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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又是天亮。

    沈初水醒来,心里默默算了算。

    这是第三天了,事不过三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

    今天应该是那些人的底限,恐怕用完了早膳,就会有人过来问,要是她再拿乔不说,下场绝不会好。

    起身,淡淡打了个呵欠,如往常一般慵懒唤道:“怎的没人进来伺候?”

    门被推开,侍女们鱼贯而入。摆水的摆水,摆膳的摆膳,拿衣服的拿衣服,都小心谨慎伺候着。

    沈初水静静扫了一圈,心便放了下来。梳头发的时候,还梳了个十分俏丽活泼的样式,安在她这样一张脸上,生动得几乎要夺人呼吸。

    吃完了早膳,果然就有人来了。没以前那样恭敬,嘴里含着笑,问着:“沈小姐这几天过得可好?我瞧着脸色很不错,比之在牢中又美貌了好几分。”

    “托你的福。”沈初水捧着蜜茶慢慢道。

    “既然休息好了,那是不是……该谈些正事了?”那人笑道,“若沈小姐配合,提出的任何条件,我们都能答应。若是不嘛……这牢房还空着,只好请沈小姐,再回去坐一坐了。”

    沈初水的脸上闪过一丝心悸模样,看得那人会心一笑。

    蜜茶放回在桌案上,手一抖,就“啪嗒”一声,掉下来摔成了好几瓣。一旁的侍女连忙蹲下身收拾着。

    “沈小姐何必惊慌?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自然把你奉为上宾。”那人道,“不知那个……连当今圣上也不知道的秘密,是什么?沈小姐可愿意说出来给我们也听听?”

    “好。”

    沈初水微垂首,双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声音轻柔,“那就是——”

    那人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听得更仔细些。

    沈初水忽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冽光芒,“你去死吧。”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喉咙就被狠狠划开,鲜血喷涌出来。身体摇晃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指着沈初水张嘴,却说不出话,就那样断了气。

    沈初水松口气,放开蜷成一团的手掌,擦了擦虚汗,看向刚才动手的人——乔装成侍女的忠乙,有点儿颤音道:“做得很好。”

    “都是王妃的功劳,属下办事不力,来得太迟,让王妃受苦了。”忠乙跪下行礼道,旁边那些侍女们,纷纷跪下来,去了脸上的装饰,原来都是秦慕则的亲卫队成员。

    那天忠乙惊觉不好,沿途便追了过来。

    一面赶路一面打听消息,最后在一家客栈找到沈初水留在枕头下面的佩饰,琢磨着便以那家客栈为中心,四面发散开来乔装暗中打听。终于等到有人找了上来,各个客栈店铺打听烧烤架子怎么做。他知道这是重要线索,毛遂自荐带领部分人乔装进来,另外安排了人尾随着,果然找到这里来。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沈初水道:“起来吧。”又问,“他……还好吗?”

    忠乙愈发自责,抱拳,声音也颤了颤:“王爷都好。”其实,哪里好呢?受了那么重的刑,身上处处都是伤口,又因流血过多而元气大损。他看到王爷的时候,都有些不可置信,那个在战场上无往而不胜的人,竟然会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还是自己不够称职。如果当时可以执意带着亲卫队跟上一起回王府,起码拼了性命,也能保证王爷王妃的安全。

    看来……并不太好啊……

    沈初水垂首:“带我去见他吧。”

    忠乙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意,道:“是!”

    ……

    那天从牢房放出来后,秦慕则不必再那样强撑着为她出头,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结果当晚就发了高烧,几次烧得差点神志不清,念念叨叨的都是沈初水的名字。幸而有人精心照料,慢慢退了烧。现在身体正是虚弱期,伤口处都绑了绷带,处理得很用心很干净。

    沈初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里不觉湿润,上前一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心底隐隐抽疼。

    这个人啊,就是她穿越时空,到这个世界来的牵绊么?

    如果,你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那我不会再踌躇不前。

    秦慕则。

    一滴眼泪,落到了秦慕则的脸上,湿哒哒的,带了一些暖意。

    秦慕则仿佛有感应一般,睁开眼,看到她,眼里也是充红一片,顾不得伤痛,紧紧拉住她,声音也是嘶哑的,急切道:“你、你、你没事了……”

    结巴了半天,竟是这么一句。沈初水想笑,却又忍不住哭了出来。不必再多说,两人的双手交错相执,紧紧相牵。

    “啊呀……”

    有柔柔的女声响起,打断了两人。

    抬眼望去,只见一柔婉女子,端着药,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个人。她五官端正,乍一看平淡无奇,但是多看几眼,就能看出不一样的婉约之美,仿佛最清淡的花果香气,闻得多了,心胸开阔,难以离开。

    忠乙反应过来,接过药,道:“你先下去吧。”

    那女子神色很快就平稳下来,也没抬眼,优雅地福了福身,轻声道:“好。”

    却被叫住:“是……你……?”

    沈初水只觉得手骤然被捏紧,秦慕则欠身坐起,一脸惊诧,“你怎么……?”

    那女子脚步只是顿了顿,却没回头,仍旧是矮了矮身权当做行礼,抬起脚走两步就出去了。

    忠乙站出来道:“属下昨日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秀姑娘在这里照顾王爷。于是仔细问了缘由。原来是老王爷当日做了主,把秀姑娘远嫁到这里的一个官员家做正房奶奶。原也是生活很不错,后来古蒙入侵,那官员家里被抄,秀姑娘只来得及收拾了一些钱两就逃了出来。前些日子,王爷受了伤,倒在野外,正好被秀姑娘撞见,救了起来。也因为如此,被古蒙人知道了,掳了她来这里为奴做婢。属下见她一人无依无靠,便自行做主,让她先留下来,等王爷醒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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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中的前女友?

