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某国际幼儿园门口。
刘艳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
双胞胎的肚子比单胎大得多,她现在的样子像怀里揣了个西瓜,走路得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腹底。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都是来接孩子的。
几个妈妈聚在一起聊天,看见刘艳,眼神都往她肚子上瞟。
“哟,念念妈妈,你这肚子……双胞胎吧?”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笑着问。这女人姓王,儿子跟念念同班,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平时最爱显摆。
“嗯,双胞胎。”刘艳笑笑,走到幼儿园栅栏边等着。
“哎呀,那可得注意,双胞胎容易早产。”王太太凑过来,“你老公呢?怎么老是你一个人接送?这大肚子的,多不方便。”
刘艳脸上笑容淡了点:“他……出差了。”
“出差也不能天天出差啊。”另一个妈妈接话,“我老公再忙,每周也得抽一天接孩子。男人啊,不能惯着。”
正说着,放学铃响了。小朋友们排着队出来,小黄帽小书包,一个个像出笼的小鸟。
念念在队伍中间,看见刘艳,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艳阿姨!”
“念念慢点,别跑。”刘艳弯腰想抱念念,但肚子太大,弯不下去。
念念自己扑过来抱住刘艳的腿,仰着小脸:“艳阿姨,今天老师教我们唱歌了,我唱给你听……”
“好啊,回家唱。”刘艳牵着念念的手,往车那边走。
身后传来几个小朋友的声音:
“念念,那是你妈妈吗?”
“不是啦,那是她阿姨。”
“哦,我还以为是你妈妈呢,肚子那么大……”
念念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小手攥紧了刘艳的手指。
上车后,念念坐在儿童座椅上,一直没说话。刘艳从后视镜看她:“念念,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念念低着头玩手指。
“那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吗?”
念念还是不吭声。
刘艳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心思敏感,肯定是刚才小朋友的话让她难过了。
到家后,刘艳让保姆张姨做饭,自己陪念念在客厅玩积木。
但念念搭了两块就不玩了,坐在地上发呆。
“念念,告诉艳阿姨,是不是幼儿园有人欺负你了?”刘艳坐在地毯上,肚子太大,坐下去有点费劲。
念念摇头。
“那为什么不高兴?”
念念抬头看着刘艳,眼睛水汪汪的:“艳阿姨,为什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来接,只有我是阿姨来接?”
刘艳心里一酸,伸手把念念搂进怀里:“因为……因为妈妈去国外找爸爸了呀。等爸爸妈妈回来,就让他们来接念念,好不好?”
“可是……可是小朋友说,只有保姆才叫阿姨……艳阿姨是保姆吗?”
“当然不是!艳阿姨是……是艳阿姨啊。跟妈妈一样爱念念的艳阿姨。”
“那为什么不能叫妈妈?幼儿园的小美就有两个妈妈,她说可幸福了。我也想叫艳阿姨妈妈……”
刘艳愣住了。
叫妈妈?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窃喜,有愧疚,有不安。
窃喜的是,念念认可她,想叫她妈妈。这说明这三年的付出没白费,孩子把她当亲人了。
愧疚的是,冷月才是念念名义上的妈妈。
她刘艳再怎么疼念念,也是个“阿姨”。
不安的是……如果冷月知道念念要叫她妈妈,会怎么想?
“念念,”刘艳摸着念念的头,“艳阿姨……不能当你的妈妈。你有自己的妈妈,妈妈很爱你。”
“可是妈妈不在家。”念念眼泪掉下来,“别的小朋友每天都有妈妈,我只有艳阿姨……我想叫艳阿姨妈妈,就偷偷叫,不让别人知道,行不行?”
刘艳眼圈红了。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那在没有人的时候,念念可以叫艳阿姨妈妈,但是在有人的时候,特别是在妈妈在的时候,一定要叫艳阿姨,好不好?”
