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过家人是真的去做工后,家属们也不哭嚎了,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一百文一天,这么高的工钱,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一个妇人小声嘀咕。
“管他做什么,只要准时发工钱就行!咱们庄稼人,有的是力气。” 另一个老人接话,众人说说笑笑地散了。
林呈和老爹应族长邀请,来到族长家。
刚坐下,族长就问道:“三郎,你怎么看药材商招工这事?”
林呈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又不在现场,哪能凭空判断?但无论怎么想,这事儿都透着诡异。”
现在是冬天,多少人找不到活干,只要包吃包住,就算不给工钱都有人抢着干,这年头,哪有商人这么好心,愿意出这么高的价钱招人?更别说,这商人年前还招了几千流民,他图什么?
不过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想法,没必要说出来让大家担心。
族长的儿媳妇端来一盘油炸花生,族长拿出一坛酒,笑着说:“我托人带的酒,刚从祁州带回来,都尝尝。”
几人就着花生喝酒,围着炭火闲聊。
这次跟着去祁州的林姓族人都回来了,留下做工的都是吴冬山和郑甲、郑乙手底下的流民,他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话题很快转到族里怀孕的妇人身上,几个老爷子脸上满是喜气,不住感慨人丁兴旺。
“明年这个时候,最少能添二三十个孩子,真好啊!”
“多亏了三郎,带大家赚钱。今年冬天不愁吃穿,也不缺炭火,大家伙才有心思生孩子,哈哈哈!”
“是啊,三郎不愧是咱们林家麒麟子,进能考举人当官,退能领着全族谋生。”
“老兄弟,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来,喝一杯!”
“唉,我常常想,都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怎的有出息的不是我的儿子孙子,倒让你这老头子得意了!”
林老头被众人捧得眉开眼笑,端起酒碗与几个老兄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哪里哪里,老三还年轻,以后还需要你们这些长辈多提点。”
话虽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林呈坐在一旁,不好插话,只能默默吃花生,时不时往火堆里添根柴。
没一会儿,一坛酒就见了底,几个老爷子喝得醉醺醺的,开始说大话,歪七扭八地靠在椅子上,吹嘘自己年轻时多厉害。
林呈叫人把几位老爷子送回家,自己则扶着老爹往回走。
刚到家门口,就见吴冬山和郑甲站在院外,脸色疲惫。
林呈问道:“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吗?先进来坐,烤会儿火暖暖。”
吴冬山和郑甲进屋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大人,我们就是心里没底,想问问您,药材商招工这事靠谱吗?我们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 ,按说,就有手艺的木匠,一天能挣五十文就不错了,咱们这些人什么都不会,只有一把子力气,怎么会有人开一百文一天的工钱?要是出了好歹,他们家里的人肯定会怪我们没阻止。”
林呈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现在担心也没用。等下次去祁州去看看他们就是了。”
吴冬山和郑甲点点头,又问:“您什么时候再去祁州?到时候,我们能跟您一起去吗?”
林呈道:“不能全部一起去,人多太惹眼,而且村里也需要人手看护。你们是领头人,最好跟我带的人分开进城,免得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你们不是刚顺利回来吗?怎么还想跟着我一起去?”
郑甲叹了口气,开始诉苦:“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碰到多少麻烦!”
路上有人意见不合,吵来吵去,卖炭时又遇到商人压价,处处不顺...
吴冬山道“我这当人大哥,真是操碎了心,也没落着一个好,有时候想想,还不如不管他们,跟着您才是最省心的, 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也没那么多岔子。”
林呈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把瓜子:“谁让你是当老大的呢?来,吃点瓜子。”
“早知道当老大这么麻烦,我宁愿不当!” 他接过瓜子,苦着脸说,“别人当老大,能从手底下人那里得些孝敬,我们倒好,不但没得孝敬,还得天天为大家伙操心,没比我们更苦的老大了!”
