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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6章 真正的记忆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沈清越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手机。

    “老板,一切准备就绪。今天上午十点,穹星科技正式在港交所挂牌上市。一切如您所愿。”

    沈清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如她所愿。

    她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的庭院里,绣球花开得正盛。泰山在草地上追逐着一只蝴蝶,笨拙地扑腾着。傅沉舟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容砚昨晚离开后就没再来,应该是回了容家处理什么事务。

    这样的早晨,安静而美好。

    如果,手机没有突然响起的话。

    ——

    那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沈清越看了一眼,本能的警惕让她没有立刻接听。但手机一直响,执着地、一遍遍地响。

    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沈清越小姐?”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职业性的冷漠。

    “我是。你是哪位?”

    “您之前委托我们调查的事,有结果了。”

    沈清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委托调查的事。

    她委托过很多事,但能让私家侦探用这种语气打来的,只有一件。

    “说。”

    “您要找的那位女士,我们找到了。”对方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前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精神科接受治疗。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是她的详细信息和病房号,已经发到您的手机上。”

    沈清越没有说话。

    “沈小姐?”对方试探地问。

    “……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费用按约定结算。”

    挂断电话。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那条新消息。

    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病房号。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脸上布满了岁月和苦难刻下的沟壑。

    但沈清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个在她以为终于可以跟妈妈走时,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的女人。

    她的母亲。

    ——

    沈清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她只记得自己换了衣服,拿了包,出门,上车,然后……就站在了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门口。

    阳光刺眼。

    她抬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窗户里隐约走动的人影,看着进进出出的病人家属。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焦虑或疲惫的表情。

    她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住院部精神科在八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楼层数字跳动的提示音。沈清越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

    8。

    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长,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报了病房号,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8012。”

    沈清越沿着走廊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她没有停下。

    8012。

    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不,不是说话,是唱歌。

    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断断续续地唱着: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燕子说……”

    歌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护士的声音:“阿姨,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起来走走?”

    “走走?”那个苍老的声音重复着,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去哪里走?外面有坏人,会把囡囡抓走的。我要守着囡囡,不能走。”

    护士叹了口气。

    沈清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囡囡。

    那是她小时候的称呼。

    只有妈妈这样叫过她。

    她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

    病房不大,但很整洁。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病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几乎皮包骨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疤痕。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而恍惚,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望。

    她手里抱着一个枕头,轻轻地摇晃着,嘴里还在哼着那首歌: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护士站在床边,看到沈清越进来,愣了一下:“您是?”

    沈清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床上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沈清越的瞬间,忽然有了一丝光芒。

    “囡囡?”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确定,“是囡囡吗?”

    沈清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囡囡!”那个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囡囡来看妈妈了!妈妈好想你啊,你跑哪里去了?妈妈找了好久好久……”

    她说着,想从床上下来,却因为身体虚弱而差点摔倒。护士赶紧扶住她。

    沈清越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走到床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又爱又恨的女人。

    近看,那些皱纹和疤痕更加触目惊心。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脖子上有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掐过。

    还有她的手。

    沈清越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枯瘦的手上。

    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痕。

    有刀割的,有烟头烫的,有指甲掐的,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旧的疤痕叠着新的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那些痕迹,记录着她这些年的痛苦和挣扎。

    那个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把手缩回被子里,缩得紧紧的,像是怕被看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别看……”她喃喃着,“别看……不好看……妈妈不好看……”

    沈清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而恍惚。

    “囡囡?”她叫了一声,但语气变了,“真的是囡囡吗?”

    沈清越点头。

    “你……你长这么大了?”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你都长这么大了……妈妈都认不出来了……你都这么大了……妈妈还没老吧?妈妈不老吧?”

    她忽然伸手,抓住沈清越的手腕。那只手枯瘦而冰凉,却有着惊人的力气,抓得沈清越手腕生疼。

    “囡囡,你过得好不好?”她急切地问,“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妈妈,谁敢欺负你,妈妈打死他!”

    沈清越看着她,眼眶开始发酸。

    “我过得很好。”她说,声音沙哑。

    “好?真的好吗?”女人盯着她,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你骗我。你过得不好。你肯定过得不好。被拐走的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你被卖到哪里了?卖给谁了?是卖给那个瘸子,还是卖给那个瞎子?”

    她越说越激动,抓着沈清越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说话啊!”她吼道,“你被卖到哪里了?妈妈去找你!妈妈去救你!”

    沈清越吃痛,但没有挣脱。

    护士赶紧上前:“阿姨,您别激动,这位是来看您的,不是坏人……”

    “坏人?”女人猛地转头,瞪着护士,“谁是坏人?你才是坏人!你想把我囡囡抓走是不是?你想把她卖掉是不是?”

