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二月底,天气明显暖和起来。
厚皮袄穿在身上竟有些闷汗,林呈换上一身夹层粗布衫。
将给夫子、岳父和好友张鸣等人写好的信仔细叠好,同张秀儿和张惠兰的信一起装进一个袋子里带着,这才出门。
院外的牛车、马车上早已装得满满当当,堆着钢炭、桦树皮,还有几十斤新鲜蔬菜 。
林呈围着车辆检查了一圈,确认绑得结实,便同二哥林海、侄儿林世福、林世贵一起出发了。
也不是第一次去祁州了,他们就没让家里人送行,
村口早已聚集了上百人,吵吵嚷嚷的。
林呈让林世福敲响铜锣,等众人安静后道:“之前已告知过诸位,此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去祁州。你们需采买的东西,最好一次性都买了,过些日子咱们随时可能南下,这地方不能再久留了。”
天气转暖,周边土匪也开始蠢蠢欲动,巡逻队的人已经发现了几波人在村子周围徘徊了。
这些事林呈早就跟所有人提过,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林大人您放心,我们知道了。”
简短的说了几句,林呈挥手道“出发!”
他带头走在最前方,一个来送家人的婆子在他经过的时候,往前走了几步,给林呈塞了个鸡蛋,笑呵呵的道“拿着路上吃,早些回来,一个不少的回来”。
给了鸡蛋就往后退到人群里去了,林呈想退都没办法。
这大冬天的,鸡都不下蛋了,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鸡蛋。
林呈对婆婆道谢,赶着马车,领着一百多号人驶离村子。
路上遇到的行人也比之前多了,他们人多,所到之处人人避让,加上路面状况好,前行的速度快了许多。
中午停下吃饭的时候,林呈拿出婆婆给的鸡蛋,刚敲开壳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里面都快成黑色的水了。
他猜测,这可能是去年的鸡蛋,过了这么久当然已经变坏变臭了。
婆婆不知道,还拿来送给自己了。
他将鸡蛋扔了,转眼就有人捡去吃了。
等林呈发现,人家已经吃完了。
忍住了想要采访对方,鸡蛋臭不臭的想法,叮嘱他,“这种变质的鸡蛋吃了可能会生病,以后还是别吃了!”
壮汉摸摸头道“我以前也吃过,不过吃的是臭鸟蛋,只拉了一天肚子,没得病。”
林呈无语“总之,以后不准吃这种臭蛋,”他强硬下令,并且直接对周围的人道“你们也是,变臭的蛋,变臭的肉,都是有毒的,可能吃死人,以后都不准吃了!”
“知道了!”大家伙敷衍答应了。
一天半的时间,林呈一行人再次抵达祁州城 。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观察后,觉得这里好像与上次不大一样。
比起上次入城时的盘查,这次的检查松散了不少。
林呈先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只要每个人交三文钱入城费,就能顺利进去。
只有官兵会随口叮嘱一句:“宵禁后不得在街上逗留,否则一律抓去论处。”
林呈没急着进城,让人去到城外留守的村民处 ,告诉那些没有路引无法入城的村民,可以交钱进城了,若是想进城的,赶紧过来。
等人到齐后,林呈清点了一下,竟有六十几个人。
“人太多,分三批排队进去,别扎堆,免得引人注意,”林呈叮嘱道。
排队时,他隐约听到旁边当地人议论:“城里来了大官,才改了入城规矩,不然哪能这么容易进来?”
林呈心里记下这话,没多问,跟着队伍慢慢挪进了城。
入城后,街上行人不算多,倒是遇到了好几支送灵队伍,白幡在风里飘着,气氛有些压抑。
他们直奔上次卖炭的炭行,刚到门口,上次接待过林呈的店小二就迎了上来,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热情。
反而带着点愁“客官,是您啊?快请进来坐!”
林呈顺势坐下,扫了眼店里 。
堆放的炭比上次少了大半,店里的伙计也少了几个。
他开门见山:“最近店里生意还好?我们这次又拉了些炭来,想跟你们谈谈。”
店小二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生意还行,就是…… 上次跟您一起的人,后来又送来了不少炭,我们现在还没卖完。且天气渐暖,买炭的客人也少了。您这次的炭,我们最多只能出十文一斤。”
站在旁边的林海一听就急了,大嗓门质问:“十文一斤?这也太少了!上次你们还出十六文,怎么降这么多?”
