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后，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片朦胧的雨雾里。

    

    远处的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平日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雀也不见踪影。

    

    连下几天雨，村里的路变得泥泞湿滑，天气又冷了许多，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都躲在家里烤火。

    

    林呈也把孩子拘在家里不让出去。

    

    小孩们坐不住，在两个伯伯和爷爷家中窜来窜去。

    

    即便不出去到村里玩，家里两个伯父家和爷爷家也足够他们疯跑了。

    

    天气不好，林呈也没让孩子们去捡蛋。

    

    他自个儿去捡。

    

    鸡鸭都挤在草棚里，林呈提着篮子进棚，光线昏暗，六百多只鸡鸭挤在各自的角落。

    

    鸡群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取暖，母鸭则扎堆靠在干草堆旁。

    

    鸡蛋鸭蛋就散落在这些鸡鸭的身边、草堆里，随处可见。

    

    林呈和小花爷爷一起捡蛋。

    

    他之前提过让小花爷爷负责捡蛋，可老人家比较轴，觉得捡蛋只能由主人家来。

    

    怕人说他偷鸡蛋鸭蛋。

    

    林呈想着捡蛋有孩子们，也就没强求他。

    

    两人在棚里转悠了一圈，将散落的蛋都给捡了起来。

    

    最后走向最角落的几个鸡窝，这是专门给“赖鸡婆”准备的。

    

    赖鸡婆就是停止下蛋、进入孵蛋期的母鸡。

    

    若不给它们弄个窝，它们会自己找窝蹲着，主人家想找都找不到。

    

    小花爷爷就用一些废旧的篮子和破旧的背篓，挂在草堆边上、挂在草棚墙上，在里面铺上干草，赖鸡婆就会蹲在里面孵小鸡。

    

    一般里面会放一两个蛋，这种蛋往往是孵不出小鸡的。

    

    放这种蛋，主要是天太冷了，小鸡孵出来不容易存活，干脆就别孵。

    

    赖鸡婆孵蛋期间，会有其他的母鸡在里面下蛋，每天都得把鸡窝里的新鲜蛋取出来。

    

    林呈拿了根棍子，在鸡窝边上敲了敲。

    

    母鸡竖起脖子，发出警告的“呱呱”声，浑身羽毛炸开，像一团蓬松的灰球，蹲在窝里丝毫没动。

    

    棍子直接挑开母鸡，林呈往鸡窝里看，有两个新鲜的蛋。

    

    他伸手去拿，赖鸡婆猛地扑了过来，尖硬的鸡喙直啄他的手背。

    

    林呈快缩回手，棍子直接打在鸡身上。

    

    母鸡吃疼，扑腾着翅膀飞开了一些。

    

    林呈赶紧将新鲜蛋拿出来，离开了鸡窝边，去另外一个鸡窝捡蛋。

    

    很快，顺利地从所有窝里取出了新鲜蛋。

    

    蛋都捡完后，数了数，鸡鸭蛋加起来只有三百九十几个，比昨天更少了。

    

    从天冷后，有些鸡鸭不再一天下一个蛋，而是两天下一个，吃的也少了。

    

    加上十来只赖鸡婆，这些鸡最少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不会下蛋。

    

    导致每天捡到的蛋也少了。

    

    林呈留了四个蛋给小花爷爷，提着蛋回家。

    

    快到家门口时，看到二哥林海出门，脚上绑着泥屐。

    

    泥屐是用一块硬木板做底，

    

    先穿布鞋，再踩上泥屐，用麻绳把脚和泥屐绑牢。

    

    走在泥路、田埂上，鞋就能不粘泥、不陷脚，还防滑。

    

    只见林海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滑地往村里走。

    

    泥屐偶尔陷进泥里，他用脚拔不出来，就蹲下来用手拔，样子很是滑稽。

    

    林呈在自家屋檐下，放下手里的篮子，朝二哥大喊：“二哥，你这是去干什么？”

    

    林海被他突然一喊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扶着拐杖心有余悸地回头，没好气地问：“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出去玩会儿，呆在家里闲得慌。”

    

    连着下了三天雨，他就在家里待了三天，只觉得浑身都长毛了。

    

    这不，有人来喊喝酒，他看雨小了些，就打算出去。

    

    林呈“哦”了一声：“那你小心些，路滑。”

    

    林海摆摆手：“没事，我走了。”

    

    ---

    

    林呈回到家，家里只有张秀儿在。

    

    她正在用面糊糊鞋底。

    