    沈初水想起两个碧对她的形容——粗俗无比、长相丑陋、大字不识的村姑。

    不由嘴角一抽。

    内什么秀娘虽然没有如她一般美色惊人,但也绝壁是美人一枚,且这般耐看柔婉,也算是世间一绝了。村姑这两个字眼安在她身上,那是一千万个不符合。怪哉王爷曾经那般倾心,想要立她为侧妃。这一身的派头,当个正的,也尽够了。

    抽出被秦慕则握得紧紧的手,沈初水淡淡道:“你先休息着吧。”

    “初水?”秦慕则有点急切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动幅度过大,拉扯得伤口处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有的绷带染上一层血色。

    沈初水跺脚:“让你休息着你这人怎么不听呢!”

    秦慕则拉着沈初水:“我只是看她在这里,有些奇怪,白问了两句,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别误会。她救我一场,我让忠乙给她些钱财,再派个人送她去安全点的地方,可好?”看着沈初水,又次诚恳地道,“我以前确实很看重她,可是那种感情,和对你的感情,真的是不一样的。以前我也以为,娶一个像秀娘一样性子和婉会持家的女人,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那些标准都是一个虚设的,根本就不能成为喜欢人的理由。我……我可以,也愿意为了你,付出性命,但是对于她,我真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一开始意识到这种感觉,我还觉得不可置信。怎么那个人会是你呢?怎么会产生这样强烈的喜欢?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从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或许是从圣上下旨为我们赐婚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连在一起了。我很反感这样身不由己的生活,现在想来,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很庆幸,我这辈子,能娶到你。”

    “初水,自你嫁给我,就没有过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我早已下定决心,若是能够活着回去,必定事事依着你,决不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你……别走,相信我,可好?”

    终于把这些话说了出来,秦慕则心中卸下了巨石,大掌包着沈初水的手,一时心中万千情绪轮转,仿佛一生碌碌而过,只在这一刻,在真正找到了生存的意义。原来她一直在那里,一直都是这一个人。他多无知,又有多幸运。

    沈初水听得又是鼻酸又是想笑,末了一手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努嘴道:“谁说不信你了,瞎紧张。”

    秦慕则这才咧嘴笑开,使了点劲,把沈初水揽在怀里,用力嗅了嗅她的头发,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溢满心头,喟叹道:“初水……”

    沈初水心中也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推了推秦慕则:“你都这般诚意了,我也不便隐着藏着。刚才让你休息,是我想出去问秀娘几句话,我觉得她身上有问题,很多疑点,可能你之前从未往那方面去想过。只是很多事情联想在一起,不得不深刻探究一下。我脑子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现在不能完全确定,需找她过来,问几句话,你可认同?”

    秦慕则不是个傻的,自然能懂这件事的重要性,肃然点头,让忠乙去叫了秀娘来,道,“……其实,我也想过这来龙去脉,只是没想清楚。秀娘她牵扯其中,也许能提供些线索,或为可定。”

    沈初水看他一眼,若不是真的能懂得他的想法,只怕换成泼辣糊涂点的性子,还真容易吃味。也罢了,谁让她喜欢的人,是个实心眼的老实人,“你且看着就好。”

    秀娘行完礼,就站在那里,任两个人打量着。

    她穿着简朴,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可怎么看,都能看出一种韵味出来。在现代,这样的有一个词语可以概括,那就是气质。这个人,气质宛然天成,眉眼平和,更是动人。

    “你是谁派来的?”

    沈初水很直接问道,“聪明人不跟聪明人兜圈子,你的目的我很清楚,找你来,只想问一句,是谁派你来的?那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秀娘这才抬起头,心知她果然低估了对方的本领。这样乔装,竟还能够……被看出来?

    “我不是很懂王妃的意思……”

    沈初水道:“你想兜圈子也没问题,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套路,不便告诉外人。那我只问你,你答是或者不是。最好你说实话,不然你也没有什么时间活到看你想要看的好戏。最好也不要怀疑我说话的真实性,因为我想让你死,这里就没人敢让你活。”

    秀娘惊诧地看了秦慕则一眼,只见他眼里只有沈初水,心里才明白,这一次,是真的下错了棋子了。原以为他那样重情重义,竟没有想到,为了王妃,他一点旧情也不顾了。

    目光转回到沈初水脸上,这张脸,是京城第一美人的脸,美丽得惊心动魄,怎么看也看不厌。曾经自己以为她是个不中用的花瓶,后来以为她是个纸老虎,如今才真正头一回,发自内心地敬佩、尊敬起来。

    秀娘柔柔一笑,姿态优雅:“既然你这么清楚,谈交易,当然可以。”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

    四个城门口都冲进一支奇兵,训练有素,英勇非常。岂是这些养在深宫里的宫人们可以与之为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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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头那个人,英姿勃发,一头黑白交加的发须在空中显出莫名的震慑力。他一张口,声音如古老的铜钟敲响,沉闷闷的,且又重重的打在人的心头:“清宫,非我族人,格杀勿论。”

    “是!”

    整齐的声音。

    叫杀声处处响起。

    书房内的人却一脸沉静,嘴角还带了隐隐的笑意:“朕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着,却也不代表朕就此束手就擒了。沈爱卿,别给人当枪使了,还闹不明白怎么死的。”

    沈初陵冷笑:“就算给人当枪使了,只要有你陪葬,我这一生也尽够了。”

    “哼。”

    圣上冷笑:“凭你也配要朕陪葬?”

    双手往下狠狠一拍,旁边的书橱忽然自动打开,从里面跳出四个人来,抽出泛着冷光的长剑,护在圣上的跟前。

    沈初陵知道这些人是谁,自从高祖打下江山之后,便训练出了四个死士,传说内息强大,是当年武林里响当当的头号人物,因为欠了高祖人情,才心甘情愿当了死士。自此之后,他们的后辈每一代都会选拔出一个最优秀的人物,直到他们快要死了,就召集那些人进宫,将一生的武功绝学和内力尽数交传下去,才安心下葬。

    如此几代人的叠加,现在这几个人的内力有多强大,可想而知。

    沈初陵也没想要和这四个人肉搏,比不上的,何必白白送命?