    她忽然松开沈清越的手,转而紧紧抱住怀里的枕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别碰我囡囡……别碰她……你们这些坏人……滚……滚开……”

    沈清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冲了进来。

    老人看到沈清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剧变。

    “你!”他的声音颤抖而愤怒,“你来干什么?!”

    沈清越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但从他的反应里,她猜到了什么。

    “我是……”她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老人打断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你是那个孽种!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孽种!”

    沈清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滚!”老人吼道,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给我滚出去!不许你来看她!你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

    护士赶紧上前想扶他:“大爷,您别激动……”

    老人甩开护士的手,依旧死死盯着沈清越:

    “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啊?!”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发红:

    “被拐走,被卖了,被那个畜生糟蹋,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被人贩子抓回去……打断腿,关进笼子,像牲口一样卖了三次……三次!”

    沈清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警察把她救出来,她已经疯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成天就知道抱着个枕头叫囡囡,说那是她女儿。可她女儿呢?她女儿在哪儿?!”

    他瞪着沈清越,一字一句:

    “当年是她让我把你丢下的!”

    沈清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清醒的时候,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让我把你送走!”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她看到你就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个畜生,想起那个笼子。她说她受不了,她快疯了,她求我,求我把你送走!”

    沈清越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带着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把你送到那家福利院门口。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拉着我的手叫外公。”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一路哭回来的!”

    沈清越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清醒了,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送走了。”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那天晚上,她趁我不注意,割了自己的手腕。”

    他指了指女人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这些都是她自己弄的。清醒的时候,恨自己,割。糊涂的时候,想起那些事,撞墙,掐自己,拿头撞地。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沈清越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抱着枕头瑟瑟发抖的女人。她嘴里还在喃喃着:“别碰我囡囡……别碰她……”

    “你知道她清醒的时候说什么吗?”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说,她恨你。”

    沈清越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她说,你让她恶心。她说,看到你就想起那个畜生,想起那个笼子,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老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她,“她说,你毁了她的命。”

    沈清越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你知道被拐卖是什么感觉吗?”老人问,“你知道被关在笼子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卖给三个不同的男人,被他们糟蹋,生下孩子,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不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她是你的母亲,她经历的就是这些。而你,你就是这些事情的见证。你就是那个笼子的延伸,你就是那段记忆的化身。她看到你,就想起那些事。你说,她能不恨吗?”

    沈清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她理解,想说她从来没有怪过她。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床上的女人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恍惚和迷离,而是变得清醒而锐利。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可怕的光芒。

    她盯着沈清越,死死地盯着。

    “是你。”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紧。

    女人慢慢松开怀里的枕头,慢慢坐直身体。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沈清越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可怕。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说,“我一直在等,等你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越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我从来没爱过你。”女人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沈清越的身体晃了晃。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想把你弄死。”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撞墙,我吃药,我从高处往下跳。可你命大,怎么都死不了。”

    “你生下来的时候,我看着你,心里只有恨。你是那个畜生的种,你是那些日子的证明,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沈清越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后来他们把你抢走,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可你又被送回来了。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什么感觉吗?”女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恶心。恶心到想吐。”

    “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个笼子,想起那些晚上,想起那个畜生趴在我身上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他看着我一样。”

    沈清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我……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他。”女人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可你让我想起他!你让我想起那些事!你让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那个笼子,梦到那个畜生!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眼泪终于也流了下来,但眼神依旧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我恨他,也恨你。你是他的孩子,你是我的耻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出生之前把你弄死。”

    这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刺进沈清越的心脏。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老人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和痛苦。

    护士早就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女人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忽然——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女人又开始唱歌了,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空灵。她的眼神再次涣散,再次变得恍惚。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枕头,轻轻地摇晃着:

    “囡囡乖,妈妈给你唱歌。听妈妈唱歌就不怕了。坏人来了妈妈打跑他们。囡囡不怕,妈妈在呢……”

    她唱着,唱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

    沈清越靠在柜子上,看着这一幕,全身都在颤抖。

    这个女人,清醒的时候,说恨她,说她是耻辱,说最后悔没弄死她。

    糊涂的时候,却抱着枕头叫囡囡,说要保护她,说妈妈在。

    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都是真的?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走吧。别再来。”

    沈清越看着他。

    “她没有你,会好过一些。”老人说,“你也没有她,会好过一些。你们都……放过彼此吧。”

    沈清越看着床上那个唱着歌的女人,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护士那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忽然转身,踉跄着,冲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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