店小二无奈地苦笑:“客官,真不是我们故意压价。这马上就用不上炭了,我们要是高价收了,到时候卖不出去,就得砸在手里。”
林海和跟着来的几个村民都愤愤不平,七嘴八舌地说炭行坑人,只有林呈没说话。
他沉吟片刻,觉得店小二说的也有道理 ,天暖后炭的需求确实会降,只是十文一斤实在太低,不划算。
他看向店小二:“除了普通人家,你们有没有给打铁的铺子供货?他们常年要用炭,或许能多收些。”
店小二摇头:“打铁的铺子最多也就收几千斤,量太少。”
他顿了顿,语气坚决道“客官,实不相瞒,掌柜的下了命令,最多十文一斤,您要是不愿意卖,只能请您去别家看看了。”
这是彻底谈不拢了。
林呈起身对店小二道谢:“麻烦你了,我们合计合计再看。”
说完便带着人走出炭行。
林海几人还在抱怨:“这炭行也太黑了!咱们这么好的炭,怎么只值十文!”
“他们肯定是看咱们是外乡人,故意压价!”
“上次吴冬山他们卖多少一斤?”
....
他们很快与其他人汇合,知道炭价格后,大家都不太满意,谈论一番后都看向林呈,等着他拿主意。
林呈摆摆手,安抚道:“别着急,炭行不要,不代表没人要。二哥,你带些人在这儿看着,其他人分开去别处问问价。”
“对,我们不卖给这家了,去别处卖!”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当即分好组,各自拿了一包块炭去打听。
林呈则带着林世福、林世贵两个侄儿,一路打听药材加工坊的位置。
这城里最需要大量炭的,就是药材加工坊。
那些药商收了那么多生药材,炮制时都要用到火,有些药材不能用明火,必须用炭。
他们带来的钢炭耐烧,烧一炉能用一两个时辰,正好适合炒药、煅药、烘干药材。
找这些人,是最有可能将炭全部卖出去的。
林呈在街边找了两辆独轮车,让车夫送他们去城南 , 药材加工坊大多集中在那里。
独轮车 “吱呀吱呀” 地碾过青石板路,过了石桥后,就到了城南,越往南,空气中飘来的药味越浓。
很快就到了工坊区域,这里路上的行人却比城中其他街道少多了,有几个人头戴白布,脚步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
林呈心里纳闷,问车夫:“大哥,怎么这么多人裹白布?是出什么事了吗?”
只有家里有人去世才会头戴白布。
车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是外地人不知道,几天前,京通卫帮和关东帮在打架,死了好些人,这些裹白布的,都是家里有人没了,这几天正陆续下葬呢。”
“难怪进城时看到不少送灵队伍,原来是这样。” 林呈恍然大悟。
车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话很多,不用林呈追问,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帮会火拼的事。
前几天两个帮会各自带了几百人,在河边码头进行了决斗,死了好多人,关东帮的营口都被人端了,两个帮会这下是不死不休,这事儿还没完。
车夫像说故事一样说完,指着空旷的街道:“您别看现在街上冷清,往日这药坊一带可热闹了!这几天出了人命,大家都不敢出门了。对了,您来这儿做什么?是卖药材还是买药材?”
“若是买卖药材,你得去集市,来这里没有用的,十三帮规定,药坊不能直接买卖药材,没人会收你的药材”。
这人消息灵通,林呈有了主意,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实不相瞒,我手里有批好炭,想卖给工坊,只是不知道哪家收。劳烦你帮忙引荐,若是能成交,我给酬金。”
车夫的眼睛随着银子转,瞬间亮了“ 我认识一个人,他或许会要炭。只是这酬金……”
一个车夫也有门路,地头蛇啊。
林呈拿了一块钢炭递给车夫:“我主要是想卖炭,量很大。你要是能帮我引见工坊的东家,炭卖出去了,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两银子。
车夫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睛里迸发出渴望的光“五两, 这事儿不好办啊,工坊那边管得严……”
林世福和林世贵的车子也追了上来,看到林呈和车夫在说话,便问:“三叔,怎么停下来了?到地方了吗?”
林呈点点头,让林世福付了车费,打发走那辆车的车夫。
转头对年轻车夫道:“我们的炭是上好的钢炭,耐烧无烟,药材坊用着正好。若是能谈成,我再多加五两,一共十两!”