    别人可以利用他,他未必不能利用别人。

    便凉薄一笑,道:“几位前辈,要与在下比试么?”

    四个人理也没理,只听从圣上的命令。

    圣上随手拍了个人的肩膀:“你去。”便绕过身,“你们几个人跟着朕,朕还有些事情要做。”

    一人跳出来,剩余三个人跟着圣上走了。

    沈初陵当即使出轻功,直奔着宫门口而去。

    拼尽全身气力,将那人引到岳平王跟前,道:“王爷,晚辈不敌,特求王爷出手相助。”

    岳平王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知道沈初陵的算计,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决绝,使了气力便和那人殊死搏斗起来。沈初陵像模像样对付了几下,心里记挂着要圣上的命,便又带了相当一部分人,直奔圣上离开的方向而去。

    ……

    这边圣上带着三个人,却只虚晃了一圈,便又回到了书房。

    按了座椅下的一个按钮,打开一个书盒,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玉玺出来。反复擦拭又看,最终将这个交到其中一个暗卫手中,嘱咐道:“这个……就交给你来保管。若是朕薨了,就将这道圣旨下下去,便说岳平王、苍瑜王和丞相谋逆,全部抄家诛九族,朕要将王位,传给皇后的孩子,十二亲王。”

    那暗卫收了起来,深深行了个礼:“圣上放心。”

    自然是放心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也就这四个人是可信的。

    圣上摆了摆手,那人隐了下去,他便揉了揉深皱起来的眉头,仿佛叹息一般:“朕去瞧瞧皇后,你们跟着朕吧。”

    两个人没有什么不听从的,跟着圣上从小道进了皇后的椒房殿。

    外面是一片喊杀声,椒房殿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素心等两三个忠心耿耿的奴仆守着皇后,一个磨墨,一个沏茶,还有一个站在皇后旁边,安静地看她写字。

    皇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目沉静,反反复复只在写三个字——“人之初”

    圣上走了进来,三个宫女瞧见了,都福了福,默默地退了出去。

    皇后还在写着,一笔一画,颇有些苍劲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写着人之初,眼睛有些红泛了起来。一张白纸写满了,再也腾不出多余的地方,皇后终于停了下来,将笔搁在砚台上,轻声问道:“你瞧瞧我写得可好?”

    圣上道:“是挺好的,朕记得,你刚嫁给朕的时候,腹中学问多,字却写得浮躁得很。”

    皇后慢声道:“我以前只当自己没学识,看了你的字,再看我的,怎么着也觉着差,一门心思只想着要练字超过你,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想着嫁给你了,日后必定会成为人上人,要写一手拿得出来的字,才匹配得上你。那个时候咱们感情深,府中也没有别的通房姬妾,我只忙着练字,老不理你,白白荒废了许多时间。现在想想,倒还真是想笑。

    或许是当时年纪轻,总想着以后还有花不完的时间,还有的是机会。后来,你娶了侧妃,娶了妾室,便渐渐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伴我。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危机,你便当上了皇帝,选秀那天,我真是看花了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这些人都是要与我分享你的吗?

    那个时候才开始慌乱,我白日里还能装装样子,笑着点评这个好看那个艳丽,到了晚上就缠着你问可不可以不选秀?

    你说不行,但是你又说了,不管选进来多少人,都是对你的政事有帮助的。你这个位子坐得越稳,给我带来的好处就越大。你爱我,永远只爱着我一个人。所以不管做多少昧良心的事情,你都觉着做得下去。我就想着,那还好吧,那就选秀吧。后来第一次害人,你说别怕,抱了我一晚上,让我以后不要管这些事情,脏的事情,你来动手。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儿开始,我们的交集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有的时候,连月中月初的时候,你都不来这里,说是为了迷惑别人,要装出对我不甚了了的样子。我等了好多个晚上,你真的是来得越来越少,一开始的时候,你还会趁别人睡着了再来我这里瞧我。我也不觉得你脏,只觉得窝心,因为你爱我。后来你不来了,我也会自我安慰。可是啊……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连我也不能够迷惑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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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个年头了?

    我十五岁嫁给你,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老了,丑了,折腾不住了,就等着一抔黄土把我埋了。这个当口儿出了这个事,不知道怎么的,我老觉着你会来看我,就老想着写这三个字。夫君,若是能够再来一次,我宁愿字写得丑一点,也要和你一起,和和美美度过最初的那段,最美好的日子。”

    圣上从后面慢慢抱住皇后,道:“是我不好……成日里算计着这些,没有顾得上你。你没有错,今天灵犀那样看着朕,恨着朕,朕就只想到了你,心窝子疼得很。这些年了,朕只想着将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权臣们个个斩杀,费劲了心思,却也伤透了人心。这个世间,大抵只有你一个人,不会恨着朕了。”

    “阿娇,你是我心头最爱的阿娇。是我没有对你足够好,没有让你真正儿娇贵起来。”

    圣上越搂越紧,道:“这一次,我大概真的到了末路了。那些派出去的人,没一个忠心于我的,都叛变了。只有你,永远都陪伴着我,我也后悔,要是没有费尽那些多的算计,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最忠诚的王爷。

    看着他长大的丞相爷。

    骁勇善战的武将们……

    他一个不留,全都赶尽杀绝。终于因果循环,业障报应,他也尝到了这个苦果子,举目望天涯,无人可信,无人可依靠。还好,怀里这个人,爱着他,恨着他,深深眷恋着他,永不离弃。

    也算是来到这个世间,唯一一份残留的慰藉了。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点燃的。

    那张写满了“人之初”的白纸烧了起来,圣上抱着皇后,两个人嘴角都带了一丝微笑,充满了释然和解脱:“终于啊……”终于到了这样一天,两个做尽了坏事坏透了的人,就应该这样紧紧依偎着,尸骨无存地死去。

    火焰腾腾而起,屋子里全是白纸,一点即燃,照亮两个人的面庞。

    圣上捧着皇后的头,深深吻了下去,咸涩而又甜蜜深入的一个吻,两人潸然泪流,紧密相拥。

    浓烟从门缝里滚了出去,素心并另两个丫头都慌了手脚,想要冲进屋子救火。

    门口那两个护卫亮出剑来,如两尊石像,一动不动,拦着不让两个人进去。

    素心着了慌了,怒斥道:“什么狗奴才,见主子危险了,还不速速救驾!”

