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寨子里燃起了火把。
那些受伤的人被一个一个抬进来,有的还能走,有的靠在老乡肩膀上,有的躺在门板上,被两个人抬着。
哀嚎声此起彼伏,混在夜风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老妇人带着寨子里的几个阿婆,蹲在院子角落那间柴房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给那些伤兵处理伤口。
刀子割开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有人咬着牙不吭声,有人疼得直叫唤,被旁边的人按住。
一个年轻兵躺在门板上,腿上被石头砸断了骨头,白森森的骨茬戳出来,看着吓人。
老妇人拿布条给他绑住大腿根止血,又拿两块木板夹住断腿,用布条缠紧。
那年轻人疼得满头大汗,但始终没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红姐蹲在旁边帮忙递布条,手一直在抖。
老妇人头也不抬:“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血。”
“没见过这么惨的。”
老妇人把布条扎紧,叹了口气:“打仗就这样。谁赢了谁输了,都是老百姓遭殃。”
那年轻人开口了:“大娘,我腿还能保住吗?”
老妇人看了看他的腿,没说话。
“保不住也没事。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年轻人看着屋顶,嘴角扯了一下:“我是被抓来的。家里还有老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院子另一头,李晨坐在石头上,刀疤正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那道口子不深,但挺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血糊了一袖子。
刀疤拿布条缠了两圈,扯紧,李晨皱了下眉头,没出声。
曹娜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AK,正在数子弹。
“十七把枪,子弹三百多发。”
刀疤把布条系好:“够打一仗了。”
李晨活动了一下胳膊,有点疼,但还能动。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些堆在一起的枪,沉默了几秒。
“那些受伤的,能动的,问一下,愿不愿意帮忙。”
“晨哥,你信他们?”
“他们也是被抓来的,刚才那个断腿的,家里还有老娘。谁他妈愿意干这个?”
刀疤点点头,转身走了。
曹娜娜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
“你真要去救那些女的?”
“答应过的事,不能不算。”
“就你一个人?”
“刀疤留下守寨子。你也是。”
曹娜娜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累赘,那些枪她还没学会怎么用,那些伤兵她也不知道怎么治。
留下来,至少能帮着照顾人。
红姐从柴房出来,看见李晨站在院子中间,走过来。
“晨哥,有个女的说能带路。”
“谁?”
红姐回头喊了一声:“小云,过来。”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从柴房走出来,她站在李晨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红姐说:“小云是从夜玫瑰那边逃出来的。她说她知道那些姐妹被卖到哪儿了。”
李晨看着小云:“你能带路?”
“能。我在那边待了三个月,那条街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那边有多少人守着?”
“平时有十几个。这几天人多,可能更多。”
李晨没说话。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从后面绕进去。那边没人守着。”
红姐在旁边插了一句:“晨哥,你刚打完一仗,身上还有伤……”
李晨摆摆手:“我知道轻重。”
转身走到墙根,拿起一把AK,检查了一遍,又放下。
又拿起一把,检查,放下。
挑了三把最好的,放在身边。又摸出那几个弹夹,一个一个压满子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曹娜娜蹲在旁边看着:“你不怕死吗?”
李晨手上没停:“怕。”
“那你为什么还去?”
李晨把最后一个弹夹压满,在手里掂了掂。
“怕也得去。有些事,比死重要。”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腥气,还有远处山谷里没散尽的火药味。
那些伤兵的哀嚎声渐渐小了,有的睡着了,有的被喂了药,有的被抬到屋里躺着。
寨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响。
李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
刀疤坐在旁边,也靠着墙,眯着眼睛打盹。
曹娜娜裹着条破毯子,缩在角落里,睡不着,眼睛一直盯着李晨。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有血,有灰,有刀疤,有疲倦,但很平静。
李晨一个人冲进几十个人里,刀光闪过,人就倒下。那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挥不去。
“李晨,你睡了吗?”
没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李晨。”
“嗯。”
“你胳膊还疼吗?”
“还行。”
“那些人,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你还要去救那些女的?”
“去。”
“你这个人,真是……”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李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真是傻?”
曹娜娜笑了,笑得很轻。“差不多。”
李晨也笑了,嘴角扯了扯,扯动脸上的伤口,嘶了一声。
“傻就傻吧。”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曹娜娜缩在毯子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李晨醒了。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发紧。
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那些枪还堆在那儿,月光照着,泛着冷光。
挑了一把最顺手的,背上弹夹,匕首插在腰后。
刀疤也醒了,走过来。
“晨哥,我跟你去吧。”
“你留下。寨子得有人守着。”
刀疤还想说什么,李晨拍拍他肩膀。
“那些人要是再来,你带着她们往山上跑。跑不掉就守,守不住就拖。拖到直升机来。”
刀疤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云从柴房出来,脸上洗过了,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扎起来,看着精神了点。她站在李晨面前,有点紧张。
“走吧。”李晨说。
两个人出了寨子,往山下走去。
晨光从山那边透出来,灰蒙蒙的,照在那些光秃秃的山坡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石头和血迹上。
昨晚那些受伤的人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还有印子,暗红色的,一片一片,像是被雨打湿过。
小云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子轻得像猫。
她对这条路很熟,知道哪儿有石头,哪儿有坑,哪儿能走人,哪儿不能。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亮了。
山
白天那些粉红色的灯都灭了,看着就是一条破破烂烂的巷子,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云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
“就是那儿。那条街,走到底,右边第三家。那几个姐妹都在那儿。”
李晨往的避孕套和空酒瓶。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叼着烟,来回踱步。
“就两个人?”
“白天少。晚上多。”
李晨点点头。
观察了一会儿,看见那两个男人换了个位置,一个往街那头走,一个靠在门框上抽烟。
那条巷子后面,确实有条小路,从房子后面绕过去,能通到后门。
“你在这儿等着。”
小云说:“你一个人去?”
李晨没回答,猫着腰,沿着山坡往下摸。
动作很快,像条蛇,在草丛里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靠近那排房子的时候,他停下来,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说话,有笑声,还有女人在哭。
从后门摸进去。门是虚掩的,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里面是条走廊,黑漆漆的,堆着杂物。
顺着走廊往前走,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房间,几张床,几个女人坐在床上发呆。
看见他,有人尖叫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李晨退回来,靠在门边。
一个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棍子,还没看清人,手腕就被抓住,往前一带,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又一个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刀,李晨侧身让过刀锋,一拳砸在他脸上,那人往后倒,砸在柜子上,柜子倒了,哗啦一片响。
走廊那头传来喊声,更多人往这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