车夫心里算了一下, 十两银子,够他拉两年车,值得冒险。
反正只是卖炭,又不是帮会规定的不能碰的药材。
他动心了,指着林呈道:“你跟我一起去,我带你找工坊东家。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着,别跟过来。”
“三叔!” 林世福和林世贵急了,怕林呈出事。
林呈当着车夫的面把银子都递给林世福,让车夫知道自己身上没钱,这人应该也就不会轻易翻脸了。
他安抚侄儿“我身上没钱了,跟着他去看看无妨。你们在这儿等着,要是我半个时辰还没回来,就去那边叫人来找我。”
他又冲两个侄儿眨眨眼,“放心,我不是文弱书生,真有事也能应付。”
车夫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你们就放心吧,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回来,我还能害他不成?”
林世福和林世贵还是不放心,把车夫的独轮车扣下了。
林呈跟着车夫转入一条窄巷,来到一户门口贴着褪色对联的院子前。
车夫上前敲门,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开了门,看到车夫,语气不善地问:“胡老三,你来做什么?”
胡老三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文叔,我有事找您,能不能进去说?”
被唤作 “文叔” 的男人没理他,目光落在林呈身上,直接问:“是你有事找我吧?”
林呈拱手,客气地说:“文叔您好,我是来卖炭的,我手里有大批好炭,耐烧无烟,适合药材炮制,前来问问您收不收?”
文叔让开身,淡淡道:“进来说吧。”
两人进屋坐下,文叔倒了杯热水递给林呈。
林呈没喝,把一袋钢炭递到文叔面前:“您看一下,这是我的炭,之前卖给过炭行。现在炭行说天暖了不收大量炭,我就来这儿碰碰运气。您可以试试,烧一炉能管一两个时辰,绝对不耽误炮制药材。”
文叔接过炭,看了看断面,又用指甲刮了刮,然后丢进旁边的火炉里。没一会儿,炭就烧了起来,火焰稳定没什么烟。
他点点头,“确实是好炭。我要五千斤,多少钱一斤?先说好,太贵了我可不要。”
“文叔,这炭的品质您也看到了。” 林呈不急不慢地说,“若是您只要五千斤,那就二十文一斤;若是您能收十万斤,算十六文一斤。”
文叔震惊盯着林呈:“你竟有十万斤炭?”
“不对,二十文一斤?太贵了!”
林呈坦然道:“不是十万斤,应该有十五万斤左右,我们一共一百多号人,烧了一冬天的炭,十几万斤算少的了。”
文叔心里算了算 ,十万斤炭,按十六文一斤算,也要一千六百两银子。
他只有个小作坊,所有积蓄加起来也才勉强一千两,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摇摇头,语气有些遗憾“我买不了十万斤,这位兄弟,你还是找别人吧。”
胡老三在一旁急了,抓耳挠腮地劝:“叔,您就买下来吧!您前几天不是刚捡漏了一批贵药材吗?正好用这炭炮制!”
文叔瞪了胡老三一眼:“闭嘴,胡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林呈,“二十文一斤,我要五千斤。”
林呈没立刻答应,反而问:“文叔,您做药材这行多久了?”
文叔有些疑惑,却还是如实回答:“四十年了。”
林呈故作惊讶:“看您年纪不大,没想到做了这么久!”
文叔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自豪:“我打小就跟着我爹在工坊里做事,算下来,可不就四十年了?”
“原来是家学渊源,那您认识的同行肯定不少吧?”
林呈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重点,“文叔,我这有十五万斤炭。您要是能牵头,把这些炭荐给其他工坊,您要的五千斤炭,可降到十文钱一斤。
或者,炭你全部买下来,我给你一个适宜的价钱,您可以加价转卖,中间的差价都是您的 , 这样,您既帮了我,自己也能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文叔皱着眉,有些犹豫:“十五万斤太多了,而且现在…我还不如趁着机会,多收点便宜药材,扩大工坊规模来得实在。”
林呈早有准备,继续劝:“文叔,十五万斤炭,我算您十四文一斤,您想想,之前炭行卖给客人都是二十几文一斤,您就算加几文卖出去,也是稳赚。
而且这炭耐烧,工坊用着省心,你的朋友们肯定愿意买。”
十四文一斤确实划算,加三文卖出去,十五万斤也能赚不少。
而且自己认识不少工坊主,各家都卖一点,这笔买卖可以做。
他琢磨了一会儿,抬头道:“十四文一斤,我找人去问问,货在哪里?”