    一个护卫只动了动手指,根本没有人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素心就已经脑袋搬家,堪堪在地上滚了一圈了。另两个宫女吓得厉声尖叫起来,也顾不得屋子里的人,抱着头就往外跑。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人拦住,捂住口鼻,反剪双手,“王爷,这两个人如何处置?”

    马蹄沉闷作响,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只见岳平王望着冒烟的屋子,意味不明扯起嘴角一笑:“拖下去,先留活口,慢慢折磨。”

    “是!”

    跳下马背,岳平王顿了顿足,前方是沈初陵的背影,笑得有些苍凉:“王爷,您这一手好算盘,打得真是响亮。晚辈不才,险些被你蒙骗了去。”

    “你以为本王是来救驾?哼。”岳平王道,“那个东西,本王巴不得他死,现在过来,无非是瞧瞧他到底怎样才能死得更惨。”

    “敢问王爷,舍妹现在安全与否?”沈初陵定定看着他道。

    岳平王重重哼了一声:“别提你们家那个妹妹,若不是为着她的安全,老子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夺宫?那个混小子,为着个女人,这么危险的事情也放着老子一个人来。等老子杀了那个狗皇帝,非要吊着他不给皇位坐!”

    沈初陵气得双手青筋暴起:“岳平王!家父早就与你商议好了的!先是我娘无辜受牵连而死,然后你明知我妹妹会遇到危险而不救,实在是不仁不义!”

    “仁义?呸!”岳平王人高马大,怒气冲冲提起沈初陵的衣领,铜铃般的大眼睛怒视着他,冷笑道,“老子不仁义?知道老子身上受了多少伤吗?为着那个狗屁皇帝,老子连命都差点没了!要不是他老指使着老子去做这做那,赏一堆姬妾要老子宠幸,老子会只有一个混账儿子?老子为着大陈做的事,数都数不清,那个狗娘养的,还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告诉你,是你那妹夫自个儿不愿意跟老子走的,你妹妹要是死了,怪你没告诉她,怪你妹夫没护好她!”

    说着,怒气愈发盛了,甩开沈初陵,喝令门口的两个护卫:“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子救火!想死?狗娘养的,也要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两个护卫拱手,应了声:“是”,使了内息,竟能调令院子里水缸中的水,喷向着了火的地方,不一会儿那些火就熄灭了。两个人身影敏捷进去,一人提了一个出来,带到岳平王跟前,一声不吭,只将两个水淋淋的人往前推了推,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沈初陵知道皇帝暗中养着的护卫武功有多高强,却也没想到会这样厉害,一直有些吃惊,双手紧握,抠掉了一层皮。

    岳平王看着被水淋得湿透了的皇帝,哂笑又哂笑:“你是跟老子一起长大的。老子比你大八岁,打小儿老子就知道你是未来的皇帝老子,什么都护着你,你要啥就给你啥,为着你,老子子息单薄也不怪你,年纪轻轻就在外征战多少年不能陪着儿子他妈也不怪你。一门心思就为护着你这个破位置!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算盘打到老子命上,还想因为丞相府那个女的,挑拨我儿子和我的关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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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上轻扯嘴角,他周身湿透了,倒也看不出多么狼狈,轻声道:“朕坐在这个位置上,岂容尔等不愿?岳平王好大的忠心,口口声声为了朕什么也做,可现在逼宫想要弑朕的,还不是你?呵,朕只后悔没有早一步动手,让你找着时机,和沈爱卿、隆爱卿联手,一个个,都想杀了朕。”

    岳平王脾气暴躁,听了这话当即拔出长剑,堪堪刺进圣上的胸口,但总归是控制住了脾气,没有刺得太深:“老子爱命,不管是谁,想要老子死?都得好好儿思量思量!”

    看圣上并未大变的脸色,又是一声笑,“你以为一切还未完全超出你的掌控?董家那几个贼子,你外面养的三万精兵,掌管十万军队的十王爷,负责行宫的十四王爷,还有你派了真正亲卫藏起来的十二亲王……都不中用。”

    圣上脸色这才大变,他早就知道那四个人叛变归了岳平王,故而将真正的玉玺和十二亲王都分别藏了起来。都说狡兔三窟,他设了五六窟,没想到一一被端破。他连真死都无法蒙蔽对方,可见是……大势已去。

    皇后抖了抖,紧紧牵着圣上:“既如此,不如给个痛快。大陈的江山,交给你便是了。”

    “急什么?”岳平王轻轻抽回长剑,舔了一口沾满鲜血的剑尖,道,“你们待我恩情深厚,我自然要……十倍奉还。”

    快马加鞭。

    一阵劲风刮过,一排马匹只留下个幻影。

    沈初水只觉得心提得老高,无处安放。

    什么叫唐氏可能命不久矣?

    什么叫沈家将亡?

    什么叫此番大劫难逃?

    “驾!”

    马鞭抽在马匹背上,清脆一声响。

    秦慕则伤口未好,只能乘坐马车。沈初水也在马车里面,有些坐立不安。她所猜想的那些都成立,可是那些猜不到的事情,怎么会这样多?