    将破旧衣裳撕成碎布，刷一层浆糊，铺一层布片，一层层叠成袼褙，贴在壁板上风干，风干后就能做成千层底的鞋底。

    

    林呈看她直接糊在正门口的门板上，眼角抽了抽，这也太难看了。

    

    “别糊在门口。”他去找了几块不用的木板过来，“糊这儿吧。”

    

    张秀儿笑了笑道：“也行。也就你讲究，我看别人家都是糊在门口的，有些人还糊在大门上呢。”

    

    林呈道：“糊门口不好看，且撕下来会留印子，咱们家新房子得爱惜一些。”

    

    实际上，农户人家把袼褙贴在显眼处，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贴得多，说明家里要做新鞋，家底厚实，旁人不敢轻易轻视。

    

    但他觉得，自家完全没必要靠这种方式撑脸面。

    

    张秀儿依着林呈，把布片都糊在了木板上。

    

    林呈烧了一盆炭，来到书房，看书写字画画。

    

    换做在现代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想到，自己还有拿着四书五经打发时间的时候。

    

    娱乐太少，也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很多时候林呈都会感觉到孤独，很想回到现代。

    

    屋里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伴随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屋外，张秀儿将贴着鞋底的木板放在偏房里，取了针线篓子开始纳鞋底。

    

    中指套着铜顶针，引着粗麻线，一针扎下去，用顶针狠狠一顶，再用力把线拽紧，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密密麻麻的针脚布满鞋底，密实又结实。

    

    一旁放着剪好的鞋帮，黑布面子，内里絮上旧棉花。

    

    等鞋底纳好，再将鞋帮与鞋底一针针缝好，塞进稻草撑圆定型，便是过冬的棉鞋。

    

    天渐渐黑了。

    

    张秀儿烧好饭菜，将前几天分到的鱼拿出来，刮鳞、切片，做了一大锅酸菜鱼，又煎了几个蛋。

    

    做好后出门喊孩子男人吃饭。

    

    餐桌上，大人小孩的筷子都不约而同地伸向酸菜鱼。

    

    那一盘金黄的煎蛋，反而没人去碰。

    

    张秀儿叮嘱：“吃慢点，小心鱼刺卡喉咙。”

    

    几个小孩“嗯嗯”地点头，继续吃鱼。

    

    林呈笑着问：“你们不是说煎鸡蛋最好吃？怎么不吃了？”

    

    几个小孩都皱起眉。

    

    林妩说：“以前好吃，现在不好吃了。”

    

    另外三个也忙点头。

    

    林世泰还道：“安哥说他喜欢吃蛋。娘，把蛋给安哥吃。”

    

    自从家里的鸡鸭开始下蛋之后，家里顿顿都少不了蛋，煎的煮的，都吃腻了。

    

    林呈道：“你安哥家也天天吃蛋，可能也不喜欢吃了。”

    

    林世泰一想，点点头：“是哦，安哥家也有好多蛋。那……那我自己吃。”

    

    说着去夹了一个煎鸡蛋，拌着饭几口就吃了下去，然后继续吃起酸菜鱼。

    

    最后，酸菜鱼连同酸菜都吃了个精光，就是煎蛋还剩了两个。

    

    林呈和张秀儿一人一个给解决了。

    

    吃完后，林呈对张秀儿道：“都不喜欢吃蛋，之后就别每一顿都做了。”

    

    张秀儿道：“这不是下雨，卖蛋的都没出去，几千个蛋放家里，我怕蛋放坏了。”

    

    林呈道：“坏了就坏了，就咱们家几个人，敞开肚皮吃也吃不了多少。我看雨停了，等会儿问问世福和吴达，他们什么时候再出去卖蛋。”

    

    张秀儿又道：“你要不要也走一趟？要是下了雪就出不去了。你得先将过年的东西采买回来。”

    

    林呈奇怪：“家里有鱼、有肉、有鸡鸭，布匹之前也用蛋换了不少，够用一两年，还缺什么？”

    

    张秀儿掰着手指一一数：“红纸、春联、福字要备；糯米要买，回来做米饼、打糍粑；花生、瓜子、糖果，也要备一些；还有鞭炮，过年少不得。”

    

    林呈听张秀儿这么一说，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东西要买。

    

    林呈道：“好吧，我找个天气好的时候出去一趟。”

    

    ---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呈拿出自制的地图。

    

    他想，离得近的地方，卖蛋的队伍早就去过了，得去一个没人去过的城镇。

    

    既然是要去没去过的地方，那不如去承天府吧。

    

    这里是汉江平原的中心城市，大城市人多有钱人多，无论是蛋也好，鸡鸭也好，都会好很卖的。

    

