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北门。
天色微明的时候,姬玉贞的马车出现在城门口。
赶车的是周虎,这汉子跟了老太太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他的手心居然有些冒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老太太要去见的,是庆国的女王。
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老太太平平安安进去,平平安安出来。
姬玉贞掀开车帘,望着眼前这座城,嘴角浮起一丝笑。
城不大,比她想象的要小些,可城墙厚实,街道整齐,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城门口那几个守卫精神抖擞,眼神警惕,跟月亮城那些还有些生涩的年轻士兵不一样,这些人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周虎低声问:“老夫人,咱们直接去王宫?”
姬玉贞摇摇头。“不急。先找个地方住下,看看这城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马车进了城,在离王宫不远的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姬玉贞拄着拐杖下了车,周虎跟在后面,两个人像是寻常来走亲戚的老太太和随从,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爽利,看见姬玉贞就笑。
“老太太,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上房,清静点的。”
妇人应了一声,亲自带她上楼。
楼上只有三间房,妇人推开最里面那间,窗户正对着王宫的方向,能看见王宫后殿的飞檐翘角。
姬玉贞满意地点点头。“就这间。”
妇人下楼去准备茶水,姬玉贞站在窗前,望着那座王宫。
王宫不大,比不上洛邑的皇宫气派,也比不上桃花源的精致,可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风风雨雨几百年,还是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老夫人,您打算什么时候进宫?”
“不急。先看看。”
她在凤凰城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让人带着她在城里转了一圈,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南街走到北巷,看了那些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铺子,看了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第二天,去了城外的农田,看了那些正在插秧的农人,看了那些新翻的土地,看了那些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渠。
第三天,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客栈里,让人把周延请来,跟他聊了一整天。
周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姬老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她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庆国的痛处上。
可她的态度,又让人生不起气来。她不是来挑刺的,她是来帮忙的。
王宫后殿。
柳飞絮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是周延昨夜送来的,说姬玉贞来了,说她想见女王,说有要事相商。
柳飞絮不知道姬玉贞为什么要来,可她隐隐觉得,跟那封信有关。
翡翠走进来,轻声说:“陛下,姬老夫人到了。”
柳飞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后殿门口,姬玉贞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看见柳飞絮,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你就是柳飞絮?”
柳飞絮行了一礼。“姬老夫人。”
姬玉贞摆摆手。“别多礼。老身就是个老婆子,没那么大规矩。”
两人进了后殿,分宾主坐下。
翡翠端上茶来,姬玉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好茶。这是你们庆国自己产的?”
“是。今年新采的春茶,比不上月亮城的云雾茶,却也是上品。”
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她。
“丫头,老身今天来,是替李辰送信的。”
柳飞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唐王的信?”
姬玉贞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
“信在这儿。可老身得先问你几句话。”
“老夫人请问。”
“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姬玉贞点点头。“三十三,不小了。你知道这个年纪生孩子,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想要?”
“想要。”
“为什么?”
“因为庆国需要一个继承人。因为那些宗亲天天盯着这个位子。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姬玉贞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就这些?”
“不止。”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不想一个人了。”
“丫头,你知道李辰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柳飞絮摇摇头。
“他写了,他担心你。担心你年纪大了,生孩子有危险。他说,让你先养好身子,多听太医的话,把身体调理到最好。”
“他还说,月亮让他凭良心。他的良心说,不能看你一个人撑着。所以,他等你。”
柳飞絮的眼泪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姬玉贞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
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王,看着她哭,看着她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恐惧、孤独,一点一点地哭出来。
过了很久,柳飞絮擦干眼泪,抬起头。
“老夫人,他……他还说什么了?”
姬玉贞把信推过去。
“你自己看。”
柳飞絮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可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更慢,每一遍都看得更仔细。
姬玉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等她看完。
“老夫人,他……他真是个好人。”
“好人?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他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什么样?”
“他有本事,可他从来不仗着本事欺负人。他有钱,可他从来不把钱当回事。他有女人,可他从来不把女人当物件。他做事,先想别人,再想自己。”
“丫头,老身跟你说句实话。这唐王啊,老身看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了,没有之一。”
柳飞絮的脸红了。
“他第一担心的是什么?是你年纪大了,生孩子会不会有危险。不是路能不能修通,不是庆国能不能稳住,不是你能不能帮他。是你。”
“丫头,老身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
柳飞絮点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凤凰城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
“丫头,老身这辈子,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有一件,老身一直觉得做得对。”
“什么事?”
“当年离开姬家,去帮李辰。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老身疯了。可老身知道,那个人,值得帮。”
她转过身,看着柳飞絮。
“丫头,你也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谁值得托付,谁不值得。”
柳飞絮站起来,对着她深深行了一礼。
“老夫人,谢谢您。”
“别谢老身。老身就是跑个腿,送封信。”
“丫头,老身还有句话。”
“老夫人请讲。”
“你们两个的事,老身就帮到这儿了。具体怎么操作,老身也不懂,你们自己看着来。”
柳飞絮的脸又红了。
姬玉贞笑了,笑得很开心。“行了,老身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飞絮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
“李辰,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