    秀娘也坐在马车里,旁边有个小丫头,清秀灵动模样。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坐着,甚至脸上还有微微的笑意。

    秀娘五岁时家里遭遇变乱,一家人惨死。因为自小就有一种优雅气韵,被人贩子收了后,卖到一个无子的乡绅人家做千金小姐,更是培养出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后来不幸被人相中,带进宫中,皇帝见了,觉得资质很是不错,派了人特训调教,养出一番风情来,就下了令,让她去吸引苍瑜王爷的注意力。

    那个人以她养父母的生命相要挟,她怎能不愿?一一照做了,转个头,却被那个人无名无分安排在宫中一个小偏殿,破了身子,日夜交欢。是她不争气,明知那个人不是好人,脑门不知哪里不清楚,偏偏又上了心了,日日夜夜守在偏殿里,身边只得一个丫头照顾着,还盼着他来,盼着承宠。

    可惜她只是一个玩物,被玩腻了,又丢到一边,再也未想起来过。她待在世间最大的金丝笼里面养着,有时候连一顿饱饭也吃不得。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哪知忽然又被想起,派出来再一次替他执行任务。出来后,她没有那么傻的直接去完成任务,而是打听着回了一趟养父母家,才发现养父母家换了门匾,原先人已不在。几番探寻,才知道她被带走不久,宅子就起了一场大火,全家那么些人,一个不留,全都死干净了。

    她知道,肯定是他做的。

    她恨他,更恨自己,即便如此了,还是无法改变,对于他的爱意。

    现在她要回去了,找到他,告诉他,她也不是一定要执行任务的,也不是……非他不可的。这样想着,就会有一种心酸,抽疼的快乐。

    沈初水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又看了眼还在昏睡的秦慕则,心里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穿越到了侯门贵爵人家,可以吃香喝辣,没事耍个宝斗个姨娘,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谁知省不了心,姨娘们前赴后继,总归是都清理干净了吧,又来到战场了。好嘛,和王爷共度了生死劫,互通了心意,总能安心了吧?谁知那皇帝压根不是想灭了她一口子人,她的家人,那些有关联的人家们,全都受到了牵连。这下可好了,日子跌宕起伏,简直和坐云霄飞车一样,刺激而又过瘾。区别在于,一个玩得开心,一个玩得要命。

    秦慕则动了下,沈初水问道:“可是赶路太快,马车颠得你难受?”

    秦慕则摆摆手,有些歉疚道:“跟着我你吃苦了。”

    沈初水笑了下:“那有什么。”吃苦么,上辈子也吃过,也就那么回事,权当换个生活方式嘛。

    她这样乐观,秦慕则忍不住也笑了下,过了会儿肃然道:“若不是我受了伤,就能快一点回去了……”

    诚然,沈初水也是想要快些赶回京城的。听到这话,默了默,轻声道:“没关系……”

    她不是万能女主,除了有个感应敏锐的金手指,也做不到翻云覆雨事事顺心。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朝代,只能好好儿活着,哪怕不能独善其身,也得活下去,尽一己之力,也就尽够了。

    又是中午,照例放缓马车速度,找到一间客栈,要了饭菜。

    刚下马车,一群人马从旁边呼啸而过。沈初水拦了拦掀起的风沙,心想,今儿个赶路的人还挺多。

    那队人马过去没多久,就折转回来。为首那人惊喜道:“初水!你已经出来了!”而后有些不太好意思搓手道,“实在是抱歉,你吃了苦了,都是家父的错儿。这不,我才知道消息,正打算去找你呢。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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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李平。

    他跳下马背,一脸殷勤:“可吃过饭了?我请客吧?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儿?我来帮忙吧?”

    沈初水微笑着摆摆手:“那倒不必了。”听得背后门帘响动,一声轻咳,“我还在这里呢。”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扶了一把,轻声道,“慢些。”

    秦慕则下来后,秀娘也扶着小丫头下来了。李平一看见她,眼睛都直了,道:“你怎么在这里?!”他当然是见过秀娘的,也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老苍瑜王夫妇要处置她的时候,他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下。还专门派了人盯梢着,看看她日子过得苦不苦,不苦的话就制造点乱子。谁知没过多久,秀娘就被一帮隐秘的人从偏远地方接走了,他心里好奇,一路上跟了过去,也是因为这个,才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当时大吃一惊,告诉了父亲,李刚这个人忠心的时候非常忠心,一旦不忠心了,也会非常不忠心。运筹帷幄,百般算计,慢慢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所以说人生有些事情真的是一环扣一环,这里得到,那里失去。那里错过,这里又会弥补回来。

    秀娘也知道李平是谁,一开始,她的任务是接近李平。只不过后来,那个人觉得没有必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沈初水这颗棋子,还能发挥更好的作用。况且,如果推成了沈初水和李平的姻缘,凭着李平那颗拳拳之心,想要离间两家关系,实在是难上加难。还不如换个目标,达到一石三鸟的功效,更为省时省力,效率更高。

    于是微微一笑,福了福:“见过小王爷。”

    李平不怎么待见她,直接对沈初水说:“这个女人的命留着做什么?没得白白害了人,我现在就要了她的命!”

    沈初水阻拦道:“大庭广众,打打杀杀做什么?”心里担忧提了出来,“你来得正好,我知道京城里正发生剧变,你定是知情人,你且告诉我,究竟怎么样了?沈家还好吗?王府还好吗?”

    李平喊杀喊打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这个人一向耿直性情,不愿说假话,也说不出真话,只转移话题道:“你饿了吗?快进去用饭吧,我们赶路回去,没事的。”

    秦慕则看出端倪,也劝道:“你不是饿了吗?走吧。”

    沈初水此刻难道还不明白?提在空中的一颗心大概早有了计量,此刻一下子得到了落实,反而不知所措,只说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可要讲清楚……”

    李平瞒不过去,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知道我爹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为着我,也不会为难你们沈家人,你放心吧!”一面说着,也不免心酸。为什么为着他就不会动沈家人?还不是因为那点子心思?眼前这个人是他从刚懂感情滋味的时候便喜欢上的,已经喜欢了这么些年了,哪怕现在终于放下,心里融了别人,也忍不住还是想要关心。关心归关心,到底也不是他的了,他护不了她,也不能陪伴她,回去之后,大概连见也难得再见她。他心里头舍不得,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也只有这些了。