林呈笑了:“别只想着坏处,往好处想想 , 现在你们走到哪儿,都没人敢小瞧,这不就是体面吗?” 他开导了两人一会儿,才把他们送走。
有了两次去祁州卖炭的成功例子,村里没人再去镇上卖炭,都留在家里,想要去祁州卖。
林呈的猪胰子也没人帮忙带了。
他自己也没时间去镇上,天天跟着家里人进山 , 除非天气实在不好,否则一家人从早到晚都泡在山里,不是砍柴、烧炭、取炭,就是割桦树皮。
忙得连教孩子算术、认字的时间都没有,每天回家吃完饭,稍微洗漱一下就沉沉睡去。
等他终于有空检查孩子们的功课时,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这天外面哗啦啦下着雨,林呈手里拿着一根细棍,坐在桌前,挨个检查几个孩子的课业。
第一个是林妩,他给林妩布置的任务是一天写两张大字,这几天累计下来该写十六张,可林妩只写了八张。
林呈问:“你应该写几张大字?”
林妩捏着衣角,偷偷看了看林呈的脸色,小声道:“十六张。”
“那你写了几张?”
“八张。”
“怎么不写完?”
林妩低着头,说不出理由 , 这些天她天天跑出去玩,爹也没提起过,她早把写大字的事抛到脑后了。
林呈道:“手伸出来!”
他收着力道,在林妩手心打了八下,“缺一张打一棍,以后记得写完课业再去玩,听到没有?”
林妩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敢大声哭,带着哭腔道:“我知道了,爹!”
林呈指了指墙角:“去,贴墙站着。”
第二个轮到林世泰。
林呈给林世泰布置的是一天写一张大字,这几天该写八张,可他只写了两张。
早在姐姐挨打的时候,林世泰就紧张得咽口水,这会儿对上林呈的目光,赶紧主动认错:“爹,我错了,我不该贪玩不写大字,您打我吧!”
林呈面无表情:“现在知错,晚了!”
林世泰委屈地辩解:“爹,这些大字我都记住了,不用写我也认得。”
“手伸出来!” 林呈毫不客气地打了他六下,“下次还敢不敢?”
林世泰噙着泪,把挨打的手抬起来呼呼吹着。
林呈道:“认识也要写!你的字歪歪扭扭,多练习才能写好看。”
林世泰上前抱住林呈的腿,撒娇道:“爹,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乖乖写字。”
林呈敲了敲他的脑袋:“聪明要用到正途上,别总想着耍小聪明偷懒。去,靠墙罚站!”
第三个是林世贤,他也只写了两张。
林呈问:“为什么没写完大字?”
林世贤看了看墙边的林世泰,小声道:“哥哥没写,我…… 我也没写。”
林呈照样打了他手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要想清楚,不用什么都跟着哥哥学。他做错了,你更不能学他!去站着!”
第四个是林竹,林呈给她布置的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他随口问道:“你有两个鸡蛋,我再给你两个,一共有多少个鸡蛋?”
林竹伸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还没算出来。
旁边的林世泰忍不住轻声嘲笑:“笨蛋,这都不会!”
林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大声道:“我会算!一共有四个鸡蛋!”
林呈笑了笑:“答对了,你还小,不用罚站,去玩吧。”
最后剩下林世钧和林开智,两个小家伙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呈。
林呈根本没给他们布置作业,他们非要凑过来。
林呈故意问:“你们写完大字了吗?”
两个孩子懵懂地摇头。
林呈道:“手伸出来。”
轻轻打了他们一下,指着墙角,“去靠墙站着。”
两个小家伙以为是游戏,欢快地跑过去站好。
罚站一刻钟后,林呈把几个孩子叫回屋,让他们继续写大字:“写不完不许吃饭。”
这下孩子们都老实了,一个下午都没挪屁股,还央求林呈把林世钧、林开智带走,别打扰他们写字、背文章。
挨过打后,孩子们乖了不少,家里的吵闹声都小了。
张秀儿笑着对林呈说:“早该打一顿了!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调皮 , 前两天偷偷穿你的鞋子出去,把鞋子全弄脏了。”
林呈疑惑:“我的鞋子他们穿不上吧?”
张秀儿扶额:“他们穿自己的鞋子,再套你的鞋子,跟踩高跷似的!若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他们还要把你的衣服拿出去穿呢。”
夫妻两个说着家常,张秀儿问“你什么时候再去祁州?”
“等天晴了就去,怎么,你要买什么东西?”
张秀儿叹了口气:“不是买什么东西,是我想给爹娘写一封信,报个平安,惠兰也想给她爹娘写信。相公,能让人把信带回去吗?”