“为什么?”念念不懂,“妈妈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刘艳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妈妈会难过。如果妈妈一生气,艳阿姨可能……可能又要搬出去住了。”
这话一说,念念慌了,紧紧抱住刘艳:“不要!艳阿姨不要搬走!念念听话,念念不在妈妈面前叫!”
“好,念念乖。”刘艳擦擦念念的眼泪,“那现在,叫一声给艳阿姨听听?”
念念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妈妈……”
刘艳眼泪唰地流下来。
这一声“妈妈”,她等了三年。
从第一次在电子厂见到李晨,到游戏厅,到怀孕,到如今挺着大肚子带念念……这一路走来,她刘艳要的不多,就是希望能在这个家里有个位置,能被认可,能被需要。
现在念念叫她妈妈了。
虽然不是光明正大,虽然是“偷偷的”,但这一声称呼,值了。
“哎。”刘艳应了一声,把念念搂得更紧。
“念念,艳阿姨……不,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学,看着你结婚……”
“那艳阿姨肚子里的小宝宝呢?”念念摸着刘艳的肚子,“他们会叫我姐姐吗?”
“当然会,念念是姐姐,要照顾弟弟妹妹。”
“好!”念念破涕为笑,“我要当最好的姐姐!”
晚饭时,念念果然心情好了,吃了满满一碗饭,还主动给刘艳夹菜:“妈妈……啊不,艳阿姨吃这个,有营养。”
刘艳心里暖暖的,但面上还是保持平静:“谢谢念念。”
保姆张姨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她在这家干了两年,知道这个家的情况——男主人好几个女人,孩子也好几个,女主人表面和气,私下里……
造孽啊。
饭后,刘艳陪念念洗澡。
浴缸里,念念玩着泡泡:“艳阿姨,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妈妈已经去找爸爸了,等爸爸病好了就回来。”
“爸爸生病了?”念念紧张起来。
“嗯,受了点伤,但很快会好。”刘艳给念念擦背,“念念想爸爸了?”
“想,也想妈妈。艳阿姨,你说……妈妈和爸爸,会不会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瞎说,爸爸妈妈最爱念念了,一定会回来的。”
“那……那他们回来了,艳阿姨还会住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刘艳答不上来。
冷月走之前说过,让她搬出去住。是她用念念的“绝食抗议”才留下来的。等冷月回来,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她刘艳还能不能住在这里?
刘艳不知道。
“念念,”刘艳转移话题,“来,洗头发了,闭上眼睛。”
洗完澡,哄念念睡下。
刘艳回到主卧——冷月不在,她还是睡主卧。躺在冷月的床上,刘艳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胎动。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打来的。
“艳子,睡了吗?”
“还没,晚晴姐,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身体怎么样,公司这边都挺好,你安心养胎。对了……李总那边有消息吗?”
“月姐下午发信息说,手术成功了,明天可能醒。”
“那就好,艳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晚晴姐你说。”
“冷月回来后,你打算怎么办?继续住一起,还是……”
“我不知道,晚晴姐,我现在就想着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其他的……等晨哥回来再说。”
“你啊,就是太软。”苏晚晴叹气,“艳子,该争的时候得争。你肚子里是双胞胎,是李晨的孩子,你有资格要个名分。”
“晚晴姐,我读书少,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现在有念念,有肚子里的孩子,够了。其他的,不强求。”
挂了电话,刘艳看着天花板发呆。
名分?
她想过。
哪个女人不想要名分?
谁想当别人的小三?
但李晨能给吗?给了她,冷月怎么办?琳娜怎么办?
三个女人,四个孩子……这局面,谁都解不开。
正想着,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一脚,很用力。刘艳“哎哟”一声,摸着肚子笑:“小调皮,这么晚了还不睡。”
“宝宝,你们说,妈妈该怎么办?”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在回应。
刘艳笑了,笑里有泪。
至少今晚,念念叫她“妈妈”了。
虽然只是偷偷的,虽然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叫。
但这一声“妈妈”,够她温暖很久了。
刘艳闭上眼睛,手轻轻拍着肚子,哼起了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