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驶在荒无人烟的田野上，枯干的树枝斜着向天，血红的夕阳照在了倒塌的房屋上，一眼望去，满目萧然。
李顾华揭开了车轿上帘子的一角，向外张望，陆君实低着头看着地图。
“才行两天而已，难不成到了漠北”李顾华皱眉说：“不然怎么如此荒凉。”
“不”陆君实的头从地图上抬起：“这里是徐州地界。”
“徐州？”李顾华大惊：“怎么可能？那不应该是中原富庶之地吗？”
“那是靖康之变之前的事了。”一旁的裴瀚插嘴道：“靖康之难后，金军洗劫，百姓纷纷南逃。再加上完颜亮大肆征军青壮男丁，早已是饿孚遍野，民不聊生，更兼蒙古入侵，现如今百户不存一了。”
李陆二人默然，虽早有耳闻北方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对于亲眼所见，心中还是十分震惊的。
突然，车子一顿，停下了，前面隐隐有些骚动，陆君实将身子伸出窗外，对步行护卫一拱手说：“小兄弟，能否帮我看一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护卫洪亮的答道：“是”随即持着戟上前去，半晌之后，护卫返回，大声回答道：“报告公子，前方有难民聚集，长史大人正在疏散。”
陆君实沉默了一伙，对身后二人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李顾华拉着他的袖子说：“师兄，我也要去。”
陆君实思索了半晌后，点了点头：“也行，”接着将目光转向裴瀚“那裴兄你呢？”
裴瀚摇了摇头，说：“我就不去了，你们多加小心。”
下了车，二人走了几步，被士兵拦住，其中一人道：“前方危险，请公子止步。”
“危险？有什么危险，都是我大宋子民，怎么了？”李顾华淡淡地说。
领头的士兵低声说：“公子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些还是饿了三四天的，都不要命了，我们也是为公子安全着想。”
“没关系，你们退下吧，我们自有分寸。”这时，陆君实在一旁道。
其中一个还想说什么，领头的士兵制止了，转身对陆君实和李顾华道：“我们知道了，于长史也在前方，敢请公子小心。”
二人走了几步，到了车头，只见车前有数百衣衫褴褛的难民，其中有老有少，老的已经年近古稀，幼儿有的还未会走路。当前一个拄着拐杖老人和于长史正在交谈，风渐渐传来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大官人啊，我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娃儿都闹哭了，可怜可怜我们吧，给来两口饭吃吃吧！”
于长史无奈地说：“老先生，实在抱歉，我们车上也没有太多多余的粮食。”
老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央求道：“一口也行，一口也行啊！”
旁边的一个带刀护卫这时怒喝道：“滚离我们家大人远点，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流民。”
这句话在难民中引起了阵阵骚动，领头的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在颤抖，愤怒说道：“我们猪狗不如？我们在受苦受难时，你们却在宫廷中饮酒作乐，我的爷爷死于金军南下时，我仍未出生，皇帝带着一群大臣连滚带爬到了临安，当我与我父亲想渡过淮河时，舟筏却被守江的护卫击沉了，我父亲溺死在水中，我靠着一块横木飘荡两天两夜才到了徐州府，我在此定居，我三个儿子，两个死于金国贵族的圈地下，三儿子偷渡到应天府，成为一名士兵，却在二十年前那场战争中战死，连一块坟地都没有·····我们猪狗不如，我们都曾是大宋的子民啊！”
老人说道最后，竟然声嘶力竭了起来，一头晕了过去。一个还是总角之龄的男孩，一头扑在了老人身上，哭着说道：“阿爷，阿爷你醒醒。”接着如遭雷劈，跪了下来，目光呆滞，身子颤抖着说道：“阿爷，阿爷死了。”
难民中激起轩然大波，众人挥舞着赤手空拳，袒露着精瘦的胸膛，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护卫的防线，一个男子愤怒的大吼：“阿爷死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畜生，今日不给个说法，绝对不要想安然无恙的离开。”身后的人群同样吼道：“不给说法，绝对不要想离开。”
身旁的护卫长狞笑着说：“好啊，敢袭击使团，虎卫听令，杀光这群疲民。”
难民群听到此言，愤怒更甚，人人手中出现一把榔头或者锄子，轰然上去。
于长史脸色大变，快速地说：“不可。”但声音太过细微，湮没在辱骂中。
眼看事件就要超过控制范围，于长史眼中的焦急仿佛要将自己烧尽，殊不知，这次来的无不是大宋军队中的精锐中的精锐，直属皇帝陛下的‘虎卫’，岂是这些整日营养不良的流民可以比的，若是真的打了起来，这些难民必死，死了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倘若传了出去，对于大宋的名誉是毁灭性的，大宋这百余年，君臣皆昏，唯靠堂堂中华之正统，天下百姓归心，才得以苦撑以保社稷，倘若民心不在，不说沦陷的北方山河，就是现在的一亩三分地不知得不得以保住······于长史不敢想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战斗发生。
可看看前方，难民已经与虎卫混杂在了一起，在过段时间必会出人命，怎么好呢，怎么好呢？于长史内心极其焦灼，额头细汗泠泠。
“住手”正在这时，一声清冷的声音响起，虽不洪亮，却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停住了，
虎卫向上望去，
流民向上望去，
于长史向上望去，
车顶上一前一后，
站着陆君实与李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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