林呈想了想,道:“天晴后去祁州,你们先把信写好。到时候我问问商行的人,看能不能托商队带回去 ,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现在这世道,信能不能送到不好说。”
张秀儿神色黯然:“我知道……”
林呈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等以后国朝安定了,我带你和孩子回去看爹娘。”
“好。” 张秀儿点点头。
半晌,外面的雨停了。
屋檐下的木桶里接了大半桶水,家里漏雨的房间里,之前放的水盆也都接了半盆水。
林世福几个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在漏雨的地方加几层茅草。
隔壁传来若有若无的争执声,水汽未散的空中,几缕炊烟缓缓升起,透着几分烟火气。
林呈回房取了画板,来到河边,想画下这雨后炊烟袅袅的村子。
村口有孩子在奔跑打闹,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 若不是因为南下逃难,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他在村口摆好画板,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等看到画里熟悉的人和景色,纷纷惊喜地叫嚷:
“这是我!”
“这是我家!”
“呈祖父,你真厉害,把我画到纸上了!”
“我也要画到纸上!”
林呈笑着点头:“好,把你们都画上去!”
孩子们欢呼着,各自找好位置,在林呈的叮嘱下一动不动。
还没画完,林世泰带着林世贤跑了过来,老远就喊:“爹,我们大字写完了才出来的!”
林呈点点头,没说话。
旁边的孩子趁机炫耀:“我要被画到纸上啦!”
林世泰、林世贤不甘示弱:“爹,我们也要画!”
“好,站好,别动!” 林呈拿起铅笔,快速勾勒,一个个带着笑容的孩子形象跃然纸上。
画完后,林呈把画取下来,递给孩子们:“画好了,都看看,找找自己在哪里!”
孩子们围上来,兴奋地指着纸上的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跟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林呈心情好了不少。
眼看天色不早,他收拾好画板,和画纸,带着林世泰、林世贤回家 ,到晚饭时间了。
回到家,饭桌上的菜已经摆好,林呈带着孩子洗好手上桌,发现老爹和二哥不在。他疑惑地问:“爹和二哥去哪儿了?”
今天下雨没进山,按说该回来了。
林世安举手:“我知道!我知道!刚才有人来喊爷爷,说村里有人打架!”
林呈对林山道:“大哥,给爹和二哥留些菜,咱们先吃吧。”
林山道:“好。”
吃完饭,爹和二哥还没回来。
林呈便和大哥一起去找,一路上问了几个人,很快找到了地方 。
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还有人端着饭碗,伸长脖子往里看。
林呈和林山挤进去,见到三个汉子被按在板凳上打板子。
冬天穿得厚,他们的外裤被扒了下来,只留一层薄裤,这会儿屁股上已经渗出了红色。
打人的汉子一边打一边数:“二十、二十一…… 三十!” 打够三十下,才停了手。
坐在椅子上的几个老爷子站起来,对着围观的人说:“以后谁再聚众赌博、骗人钱财,绝不轻饶!”
人群里传来叫好声:“打得好!这几个人什么活都不干,天天拉着大家伙玩牌,赢了不少银子!”
族长指着一动不动的三人,提醒道:“别跟他们赌,他们几个是一伙的,合起伙来你们谁都赢不了。”
这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纷纷道不与他们赌博玩耍,骂三人心眼坏。
最后,族长警告郑甲、郑乙:“看好他们!”
郑甲、郑乙抱拳:“放心吧,定不让他们再犯!”
“散了散了!” 众人渐渐散去。
林呈上前,对林老头说:“爹,二哥,回家吃饭了。”
林老头点点头:“好。” 又瞪了林海一眼,“走!”
回家的路上,林老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被打的三个人是郑甲、郑乙手底下的流民,一直偷偷开牌桌赌钱。
最开始只找流民玩,后来摸清了咱们林氏族人的底细,就拉着姓林的人赌。
一开始玩得小,后来越玩越大。
这两次去祁州的人手里有了钱,他们就把主意打到这些人身上,有两个汉子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
钱没了被家里的妻儿父母发现后,就去找开赌桌的几个人理论,然后就被打了,事情就闹开了。
林老头叹了口气:“沾染了赌瘾,就没安生日子过。一家子累死累活攒点钱,他们倒好,脑子进水了一样去赌!全白白送给别人了!”
