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城中村,老陆面馆。
陆建国今天特意歇业一天,店里坐了七八个人。
王德彪从郴州赶来了,刘卫国从省城来了,赵红旗从深圳来了,还有几个1985部队的老兵,都是看到那份帮扶政策试点文件后,互相打听联系上的。
“彪哥,你这手咋样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问王德彪。
王德彪举起残缺的左手:“老样子,但补助涨到八百了,妈的,能多买几包烟。”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
刘卫国掏出手机,给大家看妻子最新的透析账单:“报销比例提到百分之七十了,我算了下,一个月能省两千多。”
“好事啊。”赵红旗拍了拍刘卫国肩膀,“老刘,嫂子这病,得坚持治。”
陆建国从厨房端出几盘菜,又拎出一箱啤酒:“今天咱们这些老土豆,算是又发芽了。来,喝一个!”
“土豆”是他们当年的自嘲——埋在地里不露面,挖出来都发芽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这些曾经在黑暗中并肩作战的战友,二十多年后第一次坐在一起,聊各自的生活,聊当年的往事。
“你们说,上面怎么突然想起咱们了?”刀疤脸叫老吴,现在在惠州工地上开塔吊。
“听说林国栋厅长写了份报告,他在查冷军的事。”
提到冷军,桌上安静了。
陆建国放下酒杯:“冷军那小子,是我带出来的,死的时候才二十四。”
“太年轻了。”王德彪叹气,“我听说,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
“八九不离十。”刘卫国喝了口酒,“冷军那种素质,十个黑帮也弄不死他。除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老吴握紧拳头:“妈的,要是知道是谁干的,老子……”
“你能怎样?老吴,咱们现在就是老百姓,能怎样?”
又是一阵沉默。
陆建国说:“我有个想法。既然现在上面开始关注咱们了,咱们能不能……联名写封信?”
“什么信?”
“给当年1985部队的老领导写信,不为别的,就为冷军这样的战友讨个说法。不求别的,给冷军一个烈士名分,行不行?”
“这个行!烈士家属也会有点抚恤金。”
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都点头。
“怎么写?”
“就写实情,就说冷军是执行卧底任务,因公牺牲。要求追认烈士,给予应有的荣誉。”
“那咱们的身份……”
“就写咱们是冷军的战友,咱们这些人,都是1985部队的。现在上面点头放开了,咱们可以说了。”
王德彪站起来:“我签!妈的,憋了二十多年,该说出来了!”
刘卫国也站起来:“算我一个。”
“我也签。”
“还有我。”
七八个老兵,都表态了。
陆建国找来纸笔,开始起草。这些汉子,握枪的手握笔有些抖,但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同一时间,省城某茶楼包间。
林国栋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壶龙井。
李晨推门进来时,林国栋抬头打量这个年轻人,个子高,身材结实,眼神里有种江湖人的锐利,但又不全是江湖气。
“林厅长。”李晨微微点头,在林国栋对面坐下。
“李晨,咱们不是第一次见了,几年前在云山县,你抱着小雪从火海里冲出来,爬上我的直升机。记得吗?”
“记得。林厅长当时开飞机的架势,不像厅长,像战斗机飞行员。”
“年轻时在部队开过直升机。”
“李晨,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小雪的事。”
“那谈什么?”
“谈冷军,你女朋友冷月的哥哥,冷军。”
李晨坐直了身体:“林厅长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冷军是1985部队的卧底,当年有人害他。”
李晨手指微微发抖:“证据呢?”
“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冷军当年在调查境外资金流入,查到了这个人头上,然后就出事了。”
李晨沉默了。
这些他其实早有猜测,但从林国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林厅长,您告诉我这些,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
“第一,配合我继续调查。第二,我想让你做一件事——拍电影。”
李晨愣住了:“拍电影?”
“对,我听说你有娱乐公司,搞过选美比赛,应该懂影视制作吧。”
“是懂,但拍电影……拍什么?”
“拍1985部队的故事,用艺术的方式,把那段往事呈现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黑暗中守护光明,最后却被遗忘。”
“林厅长,这种事……能拍吗?”
“能,但要讲究方法,太敏感的、太指向具体某个人的情节,该模糊就模糊。重点是展现这群人的精神,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困境。多引起大众思考,少引起社会矛盾。”
“为什么要拍电影?直接查案不行吗?”