林呈心里松了口气,报了炭行附近的地址,又跟文叔约定好碰面时间,这才跟着胡老三出门。
胡老三比林呈还兴奋,一路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拿到十两酬金。
林呈笑着道:“别急,等我拿到钱,定然如实付你的酬金。”
“那就好,”他眉眼带笑,拍着胸脯到“别看我是个拉车的,我家祖祖辈辈都住这城里,这城里什么事我都知道,你若是还有要买卖的东西,尽可以找我,我肯定帮你。”
这赚钱比辛苦拉车划算多了。
林呈顺口问“刚才你说文叔前几天捡漏了一批贵重药材,是什么药材?”
他只是顺口一问,没想到胡老三变了脸色,紧张的道“你别胡说!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也别问了!”
他东张西望,确认没行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警告,“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小心惹祸上身!”
林呈见他这样便不再追问,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没多久,他们就回到了林世福、林世贵等候的地方。
两个侄儿一见林呈,立刻围上来:“三叔,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谈得差不多了。” 林呈笑着点头,“走吧,去跟大家汇合,咱们的炭有着落了。”
“卖出去了?多少钱一斤?” 林世福好奇地问。
“十四文一斤,” 林呈道。
林世贵刚想说比炭行价钱高等之类的话,林世福拉了拉他的衣袖,用眼神制止他 ,指着胡老三,示意他不要多说。
林世贵反应过来,赶紧闭上嘴,只是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几人回到炭行附近,发现已有不少人已经打听到炭价回来了,他们问到的价格从八文到十五文不等,大多只收几百斤。
有心急的五六个人,已经拉自己的炭去卖了。
林呈把剩下的人召集起来,说了自己找到买家的事,也报了十四文一斤的价格:“你们要是想自己卖,也可以;也可以同我一起卖给文叔他们,省得耽误时间 , 咱们还要采买东西,天黑前得赶到城门口集合。”
众人商议了一番,纷纷表示愿意跟着林呈卖:“几百斤几百斤地卖,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哪有时间买东西?”
“我还得去找我爹,让他别在城里做工了,跟我一起回去,我娘说了,跟林大人就是,他卖给谁,我就卖给谁,他卖多少,我也卖多少。”
半个时辰后,文叔带着三个朋友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伙计。
寒暄过后,林呈让他们过称 。
每个麻袋里的炭,在家时就称好了重量,他们麻袋上还用炭笔写了数字。
文叔他们随机称了十几袋,发现重量和标注的一样,便加快了速度。
很快,所有炭都称完了,一共十四万三千斤。
按每斤十四文计算,总共需要付两千零二两银子。
林呈不管几人怎么分摊,只盯着文叔要钱。
文叔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和二两碎银子,递到林呈面前:“这是两千零二两,你点点。”
林呈摆摆手露出为难的神色:“文叔,我们都是乡下人,没见过银票,也不知道怎么用。您能不能给现银?不然我们这么多人,也不好分。”
文叔心里嘀咕, 就你还乡下人?
尽管听不太懂这群人说话,可他们管你叫 “大人”,自己还是听懂了的。
他嘴上却没说破,解释道:“这银票随时能去商行兑换,我们祁州都用这个,很方便。”
“可我们真的不认识银票,也怕换不来银子。” 林呈坚持道,“往前走一刻钟,就有一家兑换银票的商行,要不,我们陪您去兑换成现银?”
文叔跟另外三个朋友嘀咕了一会儿,最后几人终于达成一致。
文叔转过身对林呈道:“行,就依你,我们去商行换成现银给你。”
林呈点了林世福等六个身手利落的人同自己一起,跟着文叔一行人往商行走。
林海则带着一些要卖桦树皮的村民,去附近的药材集市卖桦树皮。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看守炭,约定好 “钱不到手,绝不放炭”。
林呈叮嘱:“等钱拿到了,我让人来知会你们,你们再把炭交给他们,然后各自去采买东西,天黑前务必到城门口集合,别单独行动。”
到了商行门口,林呈没跟着进去,只让文叔几人独自办理兑换手续。
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目光扫过门楼牌子上的字 。
上面写的意思是,银票兑换现银,收取少量保管费。
幸好没要银票,不然什么保管费还得自己掏,平白损失一笔钱。
没等多久,文叔几个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装钱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