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的灯油比哪个衙门烧得都快。
萧何盯着面前的账本,拿毛笔在纸上戳了七八个点,每个点代表一笔支出。戳完了一看,纸上跟被老鼠啃过一样。
十五万新兵的粮饷。燕州三十万大军的军粮。京畿赈灾。春耕物资。驰道工程。各地学子的经费。锦衣卫的暗桩开销。
每一笔都在往外掏钱。
掏的速度比进的速度快三倍。
杨通查抄的六十四万两白银和三万两黄金,听着唬人,实际上拿来堵窟窿,连半年都撑不过。曹正淳从金陵押送的三百万两白银还在路上,到了也得先补军费的缺口。
萧何把毛笔搁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系统召唤来的人。忠诚满格,能力满格。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户部尚书大人,陛下召见。”
萧何把案上的账本合上,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沈万三已经到了。
沈万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袍,脚上的靴子沾着泥点子。他刚从景云交易所赶回来,连口水没喝。
两人在门口碰了个照面。
萧何看了沈万三一眼。沈万三冲他拱了拱手。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
朱平安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坐。”
御书房里临时加了两把椅子。这是规矩,朱平安跟几个核心臣子议事的时候,允许坐着说。站着讨论问题,脑子转不快。
萧何和沈万三落座。
朱平安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推过去。
“看看。”
萧何先拿起来。看了三行,眉头拧起来了。又看了两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看完递给沈万三。
沈万三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纸上写的是两个字。
国债。
底下是朱平安用大白话写的说明。
“朝廷向民间借钱。借的不是私债,是以国库信用为担保的公债。借多少、利息几何、何时归还,白纸黑字写清楚,盖户部大印。持券者到期凭券兑银,分文不差。”
萧何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陛下,这跟沈万三之前提的军粮白条是一个路子?”
“白条是白条,国债是国债。”朱平安回到御案后面坐下。“白条是朝廷跟粮商之间的买卖,数额小,范围窄,只管采购军粮那一笔。国债不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面向所有人。不光粮商,地主、商贾、手工匠人,甚至普通农户,只要手里有余钱,都能买。”
“第二,有固定面额。我打算设三档。十两、五十两、一百两。十两一张的门槛最低,小商贩攒半年也买得起。”
“第三,有利息。年息六厘。存一百两,一年后拿回一百零六两。”
萧何的嘴动了两下。
“陛下,臣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个。朝廷跟百姓借钱,这事……以前没有过。”
萧何斟酌了一下措辞。
“从古至今,都是百姓给朝廷交税。朝廷问百姓要钱,天经地义。但朝廷跟百姓借钱,这个怎么说呢,传出去不好听。”
“什么不好听?”
“会被人说朝廷穷得揭不开锅了。”
朱平安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凉了,他也没在意。
“朝廷就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藏着掖着有用吗?国库什么底子,户部知道,六部知道,各地的刺史知道,连街上卖馄饨的都能猜出个大概。与其让人在背后嚼舌根,不如摆到台面上。朕穷,朕认。但朕借钱是为了干正事。练兵、种地、修路、打仗,每一文钱花在哪,查得到。”
萧何没吭声。
“第二个问题呢?”
萧何搓了搓手。
“百姓凭什么信?”
这才是要害。
“朝廷说一年后还钱,百姓怎么信?以前的朝廷,不说太远,太上皇那会儿,各地衙门打的借条有几个兑过现的?征徭役说三个月,拖成半年。减田赋的诏书下了,到了县里变成加赋。百姓被骗得多了,再好的政令到了地方都要打折扣。”
萧何说完,手心攥了一把汗。这些话搁在别的皇帝面前,属于找死。
朱平安没发火。
他端着茶杯转了两圈。
“说得对。信用这东西,攒起来慢,败起来快。太上皇几十年败下来的信用,朕不可能一张纸就补回来。”
他转头看沈万三。
“沈万三,你做了一辈子生意。你告诉萧何,商人之间做买卖,信用怎么建?”
沈万三坐直了。
“回陛下,两个字。兑现。”
“展开说。”
“头一回做买卖,没有信用。你说你的货好,我凭什么信?那就先做一笔小的。十两银子的单子,说好十天交货,你第八天就送到了,货还比约定的好。行,第二回我敢跟你做五十两的。五十两的也兑现了,第三回就敢做五百两。信用是一笔一笔买卖攒出来的,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朱平安点了一下桌面。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第一批国债,不能贪大。”
他把先前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第一批国债总额:五十万两。期限:六个月。不是一年,是半年。半年后本息兑付。”
萧何算了一下。“六个月,六厘年息折半就是三厘。五十万两的三厘是一万五千两。国库半年后拿得出五十一万五千两吗?”
“拿得出。”朱平安的语气很平。“秋收之后,玉米入库,光燕州军屯田的产出就够抵这个数。加上景云交易所的税收和查抄赃款的入库,五十一万五千两不是问题。”
萧何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全松。
“还有一件事。”朱平安看着沈万三。“第一批国债,你景云交易所带头买。买多少?”
沈万三眨了两下眼。“陛下说个数。”
“十万两。”
沈万三吸了口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景云交易所账上流动的银子虽然多,但大部分是过手的交易资金,自有现银没那么厚。
“臣……能凑。”
“不是让你亏。六个月后连本带息还你十万三千两,而且。”朱平安竖起一根指头,“你带头买了,京城的商号看在眼里。沈万三都敢买,说明这玩意儿靠谱。他们跟着买,信用就起来了。”
沈万三琢磨了三息。生意人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十万两买国债,表面看是借给朝廷,实际上是给自己的招牌镀金。泰昌第一批国债的首位买家,这个名头传出去,以后跟谁做生意都硬气三分。
“臣买。”
朱平安又转向萧何。
“发行的事归户部。每一张国债券上印编号、面额、利率、到期日期。骑缝盖户部大印和内务府印。伪造者斩。”
萧何站起来领命。
“另外。”朱平安补了一句。“在国债券的背面,加一行字。”
“什么字?”
“泰昌皇帝以国库岁入为担保,向持券人承诺按期兑付。违诺,天下共讨之。”
萧何的手抖了一下。
天下共讨之。
这五个字的分量,比户部大印还重。等于皇帝拿自己的命做抵押。
沈万三的喉结滚了滚。做了半辈子生意,他没见过哪个东家敢在欠条上写“你要是不还钱,债主可以来打你”。
“陛下,这——”
“就这么印。”朱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朕要让买国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张纸不是废纸。朕的脑袋挂在上面。”
萧何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袖子里,和沈万三一起退出了御书房。
两人走到廊下,对视了一眼。
沈万三先开口。“萧大人,你信不信半年后能兑?”
萧何没正面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
“我信他。”
沈万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御书房里,朱平安把系统面板调出来。信仰值的数字还在跳。一万四千六百。
五十万两的国债,能解燃眉之急。但真正的赌注押在秋收上。
玉米熟了,一切都有着落。
玉米要是没熟。
他关掉面板,把那个想法按回去。
抽屉里的麻口袋被拉开,一粒玉米滚到掌心。硬邦邦的,硌手。
朱平安把玉米粒塞回去,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校场方向有号子声传过来,新兵在操练。更远处是京畿的农田,翻过的黑土在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五十万两。
六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