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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9章 亲情牌
    郢都侯府。

    周婉清坐在正院厢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在缝最后一针。

    衣裳是给曹安做的,浅蓝色细棉布,针脚细细密密的。小家伙刚满月不久,白白胖胖的,穿上这衣裳肯定好看。

    “夫人,您歇会儿吧。”云锦在旁边轻声说,“从早上缝到现在,眼睛该累了。”

    “最后一针了,缝完就好。”

    她把针收好,咬断线头,举起衣裳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等安儿醒了,给他试试。”

    “夫人手真巧。这衣裳做得比铺子里的还好看。”

    周婉清把衣裳叠好,放在旁边。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曹文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夫人,有客从东山国来。”

    周婉清愣住了。

    东山国?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地方。

    “谁?”

    曹文远犹豫了一下,说:“是……是令堂。”

    周婉清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郢都北门,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柳絮儿探出头来,望着眼前这座城池。

    郢都。

    曹国的都城。

    她女儿住的地方。

    “夫人,到了。”随行的侍卫下马,恭恭敬敬地说。

    柳絮儿扶着侍卫的手下了车,站在城门口,腿有些发软。

    二十多年了。

    她二十多年没出过东山国。

    现在站在这陌生的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听不懂的口音,心里慌得很。

    “夫人,请上车吧。周夫人派人来接您了。”侍卫说。

    城门口,果然停着另一辆马车,更宽敞,更精致。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的丫鬟,圆圆的脸,看着很和善。

    那丫鬟走上前来,行了个礼:“奴婢云锦,奉周夫人之命,来接老夫人。老夫人一路辛苦,请上车歇息。”

    柳絮儿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云锦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放下车帘。

    马车启动,辘辘地往城里走。

    柳絮儿坐在车里,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姑……姑娘,”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婉清她……她好吗?”

    云锦笑了。

    “老夫人放心,夫人好着呢。刚生了小公子,白白胖胖的,可招人喜欢了。”

    柳絮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好……好就好……好就好……”

    她掏出帕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笑了。

    云锦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这老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的衣裳虽然换了新的,可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这得吃了多少苦?

    “老夫人,您别哭。见了夫人,该高兴才是。”

    柳絮儿连连点头。

    “高兴,高兴……”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侯府门前停下。

    云锦扶着柳絮儿下车。

    柳絮儿站在侯府门口,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门楼,腿又开始发软。

    “老夫人在里面等着呢,您跟我来。”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来到正院厢房门口。

    云锦敲了敲门。

    “夫人,老夫人到了。”

    门开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

    柳絮儿看着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女儿吗?

    多年不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穿着素雅的衣裳,头发挽起,脸上带着刚生产后的丰腴,眉眼间……

    那眉眼,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婉清……”柳絮儿颤声唤道。

    周婉清看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崭新的衣裳,可那双手粗糙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她的娘?

    那个她只在模糊记忆里见过几次的娘?

    “娘……”周婉清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柳絮儿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婉清!我的婉清!”

    母女俩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云锦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悄悄退出去,关上门,让她们好好说话。

    屋里,母女俩哭了很久很久。

    哭够了,周婉清扶着柳絮儿在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

    “娘,您怎么来了?您这些年……您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柳絮儿擦着眼泪,笑着说:“娘没事,娘好着呢。就是想你。”

    周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娘,您骗我。您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柳絮儿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

    “好孩子,娘真的没事。在宫里待着,有吃有穿,就是闷点。现在见到你,什么都好了。”

    周婉清低着头,不说话。

    柳絮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

    “是……是你父王让娘来的。”

    周婉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柳絮儿感觉到了,叹了口气。

    “孩子,你恨他,娘知道。可娘有句话,想跟你说。”

    周婉清抬起头看着她。

    柳絮儿说:“你父王……他有他的难处。”

    周婉清冷笑。

    “难处?他把女儿送来送去,送给这个送给那个,这就是他的难处?”

    柳絮儿摇头。

    “孩子,你不知道。咱们东山国小,人少,兵弱。唐国那么强,曹国也不弱,你父王夹在中间,能怎么办?不送女人过去,人家就打过来了。国亡了,咱们这些女人,还不是一样被人糟蹋?”

    周婉清咬着嘴唇,不说话。

    柳絮儿拉着她的手,继续说:

    “你父王让娘带句话给你。”

    周婉清看着她。

    “他说,他不求你原谅他,只求你别恨他。他说,当初把你送走,他心里也难受。可东山国太弱了,他没办法。”

    周婉清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没办法……他没办法就害自己女儿?”

    柳絮儿把她搂进怀里。

    “孩子,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父王不容易,娘也不容易,你更不容易。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对不对?”

    周婉清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柳絮儿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儿子了,有家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周婉清哭够了,抬起头。

    “娘,您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不回去了。”

    柳絮儿摇摇头。

    “傻孩子,娘得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还等着娘回话呢,他让娘来看看你,劝劝你。娘回去了,他才知道你还认他这个爹。”

    周婉清低下头。

    “我不认他。”

    柳絮儿叹了口气。

    “认不认的,他都是你爹。娘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没人说话,没人理。可这次他让娘来看你,娘心里感激他。”

    周婉清抬起头。

    “娘,您不恨他?”

    柳絮儿沉默了一会儿。

    “恨?恨有什么用?娘年轻的时候恨过,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恨着恨着,就不恨了。”

    她看着周婉清。

    “孩子,恨一个人太累了。你还有儿子要养,还有日子要过。别把力气花在恨上。”

    周婉清不说话。

    柳絮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满了红红的果子。

    “这地方挺好,比娘住的那地方强多了。”

    周婉清走到她身边。

    “娘,您真要走?”

    柳絮儿点头。

    “得走。你父王派了人跟着,娘不回去,他们没法交差。”

    她转过身,拉着周婉清的手。

    “孩子,你好好的。把儿子养大,把日子过好。有空了,给娘写封信,让人捎去。娘看着你的信,就当见着你了。”

    周婉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娘……”

    柳絮儿伸手,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娘这辈子,能见你一面,值了。”

    她抱了抱周婉清,转身往外走。

    周婉清追上去,拉住她。

    “娘,您等一下。”

    她跑到床边,拿起那件刚做好的小衣裳,塞进柳絮儿手里。

    “这是给安儿做的,您带回去。就当……就当外孙孝敬您的。”

    柳絮儿捧着那件小衣裳,看了又看,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娘收着。”

    她把衣裳仔细叠好,贴身放着。

    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周婉清,转身走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云锦走过来,轻轻扶住她。

    “夫人,老夫人走了。”

    周婉清点点头。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桌上,还放着那件小衣裳的布料,还有针线。

    她拿起那根针,看了很久。

    “娘,您等着。”

    “等安儿长大了,我带他去看您。”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照在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上,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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