    听得如此噩耗,沈初水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呆呆愣愣地,忽然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无声的哭泣起来。

    或许别的人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可是她……

    她两辈子都失去了最亲密的母亲,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真的是很难承受。

    难道好人,就真的都活不长久吗?前世的母亲,性子温和,天真善良,最后被小三上位严重打击,一蹶不振。这一辈子,好容易她的母亲有个好人家,夫妻和睦,子女孝顺,可谁知……赶上了这样一个朝代,白白做了炮灰牺牲。如此不公平不合情合理的事情,偏偏都发生了。

    沈初水咬了咬下唇,自己擦干了眼泪,沉着声音道:“吃饭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别的事情。

    秦慕则牵过她的手,没多说什么,只道:“加两个你爱吃的菜,娘看到了,心里也欣慰。”

    沈初水忍了忍眼酸,轻声“嗯”了声。

    吃饱了,自然是赶路。

    有了李平的帮助,一干人等赶路速度更加快了。

    一月堪堪过半,就到达了京城。

    此时京城风雨还未完全过去,几个人还未完全安顿下来,就有人要请他们入宫。秦慕则身体底子本就不错,虽然受伤颇多,这段时间的调和,也好了不少,可以正常行走奔跑,不在话下。

    苍瑜王府却是物是人非,不少奴仆都已不见。

    原来自从沈初水被掳走之后,来了一帮人,抄了整个王府的家,被发现的奴仆,差不多都死了个干净。好在秦慕则当时离开京城的时候,留了一支护卫队,将苍瑜王府算是保护得不错。基本财产都已转移,能护下来的奴仆们全都护了下来。一直生活在地道里,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看到秦慕则和沈初水回来,旁的人先不说,白管家首先跑了过来,围着秦慕则一个劲的打转,不住地问着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事,要不要调养什么的。两个碧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抱着沈初水放声大哭:“姑娘啊……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奴婢们担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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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丙作为护卫头子,定定地站在一旁,只是时不时地,拿目光瞥一下碧云,然后状似淡定地挪开视线。

    李平先回了一趟岳平王府,带了个人过来,邀请两个人一道入宫。

    带来的是隆太医的亲孙女,也是未来的准岳平王妃——隆连翘。

    她周到地行了礼,然后轻抬眼皮看了眼秦慕则,皱了下眉,道:“捡了条命,要是不养好身体,寿元大损。”然后自行拉过秦慕则的手,两根手指搭在手腕上,略停了停,就撂开手,飞快地报了一串药名,“……把这些药抓了,一天喝上两服,坚持五天,就大好了。”想了想,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沈初水,“若是嫌他身上疤痕太多不好看,用这个涂上一个月,便能消除个大概了。有的伤痕是生了锈的铁钉所伤,有点深,除不干净,你便将就着吧。”

    沈初水知道她直来直去的性子,爽快地收了起来,道:“好,我知道了,谢谢。不过你刚才报的药名太快了,我记不住,能否写一遍?”

    隆连翘认真琢磨了下,看了李平一眼,摇了下头:“我可以再报一遍,就不写了。”

    李平帮忙说好话:“你就写一张,不然再报一遍,她们还是记不住呀。”

    隆连翘奇怪地看了眼他:“你不是说不许我给别的男子写药方?”

    李平脸一红,诺诺道:“这个……是自己人……”

    隆连翘“哦”了声,“你还喜欢她?”

    李平连忙摆手:“怎么可能!这不是关系好嘛!你那那那个也是知道,我现在心里头怎么可能还有别的人!快别说这些,你……你不写便不写吧,反正这人以前还打过我,我身上有几个伤口就是拜他所赐,不写了不写了。”然后讨好一般凑上前去,“你刚才可是有一点儿吃醋?”

    隆连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吃多了,对脾胃不好。”

    然后要了笔墨,慢慢写完了药方,递给沈初水。

    沈初水真心实意道了声谢,交给医女,交待了下,便和她一道儿坐了去宫里的马车。秦慕则和李平两个人在外面骑马。骑着骑着,李平忽然说了一句:“你福气好,别辜负了她。”秦慕则眼里透露出笑意,“你也是。”李平眼底怅然淡淡,仿佛一层薄雾,隔了一会儿,也倏地笑了,道:“可不是儿?还真别说,要是比福气,咱们可不定谁比谁好呢。我家那位,医术高明,什么样儿的伤痛到了她跟前,也治得好!”言语之间,颇为骄傲。

    秦慕则真心实意点了点头:“能治好心病,是最重要的。”

    “……是啊……”李平兀自点了点头,扯了个笑容,有些伤感也有些明朗,“以前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能一直喜欢她,现在变心的也是我。可见强求来的,都不是真正的缘分。还是顺其自然的,比较好!”说着,又笑了,眷恋地看了眼马车,“所幸还有点子运气,这一生,还能遇着一个,可以怦然心动,也可以携手一生的人。”

    秦慕则眼底也有笑意:“隆姑娘这样的女子,做中宫,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李平骤然回头,定定地看了秦慕则一会儿,才道:“你都知道了?”

    秦慕则点头:“已经这么明显了。”

    李平问道:“你服气?不想抢?”

    秦慕则摇摇头:“我傻了不成?”

    轻笑道,“这个江山,谁打下来的,谁坐。我这辈子,是不想再沾染上朝廷的事情了。前半辈子,为着那些事儿,辜负了她。现在好容易苦尽甘来,如何能在这件事上折回去?你来治国,再好不过。原你就不差,只是在情上跌了个跟头,现在也没什么为难的了。想来她也会支持这个决定。我麾下的那些人马,你们只管收了去。只给我些银子,王位我也不要,只当我死在战场上了,便是最好的了。”

    李平笑道:“你倒是想得开!什么事儿都要我来做!只管要了银子自己逍遥快活,若是老王爷知道了,不定得指着你的鼻子好好儿骂一顿!”

