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打空的那一瞬间,李晨反而觉得轻松了。
枪是累赘。
从第一次拿刀砍人那天起,他就知道,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不是子弹,是自己的手。
把AK往地上一扔,铁家伙砸在石头上,哐当一声,在山谷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骂脏话,有人端着枪往天上扫了一梭子示威。
“没子弹了!抓活的!”
黑瘦汉子站在后面,脸上那笑从嘴角咧到耳根。
一百二十个人,折了快一半,但剩下这七八十个,踩也能把一个人踩死。
李晨从腰后摸出那把匕首。
刀不长,二十来公分,刃口磨得发亮,握把上缠着黑胶布,被汗浸透了,黏糊糊的。
这是从南岛国带来的,跟了他好几年,刀身上有几道浅痕,是当年跟服部半藏那场决斗留下的。
七八十个人,七八十把枪,几十把刀。
他一个人,一把匕首。
值了。
最先冲上来的那个,二十出头,剃着光头,端着枪,枪口正对着李晨胸口。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抓活的,赏十万。
李晨没给他开枪的机会。
光头的手指刚搭上扳机,眼前一花,握枪的手腕被什么东西削了一下,疼得钻心。
低头一看,手没了。
不对,手还在,但手腕上一道口子,深得见骨,血喷出来,洒了一地。
他张嘴要喊,喉咙被一拳砸中,那声惨叫卡在半道,整个人往后倒,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
三个人滚成一团,枪走火了,哒哒哒,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李晨已经不在原地了。
像条泥鳅,贴着地面滑出去,刀光一闪,又一个人的膝盖碎了。
那人跪下去,脸正好撞上李晨的肘尖,咔嚓一声,鼻梁断了,血和眼泪糊了一脸。
李晨踢起他掉在地上的枪,枪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进乱石堆里,找不着了。
“散开!散开!”
黑瘦汉子在后面喊,嗓子都劈了。
可那条路就那么宽,两边是陡坡,前面是乱石堆,七八十个人挤在一起,手都伸不开,怎么散?
李晨不给他们散开的机会。
他撞进人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塘。
刀在左边划一下,右边捅一下,前面踢一脚,后面肘一下。
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要命的。
匕首专挑手腕、膝盖、肩膀这些地方下手,不杀人,但让你拿不了枪,站不起来。
有人朝他开枪,子弹打在自己人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
又有人开枪,子弹擦着李晨的耳朵飞过去,钻进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第三个人刚要扣扳机,手腕被匕首划开,枪掉了,被李晨一脚踢飞,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人群炸了。
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前冲,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举着枪不知道该打谁。
李晨像一阵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刀光闪过,有人捂着手腕惨叫;膝盖被踢,有人跪在地上爬不起来;脑袋挨了一肘,有人趴在那儿不动了。
短短几分钟,地上躺了二十几个。
有的抱着手,有的捂着腿,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蜷成一团。
哀嚎声,惨叫声,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山谷里嗡嗡响。
剩下的人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站在乱石堆前面的男人,眼神全变了。
刚才的嚣张没了,兴奋没了,只剩下恐惧。
这人不是人。人不可能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要命。
李晨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
衣服被划开几道口子,胳膊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刀划的还是被石头蹭的。
脸上溅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石头上,吧嗒吧嗒响。
手里的匕首还滴着血,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来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刮在石头上。
没人敢动。
黑瘦汉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想骂人,想让人冲上去,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他看见那个男人抬起头,正看着他。隔着几十米,隔着七八十个人,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冷得能冻死人。
“跑啊。”
李晨说。
不是对那些兵说的,是对黑瘦汉子说的。
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黑瘦汉子往后退了一步。
李晨往前走了一步。
黑瘦汉子又退一步。
李晨又往前走一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两边的人往后退,挤在一起,枪举着不敢放,刀拿着不敢砍。
就那么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面前走过去,一步一步,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黑瘦汉子转身就跑。
跑了没几步,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爬起来,鞋跑掉一只,顾不上捡,光着脚往山下冲。
后面那些兵看见队长跑了,也跟着跑。
枪扔了一地,鞋扔了一地,帽子扔了一地。
有的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有的腿软得站不住,连滚带爬往下滑。
还有的干脆蹲在路边,抱着头,等着。
李晨没追。他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暮色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乱,最后被山谷吞没。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哀嚎声。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扶住旁边一块石头,喘了几口气。
胳膊上的血还在流,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后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但他站着。
身后,那片乱石堆里,躺着几十个人,有的在叫,有的在哭,有的在呻吟。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些影子一点一点吞进去。
刀疤从寨子里冲出来,看见李晨站在路中间,浑身是血,差点没认出来。
“晨哥!”
他跑过来,扶住李晨的胳膊。
李晨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那些人呢?”
“都跑了。山下那些车也跑了。”
李晨点点头,没说话。
曹娜娜从后面跑上来,站在李晨面前,看着他身上那些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受伤了?”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一道口子,肩膀青了一块,后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
“皮外伤。”
曹娜娜伸手去扶他,被李晨挡开了。
“别扶。让人看见不好。”
曹娜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寨子里那些女人,那些老人,都看着呢。她们已经够害怕了,要是看见他也倒下了,那就真完了。
她收回手,跟在他旁边,慢慢往回走。
寨子门口,老妇人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盏马灯。
灯不大,光晕昏黄,照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李晨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大娘,没事了。”
老妇人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马灯举高了些,照着他身上那些血。她的手在抖,但灯举得很稳。
“进来吧。粥还热着。”
李晨点点头,跟着她往寨子里走。
身后,那些女人站在路两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面前走过。
没人说话,有人捂着嘴,有人在哭,有人跪下来磕头。
红姐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石头上,闷闷的响。
李晨停下脚步。
“起来。”
红姐没动。
“你们是我的人。应该的。起来。”
红姐抬起头,满脸是泪。她看着李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进院子,老妇人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石桌上。
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李晨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咽下去,胃里暖暖的。
刀疤也坐下,端着一碗粥喝。
曹娜娜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喝。
李晨喝了半碗,放下碗,看着老妇人。
“大娘,那些受伤的,还在外面躺着。能不能让人去看看?”
老妇人点点头。
“我让阿婆去。她会治伤。”
她转身走了。
李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那碗没喝完的粥上。
远处,山谷里还隐隐约约传来哀嚎声。
刀疤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晨哥,明天他们还来吗?”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来。”
“那咱们怎么办?”
“来了,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