林呈问:“听说他们出老千,只打三十个板子会不会太轻了?”
林老头道:“没有实锤证据,总不能直接把人打死。以后让巡逻队多注意,再抓住就往重了打!”
说话间,几人到了家。
林老头在门口捡起一根孩子们扔的棍子,指着林海道:“你跟我进来!”
他把一路上苦着脸不说话的林海领进屋里。
林呈和林山对视一眼,悄悄贴在门上偷听。
屋里传来棍子打在身上的 “啪啪” 声,还有林海的求饶声:“爹,我错了,你别打了!”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竟然敢跟这种二流子混在一起!他们能骗人家钱,能是什么好人?”
林海急忙辩解:“爹,我真不知道他们赌钱!我就是跟他们一起吃了两顿饭、喝了点酒,没参与赌博!”
林老头哼了一声:“若是你参与了,就不是这么轻轻打两下了!我告诉你,以后离他们远点!要是被我发现你跟他们赌钱,我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了,爹……”
林呈和林山对视一眼,悄悄离开了门口。
林呈和大哥来到堂屋,大嫂王氏正把留出来的菜热好了端上桌,“爹不吃饭吗?”
林山道“放着吧,等会就吃!”
王氏放下菜走了。
林呈问大哥“二哥怎么同他们玩在一起了?原来不是只同亲戚们吃肉喝酒吗?”
林山叹了口气,坐在桌边坐下,随手捡起一根柴火将灰里的炭火刨出来,伸手放上去烤火。
“你二哥这人憨,容易被人骗,加上手里有钱,那些人早就盯上他了。前几日就看到那几个人来喊他去玩。”
“关键是他没个婆娘管着,手里有了钱就没个分寸,可不就是那群人的目标吗?”
两人正说着, 林海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气。
几个正在院子里玩的孩子见了,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二伯,你走路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摔屁股蹲了?”
“二伯,你屁股摔成两瓣了?”
林海被孩子们问得脸都黑了,没好气地挥挥手:“没摔!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挡着我吃饭!”
孩子们见没热闹可看,便 “哦” 了一声,吐着舌头跑开了。
林海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老爹用棍子打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不想在小辈面前出丑。
装了饭菜径直躲进了厨房,免得再被人追问。
林老头悠哉悠哉地出来吃饭 。
林呈忍不住问“爹,二哥都当爷爷了,你还动手打他啊?”
林老头,眼睛一瞪“我是他老子,他犯错了我就该打!若不是看在孩子们的面上,我在外头就打他了!”
他夹了一口菜,越说越气,“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得了点钱就在外头大吃大喝,还跟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差点就沾了赌博的恶习!整个人也弄的邋里邋遢的,简直不像样!”
确实,对比林呈和林山和林呈,林海的穿着确实不修边幅,衣服许久没有换洗,胡子也没刮。
林老头又道“小夏也是,怎么不知道给她爹找件干净衣服换一换?女孩子家,心思该细点才是。”
听他这么说,林呈赶紧替小夏解释“爹,这可不能怪小夏。我听秀儿说,小夏和小秋把二哥的衣服放在床边,二哥都不愿意换,说村里其他人都这么穿,不用那么讲究,小夏拗不过他。”
林老头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缺个媳妇管着。之前我听人说,你二哥对那个陈家大姑娘有点想法,怎么这阵子没动静了?要不我找个人去说和说和。”
陈家大姑娘,说的是陈如芳。
林呈连忙阻止“爹,可别。之前陈家姐妹就放出过话,没找到家里人之前,不打算成亲,别去打扰她们了,免得让人家为难。”
林老头露出遗憾的神色,摇了摇头:“可惜了,陈家那三个姊妹,模样都生得周正,性子也好,就没人说她们不好的。”
林呈没接话,他知道陈家姐妹的过往,只是这些事不能告诉老爹,至少,在陈家姐妹还没有与他们队伍分开之前,林呈是绝对不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去的。
现在大家伙猜测陈大姑娘是寡妇,还只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若是知道她是楼里出来的,可就不会这么宽容了,到时候,陈家三姐妹别想有好日子过。
林呈只能让老爹打消这个念头“爹,这事儿还是等安顿下来再说吧。”
林老头点点头道“那就等安顿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