    秦慕则也咧开嘴角笑:“若是岳平王知道他儿子撺掇着别人来抢皇位,只怕也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也不指着你骂了,直接拖出去来两棍子,打了再说!”

    两个人开怀笑了起来,彼此看对方都顺眼了不少。

    原来针芒相对的情敌,如今竟也有握手言欢的时候儿,实实在在命运这回事,谁也猜不着会怎么样。

    进了宫,秦慕则跟着李平去见岳平王,隆连翘只对太医院感兴趣,丢下沈初水一个人,自己跑到太医院去研究去了。沈初水一个人也没闲着,因着之前答应过秀娘的事情,等秀娘的那辆小马车到了,便将她交待给一个可靠的侍郎,也不等秦慕则了,自己坐了个马车,往沈府去了。

    沈府如今还是丞相府,只是没了以前的派头。

    按理,沈府算得上这次兵变的功臣,之所以门可罗雀,完全是因为沈初陵几番冲撞岳平王,惹恼了他,导致没人能够预见丞相府以后的走向,不敢轻率结交。

    沈初水进了丞相府,只见一片缟素。

    内心先黯然了。

    一路走到灵堂,唐氏早就安葬了,牌位还供着,牌位下还跪着一个年纪不小的丫鬟呜呜哭着。沈初水辨了辨,认出她是以前唐氏的陪嫁丫头,后来被当着她的面赶出去的安语。也没说什么,在她旁边的蒲团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香,重新跪了回去,看着牌位,眼睛再一次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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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

    脑海里划过许多一起相处的情景,历历在目,可是此情此景依然存在,斯人终归是逝去了。

    唐氏的死因,她之前想破头脑想不通的一些事情,现在串联起来,几乎也都想通透了。先叹了口气,起身出去,找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沈远。

    沈远其人,一向是自带一股风流,沈初陵就是继承了他的气质。如今几月不见,沈远已经不复之前意气风发模样,背手站在一棵树下,望着上面开着的小花朵儿,兀自凝神滞看,恍如一尊苍老的大树,呆呆愣愣,没有半分生气。一阵风吹过,小花朵儿随风淅淅沥沥都落在沈远身上,他好像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仍然那样站着不动,花朵儿淋满了他一头一脑,身上全部沾满了,在白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

    “爹?”

    沈初水试探着唤了一声。

    沈远隔了许久,才回过头,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嘴角微扯:“你回来了。”

    那样嘶哑的声音,让沈初水忍不住又涌起了眼泪,上前一步,道:“这样风大的天儿,您怎么就这样一个人站在风下头?仔细着了凉,伤了身子。”

    沈远慢慢“唔”了声,又转过身,道:“这是你娘喜欢的花儿。去年她还说,等到花开了,要捡了花瓣,晾干了,给我做花茶喝。”

    “……嗯。”

    沈远从肩头轻轻摘了一朵花儿,捧在手心里,凝视了一会儿,又道:“你娘不在了,你帮我捡些花儿,等哪天晴了,我拿出去晒,再到你娘的墓前,陪她一起喝茶。”

    “……好。”

    沈初水捡着花儿,忽然眼前光线一黯,是沈初陵来了。他这段时间性子磨平了很多,眼里也不大有神采,一声不吭捡着花儿,将这些花儿放进一个布袋里,等到数量差不多了,走到沈远跟前,递过去:“爹。”

    沈远捧着布袋,缓慢点了点头:“是了,这就是了。”

    又赶人道,“你们走吧,别扰了我的清净,我看着这些花儿,就像看到了你娘一样。”

    两个人都诺诺应了声:“是。”便走远开来。

    沈初水有点儿不大放心,等走远了,问道:“爹没事吧?”

    沈初陵摇了摇头:“心灰死了罢。但是你也不必担心,为着娘的付出,爹有分寸,会好好儿活下去的。否则去了阴司,见着娘亲,也好交代。”

    这个朝代的人,还是很信鬼神之说。沈初水点点头:“那就好。”逝者已逝,无可追回。活着的人心里哪怕再难受,终归还是要过日子,总不能……立刻随着她……去了吧?沈初水擦了擦眼泪,道:“哥哥也要好好儿保重,娘知道了……才能够……放心。”沈初陵道,“是啊,娘生前操碎了心,总不能叫她去了那儿,还不能够放心吧?”

    驻足,看着沈初水:“你怪哥哥吗?若是哥哥提前跟你说了这件事的真相,你也不必在路中受苦了。”

    沈初水摇头:“这件事情,与你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说白了,沈家也只是个炮灰而已。

    皇帝真正最想要除掉的,先是岳平王,再是苍瑜王,至于丞相,除不除掉,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不过是顺便饶了进去,平白无辜被炮灰了而已。

    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学历史,看着那些皇帝登基之后,将一起打江山的弟兄们一个个全部赶尽杀绝的时候,她还在想,幸好……她不是古代人。否则这等相残之事,岂非过于凶残?然而那个时候,她竟也可以体谅皇帝,毕竟多少立下汗血功劳的臣子们,仗着一起打江山的交情,做出多少荒唐事情来。对于执掌最高权力的人,自然不能够承担此风险,故而全部杀了个干净,便等于杀掉了潜在的威胁和自己过往时期不光彩的秘密。也算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命运爱操纵玩弄人。

    轮回之间,让她穿越了来这么一遭,她才懂得,手足相残,究竟有多痛。

    沈初陵看着沈初水,忽然笑了一下:“妹妹懂事了许多了。”

    沈初水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原先的那具身体的主人,必定是一个淘气万分的千金小姐。敢冲到御前要婚姻,可见其受宠程度和任性程度。现在的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自然和以前有许多差别。不过还好,这其中很多剧变,她的性格变化,似乎是情理之中,并不会被怀疑。

    沈初陵抬头,阳光很大,他微微眯了下眼,不禁有些自嘲地笑笑。是啊,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不提别人,单他自己,就不知道有多么大的变化。

