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杞国都城,城墙上。
屠通穿着全副盔甲,扶着垛口往下看。
城下三里外,唐军的营寨绵延铺开,旌旗如林。晨光中能清楚看到唐军正在集结列阵,攻城器械一字排开——云梯、冲车、投石机,还有那种让屠通心惊肉跳的“大锤子”撞车。
“大将军,”王猛声音发颤,“唐军……要攻城了。”
屠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下。他能看见中军位置那面“唐”字大旗下,李辰骑在马上,正对将士们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杀气。
三天前,屠通还做着借刀杀人的美梦。三天后,刀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陈平呢?”屠通问。
“昨夜回来后就躲在屋里,说是病了,大将军,咱们……真守得住吗?”
守得住吗?
屠通也想问这个问题。都城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按说是坚城。但守军只有五千,其中一半是新征的壮丁,连刀都拿不稳。唐军有八千,都是百战精兵,还有那种会喷火的铳……
“守不住也得守!传令下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谁敢投降,诛九族!”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士兵们面如土色,眼神里全是恐惧。
同一时间,曹国郢都,侯府别院。
林秀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眼眶深陷,脸颊消瘦,嘴角还有没褪尽的淤青。才几天时间,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
门开了,曹侯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林秀眉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你那夫君,好手段啊。”曹侯一屁股坐在床上,声音阴冷,“昨天派人去跟屠通求和,被赶出来了。今天就开始攻城……看来是真不打算要你了。”
林秀眉手指微微一颤,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怎么?不担心?”曹侯凑过来,捏住林秀眉的下巴,“李辰要是破了新杞国,下一个就轮到本侯。到时候本侯一怒之下,把你宰了泄愤,你怕不怕?”
林秀眉终于抬眼,看着曹侯:“怕。”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怕?”曹侯一愣,随即狞笑,“怕就对了!求本侯啊!求本侯饶你一命!”
林秀眉摇头:“妾身怕的……是死前见不到妞妞,见不到王爷最后一面。”
曹侯笑容僵在脸上。
“你……”曹侯盯着林秀眉看了半晌,狠狠一耳光扇过去,“贱人!到了这时候还想着他们?!”
林秀眉被扇得歪倒在梳妆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慢慢坐直,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曹侯:“不然呢?想着侯爷您吗?”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曹侯暴怒,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茶壶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好!好!你等着!”曹侯嘶吼,“等李辰打过来,本侯就当着你的面,宰了你的妞妞!让你亲眼看着你女儿怎么死!”
林秀眉浑身一震,终于露出惊恐的神色:“你……你敢!”
“你看本侯敢不敢!”曹侯一脚踹翻梳妆台,扬长而去。
门重重关上,落了锁。
林秀眉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妞妞。
那个才三岁,会奶声奶气喊“娘”的小丫头。
要是真因为自己……
林秀眉不敢想下去。
她爬到床边,从床褥底下摸出那支断了的银簪——上次被婆子夺走,她又偷偷藏起来了。
簪尖很锋利。
只要往心口一捅,一切就结束了。死了,曹侯就拿不到威胁李辰的筹码。死了,妞妞或许还能活。
林秀眉举起簪子,对准心口。
手在抖。
眼前闪过妞妞的笑脸,闪过李辰温柔的眼神,闪过桃花源里那些温暖的日子……
“娘!爹!你们看!蝴蝶!”
“秀眉,等路修好了,咱们一家三口沿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夫人,这粥您趁热喝……”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秀眉放下簪子,抱膝蜷缩起来,无声地哭。
死不得。
死了,就真见不到妞妞了,见不到李辰了。
得活着。
哪怕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得活着,等李辰来。
等他来了,见他最后一面,看一眼妞妞……
然后,再去死。
林秀眉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粉粉白白,很漂亮。
这大概……是她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春天了吧。
新杞国都城下。
战鼓擂响。
李辰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城墙,眼神冰冷。
“攻城。”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命令传下去,唐军动了。
第一波是投石机。二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墙。城墙上碎石飞溅,守军惨叫着倒下。
接着是箭雨。三千弓弩手列阵齐射,箭矢像乌云一样遮天蔽日,钉在城墙上、垛口上、守军身上。
屠通在城楼上嘶吼:“放箭!放箭还击!”
新杞国的弓箭手稀稀拉拉地还击,但箭矢软绵绵的,根本射不到唐军阵前。
“火铳营!”李辰再次下令。
五百火铳手出列,排成三列。第一列蹲下,第二列半蹲,第三列站立。
“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丸如雨。城墙上顿时一片惨叫。新杞国的守军哪见过这阵仗,很多人吓得扔下武器就往城下跑。
“不许退!退者斩!”屠通拔刀砍翻一个逃兵,但没用,溃逃像瘟疫一样蔓延。
王猛冲过来:“大将军!守不住了!南门……南门已经破了!”
“什么?!怎么可能?!”
“是内应!”王猛哭丧着脸,“守南门的校尉开了城门,放唐军进来了!”
屠通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完了。
全完了。
“大将军,从西门走!还能逃出去!”王猛拉着屠通就要下城。
屠通甩开王猛的手,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进来的唐军,惨笑:“逃?往哪儿逃?曹侯不会收留本将军,李辰更不会放过本将军……”
他拔出佩剑,架在脖子上:“本将军就是死,也不做李辰的俘虏!”
“大将军不要!”王猛扑上来夺剑。
但晚了。
剑刃划过咽喉,鲜血喷溅。屠通瞪着不甘的眼睛,缓缓倒下。
至死,屠通都不明白——不就是绑了个女人吗?李辰至于这么拼命?
王猛看着屠通的尸体,呆立片刻,忽然扔下刀,跪在地上:“投降!我投降!”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崩溃。不到一个时辰,新杞国都城易主。
午时,李辰骑马入城。
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守军和百姓,没人敢抬头。
韩擎策马过来:“王爷,屠通自刎了。王猛投降,正在收拢残兵。”
李辰点头:“屠通的尸首呢?”
“在城楼上。”
“拖下来,挂到城门上,暴尸三日,警示天下——动本王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是。”
“还有,”李辰看向东方,“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兵发曹国。”
“遵命!”
命令传下去,全军欢呼。
新杞国灭了,下一个就是曹国!
林夫人有救了!
李辰调转马头,望着曹国方向,眼神复杂。
秀眉,我来了。
等我。
一定要……活着等我。
而在曹国别院里,林秀眉站在窗边,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东方的天空,喃喃自语:“王爷……是您来了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虽然很微弱,但终究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