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国都城漳平,王宫后殿。
郑夫人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周庸却还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片漆黑发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上,您该歇息了。”太监又过来提醒。
周庸摆摆手,转身走回殿里。
可他睡不着。
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郑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话。
“曹国现在有两派人。一派支持平安,一派想推曹安上位。”
“您跟曹文远那点过节,给点好处就过去了。”
“周婉清是您女儿,这层关系,比什么都好用。”
周庸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女儿。
周婉清。
他想起那个丫头。
瘦瘦小小的,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她娘是个不得宠的妾,生完她就没再见过几次。
周庸对这个女儿,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出落得挺水灵,就随手送给了李辰,当义女。
后来又送给曹侯,当……
周庸不愿意往下想。
他对不起这个女儿。
可那又怎样?
他是王,她是臣女。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现在,又用得着她了。
周庸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
郑夫人说得对,周婉清是他女儿,这层关系,比什么都好用。不管她多恨自己,血缘摆在那儿。再说,她娘还在宫里。只要把她娘捏在手里,不怕她不听话。
周庸停下脚步。
“来人。”
太监进来。
“王上,您吩咐。”
周庸说:“带本王去一趟西苑。”
太监愣了愣。
西苑是冷宫,住的都是失宠的嫔妃。那地方又偏又破,王上多久没去过了。
“王上,这么晚了……”
周庸瞪他一眼:“让你带路就带路。”
太监不敢再问,连忙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西苑在宫城最西边,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荒废的殿宇,才到。
这里跟前面的宫殿完全是两个世界。
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没人收拾。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最里面那一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太监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谁啊?”
太监说:“王上驾到,快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周庸站在门口,看着她,愣了半天。
这是……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你是……婉清的娘?”
那老妇人愣住了。
她盯着周庸,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忽然跪下。
“贱妾……贱妾叩见王上……”
周庸摆摆手:“起来起来。”
老妇人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庸走进屋里,四下打量。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得屋里昏昏暗暗。墙角堆着些杂物,落了厚厚的灰。
周庸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老妇人低着头,小声说:“是……是。贱妾住这儿二十多年了。”
周庸没说话。
二十多年。
他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老妇人怯生生地问:“王上……王上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周庸在椅子上坐下。
“婉清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妇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涌了出来。
“婉清……婉清她……她怎么样了?贱妾听说……听说她嫁到曹国去了……后来又听说曹侯死了……贱妾天天担心,天天打听,可没人告诉贱妾……”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
周庸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没事,她现在在曹国,好好的。刚生了个儿子。”
老妇人愣住了。
“生……生了?”
周庸点头。
“生了。儿子。叫曹安。”
老妇人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
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二十多年了。
她在这冷宫里关了二十多年,不见天日,没人说话,连女儿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现在忽然听说,女儿还活着,还生了儿子。
她跪下来,对着周庸磕头。
“谢王上!谢王上告诉贱妾!贱妾……贱妾……”
周庸伸手扶她起来。
“起来起来,磕什么头。”
老妇人站起来,满脸是泪,可眼睛里有了光。
周庸看着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朕这次来,是有事想让你帮忙。”
老妇人愣了愣。
“王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贱妾……贱妾能做什么?”
周庸说:“婉清现在在曹国,是太后。朕想让你去一趟,见见她。”
老妇人愣住了。
“见……见她?”
周庸点头。
“对。你去了,跟她说说话,劝劝她。让她知道,娘家还惦记着她。”
老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王上……王上真让贱妾去?”
周庸点头。
“真的。我安排人送你过去。”
老妇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二十多年了。
她终于能见到女儿了。
可激动过后,她又想起什么,怯生生地问:
“王上……王上让贱妾去,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贱妾做?”
周庸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冷宫里关了二十多年,脑子倒还没坏。
“确实有事。”
老妇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婉清那丫头,心里肯定恨我。当初把她送给唐王,后来又……后来那些事,是我对不住她。”
“可现在曹国那边不太平,唐国那边又虎视眈眈。我需要婉清帮忙。可她要是恨我,就不会帮。”
“你去了,替我说说话。让她知道,娘家是真心想帮她。让她别恨我。”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王上,贱妾能问一句吗?”
“你问。”
“当初把婉清送走,王上是真心为了她好,还是……”
她没说完。
可周庸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时候,是没办法,唐国势大,不送人过去,人家就打过来了。婉清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舍得。”
老妇人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后来……后来把她送给曹侯……”
周庸不说话了。
老妇人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失望,可就是没有愤怒。
二十多年的冷宫生活,早就把她的愤怒磨没了。
“王上,贱妾去。贱妾去见她。”
周庸看着她。
“你愿意?”
老妇人点头。
“她是贱妾的女儿。贱妾想她。”
周庸站起来。
“好。我安排人送你。过几天就出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愣了一下,说:“贱妾……贱妾姓柳,闺名叫柳絮儿。”
周庸点点头。
“柳絮儿。记住了。”
他走出屋子。
身后的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柳絮儿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多年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现在,王上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这有什么用?
她只想见女儿。
只想见那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女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婉清,娘来看你了。
你等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