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沈清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卢卡斯发来的最新报告。
万物枢纽接手穹星后的过渡平稳,信为集团的股价在诉讼公告后连续下跌,江以然在看守所里据说精神状态极差,而RK在港市的资金链,在闻澈那份“礼物”的精准打击下,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清越以为是容砚。
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带着药和午餐,盯着她吃完才去处理自己的事。
但门被推开时,进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傅沉舟。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清冷的轮廓。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不,与其说是“捧”,不如说是“握”得有些僵硬。
那束花是小雏菊。
小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被粗糙的牛皮纸包裹,系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浅绿色缎带——那缎带的蝴蝶结明显不对称,左边大右边小,看起来有些滑稽。
更滑稽的是,他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上,沾着一片嫩绿的叶子。
沈清越愣住了。
傅沉舟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头上的叶子,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越苍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听说你能下床了。”
沈清越看着他,目光从他紧绷的俊脸,移到他额前那片毫无自觉地招摇的绿叶,又移到他手里那束包扎得实在说不上好看的小雏菊上。
“傅沉舟,”
“你头上,有片叶子。”
傅沉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摸错了方向。
沈清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划了两下,终于忍不住。
“左边,再往上一点。”她提醒道。
傅沉舟终于摸到了那片叶子,摘下。
他看着那片嫩绿的小叶子表情有些怔忪。
他飞快地将叶子攥进掌心,垂眸,似乎想扔掉,又似乎不知道该扔哪里。
最后,他将那片叶子,塞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
沈清越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的波澜更深了。
傅沉舟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走到床边,将那束小雏菊放在床头柜上和窗台上那束已经干枯的洋甘菊并列。
他的目光掠过那束洋甘菊,什么都没说。
沈清越看着那束小雏菊。
歪扭的蝴蝶结,那被揉皱又抚平的牛皮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从来不做这些事的人,如何笨手笨脚地试图完成一件“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她问。
傅沉舟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
“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
“为什么来?为什么……带花?”沈清越的目光落在那束小雏菊上,“这不是你的风格。”
傅沉舟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不会。”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沈清越看着他。
傅沉舟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窗外,落在远处被阳光染亮的楼群上。
“我问了。”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弟弟说玫瑰,我妹妹说玫瑰太俗,清越姐那样的女人,不会喜欢烂大街的东西。”
沈清越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们吵了一架。”
“差点把我书房砸了。”
“然后?”
“然后……”傅沉舟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她说,小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
“傅沉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值得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一触即离。
“沈清越,”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值得。我只知道,我控制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脖颈处已经结痂但依旧明显的伤痕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心疼和某种更深的情绪。
“那天……我不该那样。”他说,“我不该失控,不该伤到你。我……”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阴翳。
“对不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说没关系,说你不用道歉,说我们都身不由己,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傅沉舟的身体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带着微微的颤抖。
“傅沉舟……”沈清越刚开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傅沉舟忽然倾身向前。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吻,只是贴着。
然后,傅沉舟缓缓退开。
“沈清越……我……”
他还没说完。
“咔哒。”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清越和傅沉舟同时转头。
容砚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医院的午餐和一杯温水。阳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落在病床的方向,落在傅沉舟还握着沈清越的那只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被傅沉舟握着的手,但傅沉舟握得更紧了,甚至向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一些。
傅沉舟的目光迎上容砚的视线。
容砚依旧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沈清越脸上,移到傅沉舟脸上,又落回沈清越脸上。
几秒钟后。
他迈步走了进来,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歪扭的小雏菊并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傅沉舟。
“傅总,”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探望病人,不必这么近。”
傅沉舟没有退让,他依旧挡在沈清越身前,与容砚对视。
“容少,”傅沉舟开口,声音低沉,“什么时候,病房成了你的私人领地?”
“什么时候,傅总学会了趁人之危?”
沈清越终于回过神,她用力抽回被傅沉舟握着的手,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解释。
“容砚,刚才——”
“你先吃饭。”容砚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眼底那抹暗沉依旧没有消散。
他拿起托盘上的温水和药,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吃了。”
傅沉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容砚,忽然说:“容少,借一步说话。”
容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好。”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容砚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沈清越说:“药吃了,饭要吃完。”
说完,门轻轻关上。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个露台照得明亮而炽热。
容砚和傅沉舟。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沉默了几秒。
容砚先开口:“傅沉舟,你我都清楚,这样下去,没意义。”
傅沉舟侧头看他,眼神锐利:“什么意思?”
“她身边有多少人,你数过吗?”容砚的声音平淡,“谢之遥,陆景明,温清淮,闻澈……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盯着她的,觊觎她的。你争我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傅沉舟沉默。
容砚继续说:“你以为刚才那一下,就是胜利了?傅沉舟,你也是商场里杀出来的,应该知道,有些仗,不是一个人能打赢的。”
傅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想说什么?”
容砚转过身,面对他。阳光照在他清隽的脸上,让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合作。”他吐出两个字。
傅沉舟的眸光微动。
“一起,赶走其他人。”容砚的回答简洁有力,“沈清越身边,不需要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谢之遥太幼稚,陆景明太算计,温清淮……太危险。至于闻澈,”他顿了顿,“生死未卜,不谈。”
傅沉舟看着他:“包括你?”
“傅沉舟,你应该清楚,我对沈清越,是真的。”
傅沉舟的眸光微动。
“但我和你一样,”容砚继续道,“身后有家族,有责任,有太多身不由己。我们能给她的,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与感情并行的利益和庇护。”
傅沉舟沉默了。
容砚说的是实话。
他们这种人,生在顶层,长在权力中心,感情从来都不是单行道。他们的喜欢,必然伴随着算计、权衡、和家族利益。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原罪。
“所以,”容砚看着他,“与其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搅局,不如我们联手,清理战场。至于最后她选谁……”他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各凭本事。”
傅沉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RK的事,”傅沉舟忽然开口,“你有把握?”
容砚唇角微勾:“容家盯着RK,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背后的那些东西,我比你清楚。如果傅家愿意联手,吞下他们的盘子,不是不可能。”
傅沉舟的目光锐利:“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容砚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RK倒了,温清淮的HD就少了一个牵制。你以为他为什么接近沈清越?真的只是喜欢?他盯着的,是RK,是梵颂,是万物枢纽,是整个局。”
他顿了顿,看着傅沉舟:“我和他,不一样。我要的,只是她安全。”
傅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看来,这对你也有不少好处。”
容砚笑而不答。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笑容讳莫如深,却并不让人反感。
因为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假装无私。他坦然地承认了利益的存在,也坦然地表达了真心。这份坦诚,反而让他的话多了几分分量。
傅沉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容砚看着那只手,也伸出手。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沈清越已经吃完了饭,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容砚和傅沉舟一前一后走进来。
她立刻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但两个男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清越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沈清越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她试探着开口,“谈了什么?”
容砚走到床边,将她的水杯续满,语气平淡:“谈了些合作。”
“合作?”沈清越更加疑惑,“什么合作?”
傅沉舟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难得地没有用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而是端着手里的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一点小事。你不必操心。”
沈清越看看容砚,又看看傅沉舟。
“什么商业合作,需要你们俩亲自谈?”她追问。
容砚唇角微勾,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伤还没好,少操心这些。”
沈清越挡开他的手,依旧盯着两人。
“沈清越,”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只是……都想让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