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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8章 柳絮儿
    东山国都城漳平,王宫后殿。

    郑夫人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周庸却还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片漆黑发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上,您该歇息了。”太监又过来提醒。

    周庸摆摆手,转身走回殿里。

    可他睡不着。

    坐在案前,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郑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话。

    “曹国现在有两派人。一派支持平安,一派想推曹安上位。”

    “您跟曹文远那点过节,给点好处就过去了。”

    “周婉清是您女儿,这层关系,比什么都好用。”

    周庸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女儿。

    周婉清。

    他想起那个丫头。

    瘦瘦小小的,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她娘是个不得宠的妾,生完她就没再见过几次。

    周庸对这个女儿,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长到十四五岁的时候,出落得挺水灵,就随手送给了李辰,当义女。

    后来又送给曹侯,当……

    周庸不愿意往下想。

    他对不起这个女儿。

    可那又怎样?

    他是王,她是臣女。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现在,又用得着她了。

    周庸站起来,在殿里踱了几步。

    郑夫人说得对,周婉清是他女儿,这层关系,比什么都好用。不管她多恨自己,血缘摆在那儿。再说,她娘还在宫里。只要把她娘捏在手里,不怕她不听话。

    周庸停下脚步。

    “来人。”

    太监进来。

    “王上,您吩咐。”

    周庸说:“带本王去一趟西苑。”

    太监愣了愣。

    西苑是冷宫,住的都是失宠的嫔妃。那地方又偏又破,王上多久没去过了。

    “王上,这么晚了……”

    周庸瞪他一眼:“让你带路就带路。”

    太监不敢再问,连忙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西苑在宫城最西边,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荒废的殿宇,才到。

    这里跟前面的宫殿完全是两个世界。

    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没人收拾。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最里面那一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太监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谁啊?”

    太监说:“王上驾到,快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周庸站在门口,看着她,愣了半天。

    这是……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你是……婉清的娘?”

    那老妇人愣住了。

    她盯着周庸,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忽然跪下。

    “贱妾……贱妾叩见王上……”

    周庸摆摆手:“起来起来。”

    老妇人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庸走进屋里,四下打量。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得屋里昏昏暗暗。墙角堆着些杂物,落了厚厚的灰。

    周庸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老妇人低着头,小声说:“是……是。贱妾住这儿二十多年了。”

    周庸没说话。

    二十多年。

    他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老妇人怯生生地问:“王上……王上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周庸在椅子上坐下。

    “婉清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妇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涌了出来。

    “婉清……婉清她……她怎么样了?贱妾听说……听说她嫁到曹国去了……后来又听说曹侯死了……贱妾天天担心,天天打听,可没人告诉贱妾……”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出话。

    周庸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没事,她现在在曹国,好好的。刚生了个儿子。”

    老妇人愣住了。

    “生……生了?”

    周庸点头。

    “生了。儿子。叫曹安。”

    老妇人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

    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二十多年了。

    她在这冷宫里关了二十多年,不见天日,没人说话,连女儿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现在忽然听说,女儿还活着,还生了儿子。

    她跪下来,对着周庸磕头。

    “谢王上!谢王上告诉贱妾!贱妾……贱妾……”

    周庸伸手扶她起来。

    “起来起来,磕什么头。”

    老妇人站起来,满脸是泪,可眼睛里有了光。

    周庸看着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朕这次来,是有事想让你帮忙。”

    老妇人愣了愣。

    “王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贱妾……贱妾能做什么?”

    周庸说:“婉清现在在曹国,是太后。朕想让你去一趟,见见她。”

    老妇人愣住了。

    “见……见她?”

    周庸点头。

    “对。你去了,跟她说说话,劝劝她。让她知道,娘家还惦记着她。”

    老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王上……王上真让贱妾去?”

    周庸点头。

    “真的。我安排人送你过去。”

    老妇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二十多年了。

    她终于能见到女儿了。

    可激动过后,她又想起什么,怯生生地问:

    “王上……王上让贱妾去,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贱妾做?”

    周庸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冷宫里关了二十多年,脑子倒还没坏。

    “确实有事。”

    老妇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婉清那丫头,心里肯定恨我。当初把她送给唐王,后来又……后来那些事,是我对不住她。”

    “可现在曹国那边不太平,唐国那边又虎视眈眈。我需要婉清帮忙。可她要是恨我,就不会帮。”

    “你去了,替我说说话。让她知道,娘家是真心想帮她。让她别恨我。”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王上,贱妾能问一句吗?”

    “你问。”

    “当初把婉清送走,王上是真心为了她好,还是……”

    她没说完。

    可周庸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时候,是没办法,唐国势大,不送人过去,人家就打过来了。婉清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舍得。”

    老妇人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后来……后来把她送给曹侯……”

    周庸不说话了。

    老妇人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失望,可就是没有愤怒。

    二十多年的冷宫生活,早就把她的愤怒磨没了。

    “王上,贱妾去。贱妾去见她。”

    周庸看着她。

    “你愿意?”

    老妇人点头。

    “她是贱妾的女儿。贱妾想她。”

    周庸站起来。

    “好。我安排人送你。过几天就出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愣了一下,说:“贱妾……贱妾姓柳,闺名叫柳絮儿。”

    周庸点点头。

    “柳絮儿。记住了。”

    他走出屋子。

    身后的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柳絮儿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多年了。

    她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现在,王上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这有什么用?

    她只想见女儿。

    只想见那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女儿。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婉清,娘来看你了。

    你等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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