    收起地图睡觉。

    

    深夜，林呈家的大门被人敲响。

    

    伴随着林世安的喊声：“三叔，你快起来！出大事了！”

    

    林呈穿好衣服，对张秀儿道：“天太冷了，你就在家看着孩子，我出去看看。”

    

    拿着手电筒出门，林呈问林世安：“这么晚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世安浑身是泥，拉着林呈往外走。

    

    路上，林世安告诉林呈，是林海被人抓奸在床了。

    

    林呈脚下一个打滑，扯住林世安的手才站稳，顾不上脚上的布鞋被泥水打湿：“你说什么？”

    

    林世安再次重复：“二叔和谭寡妇睡一起了，被人看到了，现在被人堵着要说法。我爹让我来喊你。”

    

    林呈问：“叫你爷爷了吗？”

    

    林世安摇头：“我爹不让，说太晚了，怕爷爷摔着。”

    

    多的林世安也不知道了。

    

    他的一个朋友来家里报信，他爹就喊上世顺哥和世贵哥，带上他和大哥一起去找二叔。

    

    到了谭寡妇家，发现有许多人在门口围着看热闹，二叔就被堵在里面。

    

    他爹就让他回家叫三叔过去。

    

    ---

    

    林呈和林世安很快就到了谭寡妇家。

    

    大门紧闭着，围着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去。只是主角都不在，林山他们也不在。

    

    林世安大声喊：“让开！我三叔要进去！”

    

    大家转头一看是林呈来了，纷纷和他打招呼。

    

    林呈朝他们点点头，上前敲门。

    

    “是我，林呈，开门。”

    

    里面的人听见是他，很快开了门，放两人进去。

    

    院子里还挂着铁拐丧事没来得及拆下的白布条，在阴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屋里的争吵声激烈，几乎要掀翻屋顶。

    

    进了堂屋，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正是谭寡妇的哥哥谭豆子，红着眼嘶吼：“我们不要银子！我妹子好好的良家妇女，被林海糟蹋了，你们想拿几两银子了事？没那么便宜的事！”

    

    与他对面坐着的林山不满地道：“我说谭豆子，你见好就收！我问过我二弟了，他说是你妹妹自个儿爬到他床上去的。

    

    我二弟都醉死了，没办法拉她进屋干那事儿！我们现在愿意赔十两银子，你们就知足吧。再多要，就一份也别想要了！”

    

    谭豆子跳起来：“你什么意思？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你是说我妹一个女人，把你家林老二拉到床上去的？

    

    我呸！明明是你家林老二喝酒后行凶，糟蹋了我家妹妹！我都没说去报官，只让你家老二对她负责，你们倒不肯了？是想逼死我妹妹吗？”

    

    他越说越激动：“我妹子只是好心来给我们几个做一顿饭，赚点零用钱做家用！他男人没了，带着两个女儿，若是不做事，怕是得饿死！就是出来做个饭的功夫，就被你家老二给糟蹋了！”

    

    林山也气得站起来，朝着右厢房喊：“将你二叔带出来！”

    

    林世福很快就扶着脸上潮红、浑身酒气的林海出来了。

    

    林海眼神迷茫地看着四周。

    

    林呈对林世安道：“你去拿一碗冷水。”

    

    水很快拿来。

    

    林呈直接泼在林海头上。

    

    林海打了个激灵，这才清醒了些，震惊地问：“这么多人，都在这里做什么？”

    

    林山再次问林海：“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碰谭寡妇？”

    

    林海思绪混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哥，你刚刚问过我了，我真没碰她！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在我的床上！”

    

    林山对着谭豆子等人道：“你们听到了！”

    

    左厢房呜咽的女声停下。

    

    门被推开，衣衫不整的谭寡妇被两个妇人扶着出来。

    

    她流着泪说：“海哥，明明是你拉着我进屋的，我不肯，你……你说会对我负责。

    

    海哥，我不要你的银钱，你就带我回家吧！我给你做小！呜呜……

    

    大家都看到我们睡一起了，你若是不娶我，我也没活路，只能带着孩子吊死在你家门口了！”

    

    林海被她这么一说，吓得酒都醒了：“不！不！你说谎！不是我……”

    

    林山脸都黑了。

    

    林呈也皱眉——这是威胁。

    

    不把她迎进门就去上吊，纯粹的威胁。

    

    按照林、谭两姓人现在的关系，若再死三个人，恐怕真会发生大冲突。

    

    这谭寡妇是拼了命也要进林海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