷地落在齐铭俞脸上。
齐铭俞在看到容砚的瞬间,眼中的疯狂和偏执像是被瞬间冻结,随即涌上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惊慌,羞恼,以及一种被撞破隐秘的难堪,但很快,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取代。
容砚没有理会他变幻的脸色,径直走到沈清越床边,将水和药递给她,声音是不同于面对齐铭俞时的温和:“先把药吃了。”
沈清越顺从地接过,乖乖吃药喝水。
等他确认沈清越吃完药,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齐铭俞。
“齐铭俞,”
“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他指的是什么,齐铭俞心知肚明,脸色瞬间白了白。
“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愚蠢。”
齐铭俞被他这样看着,听着这样毫不留情的话语,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是愤怒,也是恐惧。
他知道容砚不是虚张声势,容家有这个能力让他,让齐家,付出惨重代价。
但他心底那份扭曲的执念和疯狂支撑着他,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容砚……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出去。”容砚只回了他两个字,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齐铭俞死死盯着容砚,又怨毒地瞥了一眼床上的沈清越,终于,在容砚那冰冷漠然的目光和越来越低的室温中,败下阵来,踉跄着,转身冲出了病房。
容砚走到窗边,拿起齐铭俞带来的那束充满恶意的花,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回床边,看着沈清越。
沈清越也正看着他。
刚才齐铭俞那些疯狂的话,她听到了,容砚也听到了。她知道齐铭俞的威胁不是空话,他背后是齐家,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吓到了?”容砚忽然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
沈清越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没有。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容砚反手握紧她的手,“跳梁小丑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他和他背后的齐家,我会处理。”
沈清越知道,齐铭俞彻底触碰到容砚的逆鳞了。
不仅仅是伤害她,更是那份扭曲的觊觎和狂妄的威胁。
“刚才,”沈清越忽然抬眸,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狡黠“我说你亲自喂我吃饭,按摩……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容砚低头看她,眸色深了深,忽然弯下腰,靠近她。
“如果你想,”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和认真,“我可以现在就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缓缓移到她清澈的眼睛里。
沈清越脸颊微热,别开视线,小声嘟囔:“……谁想了。”
容砚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直起身,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垃圾桶里,那束充满恶意的花被无情地遗弃。
而窗台上,那束微微打蔫的洋甘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味道。
沈清越知道,她的“养伤”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