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北边深山,野狼寨。
天快亮的时候,寨子后面的山顶上忽然亮起一团红光。
那光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闪电的光,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不是打雷,是那种闷沉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响动,震得竹楼都在抖。
寨子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裳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往山上看,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那是啥?”
“山神发怒了!”
“不是发怒,是降世!山神夫人今儿生孩子!”
那红光闪了几下就灭了,巨响也停了。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山顶上又传来一阵怪声,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石缝,又像人在哭。
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有人喊:“山神!山神来了!”扑通跪下去磕头。
旁边的人也跪下了,一个接一个,黑压压跪了一片。
岩豹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别怕!不是坏事!是好事!山神夫人今儿生孩子,这是山神降世的征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又磕了几个头,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
“岩豹说的,还能有假?”
“那红光……看着像火药……”
“小声点!不要命了!”
山顶上,一间刚搭好的竹棚里,山神夫人躺在草席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
阿贵守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站着两个接生的婆子,是周庸从东山国送来的,专门伺候女人生孩子的。
孩子落地的时候,正好是山顶上那团红光熄灭的那一刻。
婆子抱起孩子,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哭声响亮。
“夫人,是个小公子!”
山神夫人伸出手想抱,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像谁?”
婆子端详了一下。“孩子太小,还看不出来。”
山神夫人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阿贵在门外探了一下头。“夫人,山下都看见了。红光、响声、白雾,一样不少。他们信了。”
山神夫人睁开眼。“那个闹事的后生呢?”
“岩豹扇了他一巴掌,老实了。”
“光打不行,得让他信。从明天起,给他派个好差事,让他知道跟着咱们有好处。”
阿贵应了一声。“是。”
山神夫人又问:“周庸送来的东西,都到了?”
“到了。粮食、布匹、药材,还有火药。够咱们用大半年的。”
山神夫人点点头,摆摆手让他出去。
阿贵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山下,动静还没消停。
那团红光熄灭了,怪声也停了,可山顶上又飘起一阵白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山头都罩住了。
岩豹站在寨子里,对众人喊:“看见了没有?山神已经降世了!从今往后,南越就有真正的王了!”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寨民磕头磕得更响了。
“山神夫人万岁!”
“小公子万岁!”
可也有人不信。
一个年轻后生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切,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那红光八成是火药,那响声也是火药。山神夫人从东山国弄了不少火药来,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不要命了!”
年轻后生推开那人的手,声音更大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就信吧,等哪天被那女人卖了,哭都来不及!”
话还没说完,岩豹已经走到他面前。
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他嘴角流血。
“还要不要胡说?”
年轻后生捂着脸,瞪着岩豹,却不说话了。
旁边的人拉着他的衣裳,把他拖到后面去了。
岩豹转过身,对众人说:“谁再敢胡说,这就是下场!”
没人敢吭声了。
山神夫人躺在竹棚里,听着山下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你来得正好。娘正愁没个由头呢。”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寨子。
山神夫人昨夜生了个儿子,生的时候山顶上红光冲天,巨响如雷,白雾笼罩。
这是山神降世的征兆,这孩子就是南越未来的王。
有人信了,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不敢说不信,只在心里嘀咕。
可不管信不信,山神夫人有了儿子,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
岩豹在寨子里转了一圈,把那些不信的人一个一个叫去谈话。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可谈完之后,再没人敢说不信了。
那几个原本将信将疑的,也开始跟着喊山神万岁。
到了下午,山神夫人能下床走动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竹楼门口,让寨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来看。
那些人排着队,低着头,走到她面前,看一眼孩子,说几句吉祥话,就退下去。
山神夫人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跟以前那个让人害怕的山神夫人完全不一样。
有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排在队伍中间,轮到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山神夫人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自己的,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山神夫人。”
旁边的人都点头。
山神夫人笑了。“这孩子是山神的种,当然好看。”
那妇人连连点头,抱着自己的孩子退下去了。
又一个人上来,是个老汉,弯着腰,眯着眼看了半天。
“小公子这耳朵,跟山神夫人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说:“可不是嘛。这鼻子,这嘴,都像。”
山神夫人听着,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傍晚的时候,寨子里摆了酒席,庆贺山神降世。
男人们喝酒吃肉,女人们围着山神夫人,看她怀里的孩子,夸他长得好,夸他有福气,夸他将来一定能当大王。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那是自然。山神的种,能差吗?”
“等小公子长大了,咱们南越就有主了。”
山神夫人听着,笑着说:“还早呢。他才刚出生,路还长着呢。”
有人接话:“有夫人带着,小公子肯定错不了。”
“对对对。夫人是山神选中的人,小公子是山神的骨肉。咱们跟着夫人,错不了。”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热闹。
夜深了,酒席散了,人都走了。
山神夫人抱着孩子回到屋里。阿贵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说:“今天的事,办得不错。”
阿贵站在门口,低着头。“都是夫人安排得好。”
山神夫人抬起头,看着他。“你信吗?”
“信什么?”
“信这孩子是山神的种。”
阿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我信。”
“信什么?”
“信夫人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
山神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人,倒是会说话。”
阿贵低下头,不说话。
她摆摆手。“出去吧。”
阿贵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她和孩子。
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鼻子、嘴唇。
这孩子,像谁呢?
像岩豹?像阿贵?像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男人?
她不知道。
可她也不在乎。
这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孩子脸上。
她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了他的出生,埋了多少火药,造了多少声响,编了多少故事。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问他怎么了。
李辰把密报递给她。
月亮看完,脸色变了。“山神夫人生了个儿子?”
李辰点点头。
“那红光、巨响、白雾,是怎么回事?”
“火药。她让人在山顶埋了火药,算准了时间点着的。”
“那孩子……真的是山神的?”
李辰看着她。“你信吗?”
月亮摇摇头。“不信。可她信了,那些人也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站起来了。”
“那怎么办?”
“先盯着。看她接下来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