“查案是查案,电影是电影。”
“李晨,你混江湖的,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明着来不行,得绕个弯子。拍电影就是绕弯子,用艺术引发关注,用关注推动现实。”
李晨明白了:“林厅长是想用电影造势,为冷军他们正名?”
“不只是冷军,是所有1985部队的人。我最近走访了很多老兵,他们的生活……很苦。拍电影,让社会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贡献,他们的困境。这样,上面才会重视,才会解决。”
李晨看着林国栋,突然觉得这个厅长,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林厅长,您做这些,是为了扳倒某个人吗?”
“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我见过那些老兵,见过他们残缺的手,见过他们困顿的生活。扳倒某个人很重要,但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同样重要。”
“拍电影要些什么流程?”
“这些你不用操心,我可以协调,但你得出人出力,你的娱乐公司有经验,懂操作。”
“剧本呢?”
“我找人写,但需要你提供一些素材。冷军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但冷月应该知道一些。还有张华……冷军的战友,刚死的那位,他应该知道更多。”
“张华的事我知道,他留下的那个信封,在你手里吧?”
李晨警惕起来:“林厅长怎么知道?”
“我查的,李晨,我不是你的敌人。咱们目标一致——为冷军讨公道。”
“信封在我这儿,里面有一千多块钱,还有‘1985’的压痕。但我没看懂什么意思。”
“那是部队代号,张华是在留一个具体的指向线索,冷军是1985部队的人。”
两人又聊了很久。林国栋详细讲了拍电影的设想——不直接点名道姓,用化名,用虚构的情节,但内核是真实的。讲一群特殊军人的故事,他们的荣耀,他们的牺牲,他们被遗忘的结局。
“电影拍出来,能上映吗?”李
“能,只要把握分寸,通过审查没问题。现在提倡主旋律影视,咱们这个就是主旋律——歌颂英雄,关注民生。”
“这事我得回去商量。娱乐公司是张琼在管,我得问问她的意见。”
“应该的,李晨,我等你消息。另外……小雪那边,你最近联系过吗?”
“没有。她把我拉黑了。”
林国栋心里一叹,但脸上不动声色:“拉黑就拉黑吧。小雪那孩子,脾气倔。你别怪她。”
“不怪。”李晨摇头,“是我对不起她。”
林国栋没再说什么:“电影的事,抓紧。冷军等不了太久,那些老兵也等不了太久。”
离开茶楼时,李晨的手机响了。是张琼打来的。
“晨哥,你在哪儿呢?”张琼声音娇滴滴的,“兰香那贱人又来找茬了,说我选美比赛账目有问题。你来评评理啊!”
李晨揉了揉太阳穴:“张琼,别闹。我一会儿回公司,有重要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啊?比评理还重要?”
“拍电影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张琼尖叫起来:“拍电影?!真的假的?晨哥你要投资拍电影?!我要当女主角!”
李晨把手机拿远点:“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李晨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拍电影。
为冷军拍电影。
为那些被遗忘的英雄拍电影。
这事,能做。
不仅要做,还要做好。
李晨吐出口烟,想起冷月。要是冷月知道他在为哥哥拍电影,会不会开心点?
应该会吧。
想到这儿,李晨加快脚步,往公司走去。
而此时的城中村,老兵们的联名信已经写好了。
陆建国念了一遍:
“尊敬的领导:我们是原1985部队退役军人。我们的战友冷军,执行卧底任务时牺牲,至今未能获得烈士称号。冷军同志为国家安全做出贡献,应当获得应有的荣誉。我们恳请组织予以考虑。签名:陆建国、王德彪、刘卫国、赵红旗……”
一共八个签名,八个手印。
陆建国把信装进信封:“明天我就寄出去。”
“老陆,你说……有用吗?”
“不知道,但做了总比不做好。咱们这些人,憋了二十多年,该发出点声音了。”
“我听说,那个林国栋,在找人拍电影,讲咱们的故事。”
“真的?那敢情好!电影一放,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但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咱们先顾现实——给冷军讨个烈士名分。电影的事,能成最好,不成也算努力过了。”
老兵们点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这些被遗忘的土豆,终于在泥土里,发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