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
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尽,王宫后殿的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翡翠指挥着宫女们进进出出,把殿里殿外都收拾得纤尘不染,又亲自去厨房盯了一遍晚膳的菜式,确认每一道都是按照陛下吩咐准备的,才放心地回到后殿。
柳飞絮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
翡翠拿起梳子要给她梳头,她摆摆手说不用了,就按平时的样子,简单挽起来就行。
翡翠愣了一下,平时陛下出席朝会或者接见外臣,哪次不是精心装扮?
今天这日子,反倒随便了。
“陛下,今晚可是唐王要来……”
“他来,看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头发。”
翡翠不再劝了,退到一旁,看着陛下自己对着镜子慢慢梳理那一头青丝。
这些年,她看着陛下从一个少女变成女王,看着她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看着她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她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那一身明黄色的朝服
今天,陛下终于要做一回自己了。
戌时三刻,李辰的马车到了王宫后门。
柳飞絮没有去前殿,也没有在正厅迎接,就站在后殿的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不施脂粉,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李辰跟着翡翠穿过几道回廊,远远就看见了她。
他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柳飞絮也看见了李辰。
没有穿王袍,只一身靛青色的长衫,头发束起来,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月亮城时还要年轻几分。
她忽然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李辰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月光下,一个靛青长衫,一个月白裙裾,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柳飞絮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来了。”
李辰点点头。“来了。”
柳飞絮侧身让他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殿。
殿里没有摆大桌,只在窗前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烛火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柳飞絮请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李辰端起酒杯,看着她的眼睛。
“你瘦了。”
柳飞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些天事情多,吃不下。”
“事情再多,也得吃饭。”
柳飞絮点点头,也端起酒杯。
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辣,可很快就暖到心里去了。
柳飞絮放下酒杯,问:“你那些夫人,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们怎么说?”
“月亮说,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让我来帮帮你。”
“她真好。”
李辰点点头。“是挺好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意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柳飞絮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先王还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是读书、练字、跟着母亲学女红。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该穿哪件衣裳,明天该去哪里玩。
后来先王走了,她被人扶着坐上那个位子,底下跪着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可她知道,那些人心里都在想,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个国吗?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朝堂上那些老臣,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等着看我笑话。那些宗亲,今天送这个折子,明天提那个要求,变着法儿地试探我的底线。我每天都绷着一根弦,不敢笑,不敢哭,不敢出错,不敢示弱。”
李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给她斟了一杯酒。
“有好几次,我都想扔下这个烂摊子跑了。可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这是父王留给我的,是柳家几百年的基业,我不能丢。咬着牙撑了一年又一年,撑到那些老臣服了,撑到那些宗亲不敢闹了,撑到百姓们叫我好女王。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好女王,我只是一个不敢倒下的人。”
“李辰,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傻。你是太要强了。”
“要强?我要是不强,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现在不用那么强了。”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
柳飞絮的眼眶终于红了,可她还是没哭。
夜渐渐深了,烛火跳了几下,慢慢暗下去。
翡翠悄悄进来换了一次蜡烛,又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柳飞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有些透明。
“李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就觉得月亮好看,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谁都能看见。”
她转过身,看着他。
“后来当了女王,还是喜欢看月亮。可那时候看月亮,是因为觉得,月亮跟我一样,孤零零的,挂在天上,谁都不懂它。”
李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着那轮明月。
“以后看月亮,不用一个人了。”
柳飞絮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李辰没有劝她,也没有递帕子,只是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哭了很久很久。
哭够了,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辰,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来凤凰城,后悔帮我,后悔……”
“后悔跟你走婚?”
柳飞絮低下头,不说话。
李辰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不会。”
“李辰,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别人都想要的东西,你不想要。别人都不想要的东西,你当宝贝。”
“这话,你说过了。”
柳飞絮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我说过了?那我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也是最好的。”
李辰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烛火又跳了几下,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夜深了,凤凰城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的街巷里传过来。
后殿的灯还亮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熄灭。
第二天一早,翡翠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辰站在门口,衣裳已经穿好,头发也束好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进来吧。”
翡翠低着头走进去,把洗脸水放下,眼睛不敢往床上看。
柳飞絮已经起来了,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头发。
翡翠偷看了一眼,陛下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不是朝堂上的威严,不是深宫里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柔软和安宁。
翡翠心里忽然有些想哭。
这些年,陛下太苦了。现在,终于有人疼她了。
李辰洗了脸,走到柳飞絮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得走了。”
柳飞絮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他。
“这么快?”
李辰点点头。“月亮城那边还有事。过几天再来。”
“过几天?”
“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你。”
柳飞絮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好看。
“好。我等你。”
“柳飞絮。”
“怎么了?”
“别忘了吃饭。”
柳飞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翡翠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李辰走了。
柳飞絮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手里攥着他留下的那块玉佩,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翡翠走过来,轻声说:“陛下,该用早膳了。”
柳飞絮点点头,把玉佩贴在胸口,嘴角浮起一丝笑。
“翡翠,今天吃什么?”
“有燕窝粥,有桂花糕,有银丝卷,还有陛下最爱吃的蜜汁藕。”
“好。都端上来吧。”
翡翠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