    门口似乎有道聘婷身影逶迤而来,沈初陵瞳孔微张,心口又疼了一疼,情不自禁迎了上去,道:“你来了……”

    事实上,自从皇帝的势力被完全压下去之后,虞氏就可以自由地出入虞府了。她这段时间,经常抱着孩子来看望唐氏,在灵牌前认真拜上一拜,尽力弥补在唐氏刚刚去世的那些日子里,不能跟前尽点心的遗憾。

    虞氏淡淡对沈初陵点了点头,走到沈初水跟前:“妹妹……”

    沈初水也是和虞氏一道共患难过的,此番相见也是别有感慨。执手互相问了好,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沈乔,道:“姐姐一直照顾着乔儿,把他养得这样好,真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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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造反失败,沈家人无一幸存,起码……还能有这个虞氏拼尽全力保下来的孩子,能够传递香火。

    虞氏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有些黯然:“这并不是我的功劳。”

    沈初水疑惑地抬头看过去。

    虞氏朝一边招了招手,那个刚才跪在灵堂的婢女安语走了过来,给两人行礼。虞氏连忙道:“快别行礼了,你已经不是奴仆了,相反,还是我们的恩人。若再这样客气,我心里可真的是不好受极了。”

    见安语起来站好了,虞氏才道,“当初,娘想到了这个问题,若是圣上不放心,在乔儿被派送到我那里时动了手脚,掉了包,换成一个假的,再杀了乔儿,该怎么办?于是找了个由头,把安语打发了出去,又暗地里将乔儿交给了安语来养着。你大哥再派了人动了手脚,将宫中皇后娘娘生产的十二亲王偷了出来,任由圣上派下的人用乞儿生下的弃子换了十二亲王,杀了亲王回去复命。亲王年纪也小,不过才一岁,圣上派下的人并没有仔细看,就那样杀了。也算是圣上自食其果,末了你大哥又将那个乞儿生的弃子送回了宫里,稍稍易了容,小孩子身上都没什么特征,如此一番倒也没有人认了出来,也就瞒了下来了。

    只是苦了安语,一面要躲着,一面又要养好乔儿,实实在在不容易。那天安语把乔儿送回来,我看这孩子面色红润,身体健康,安语却精神不大好,就知道她肯定受了苦了。她还不愿意听我的劝儿,定要守着娘亲的灵位……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沈初水听得心惊,这简直就是一套“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只不过人人都以为被害的是对方,殊不知自己的孩子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圣上为了表达出对皇后的不甚在意,让太子所的乳母们管十二亲王,并没有养在皇后的跟前,却不知这才是真正祸起的源头,也无怪压不倒造反的人群,这样疑心多病,又这样的祸心四起,总归是要害到自己的。

    所谓因果报应,屡试不爽,也就是这个道理了。

    沈初水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个人:“那……文婷呢?”

    后来沈远从宫里接出来,专门负责逗唐氏开心的那个人。唐氏的毒是她奉圣上的命令下的,那她人岂不是也平安脱身而走了?不论怎样,害了人命的人,她怎能容那人在外逍遥度日?

    虞氏一怔,道:“她……自裁了。”

    “说来也奇怪,原她是圣上的人,按理儿,应该是事成之后,有不少好处儿才对。可是偏偏她躲在房里自裁了,还留了封信,藏得有点隐蔽,也是后来处理她后事的时候才翻出来的。上面详详细细写了她知道的所有事情,还给了沈府一些建议。别说,那些还都是真的。她举荐的那几个人,也都很有帮助。她就写了一条心愿,希望安葬的地方不要离唐氏太远,但也不要太近。妹妹,我这一生,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沈初水“哦”了声,似乎懂得了文婷这样做的目的,问道:“那她安葬在……?”

    虞氏抿了下嘴:“找的是个好地儿,但是离娘的墓穴,自然还是差了很远的。”

    也是了,怎么可能真的如她的愿?

    不管是否出于自愿,经了她这道手,也就别想撇干净了。

    沈初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沈初陵,眉目里写满了失意,忽然道:“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和离后的夫妻,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一点大陈的律法上也是写得有的。

    虞氏也顺势看过去,轻柔地抱着沈乔,看轻风吹过,百花凋零,他如初见一般,孑然一人,遗世而独立。心里也慢慢萦绕起淡淡的惆怅,仿佛笼罩进了一团浓浓的雾气,实在是连自己也看不清楚,更遑论谈及如何走的前路?隔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眉目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沈乔,这孩子慢慢长开了,只怕会越来越像那个人。自己的心结,能否随之一道解开呢?

    ……

    出了丞相府,沈初水想了想,还是让马车行驶到了宫门口。时候很赶巧,正好儿秦慕则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灿然一笑,紧赶慢赶走过来,上了马车。

    “岳平王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秦慕则笑道:“真是瞒不过你。岳平王说,要我带你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回来。给了我一块玉牌,说是各个商号里面都可以直接提钱用的,只要咱们不把国库挥霍空了,取多少都行。”

    沈初水忍不住笑了:“他开这样的条件,只怕也恼火得很,是你提出来的罢?”

    秦慕则把玉牌塞给沈初水,又往沈初水跟前凑了凑,一副“求表扬”的模样:“是啊,我原也是什么也不想要。现在想想,不要还真是亏了。咱们以后一直一起,若是没有取之无尽的银子,怎么逍遥快活?难道要一直在外做长工么?”

    换做以前的秦慕则,气血劲头上来了,还真有可能什么也不要,甚至可能为了圣上带兵重新夺回政权。可是现在……啧啧,变化真是大,都不像是一个人了。

    “见过圣上了?”

    秦慕则笑容淡了点:“见了。”

    他以前那样忠心,不仅把圣上当做是君主,也当做是亲人、兄长,毕竟从小到大,受到的照拂太多了。多到他习惯性地以为,那个人也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好,也是一个值得信赖尊敬的君主。哪里知道,别人根本不是想要自己好,而是想要将自己的好,全部都收回去,拿去巩固他所谓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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