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南边官道。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三叔公的马车已经走了整整两天。
车队从新港城出发时是八千人马,走走停停,经过那三个不战而降的县城之后,人数反而涨到了一万一。
那些投降的守军编入队伍,那些观望的乡绅送来粮草,那些墙头草似的小官吏带着户籍册子在路边跪迎。
柳文渊骑马走在车队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文海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笑。
“哥,前面又有一个县城派人来了。说只要咱们到,他们就开城。”
柳文渊问哪个县。
柳文海说了名字,是个小县,只有几千户人家,城墙矮得能翻过去。
“那就收下吧。”
柳文海应了一声,正要走。
柳文渊叫住他。“文海。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太顺了?”
“顺还不好?”
柳文渊没回答,望着前面那条灰扑扑的官道。“就是太顺了,心里不踏实。”
柳文海笑了。“哥你就是想太多。”
三叔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们在嘀咕什么?”
柳文海说:“没事,前面又有个县城投降了。”
三叔公点点头。“让他们准备好粮草,大军过境,不能饿着肚子。”
柳文海应了一声,拍马去了。
三叔公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柳文渊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公开口了。
“文渊,你在想什么?”
柳文渊犹豫了一下。“爹,咱们这一路,也太顺了。那三个县,连打都没打就降了。前面那几个,也是闻风而降。孩儿担心……”
三叔公睁开眼。“担心什么?”
“担心凤凰城那边,会不会也有诈。”
“诈?有什么诈?那几个县城的守将,都是咱们的老熟人。银子送到了,信送到了,他们知道该跟谁走。至于凤凰城……周延那几个老东西,撑不了几天。”
“那唐王呢?他要是来了怎么办?”
“来就来。他在月亮城,离凤凰城好几百里。等他到了,城已经是咱们的了。”
柳文渊不说话了。
三叔公又闭上眼睛,手指继续敲着膝盖。
马车辘辘往前,扬起一路尘土。
巳时三刻,车队到了那个小县城。
城门果然开着。
县官穿着官服,带着几个衙役,跪在路边。
手里捧着县印和户籍册子,瑟瑟发抖。
柳文海骑马过去,接过县印看了看,扔给旁边的亲兵。
县官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小人早就仰慕三叔公,日夜盼望大军到来……”
柳文海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粮草准备好了吗?”
县官连忙说:“备好了备好了,就在城里。小人这就让人送出来。”
柳文海问有多少。
县官伸出三根手指。“三百石。都是今年的新粮。”
柳文海回头看了一眼三叔公的马车,三叔公没露面,车窗的帘子垂着。
柳文海转回头。“三百石够了,让他们送到营里去。”
县官连连点头,爬起来跑了。
柳文渊策马上来,看着那县官的背影。
“这种人,今天降咱们,明天也能降别人。”
柳文海说:“降别人就降别人,反正现在降了咱们就行。”
柳文渊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车队继续往前走。
过了那个小县城,路边的村子渐渐多了起来。
有些村口插着白旗,表示归顺。
有些村口什么也没有,大门紧闭。
柳文海指着一个插白旗的村子说:“哥你看,那边也降了。”
柳文渊看了一眼,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车队在一个镇子外扎营。
这个镇子不小,有几百户人家,还有集市和客栈。
镇门口站着几个乡绅,摆着香案,杀了两头猪,抬了几坛酒,说是犒劳大军的。
柳文海高兴得合不拢嘴,让人把酒肉收了,又让人在镇子里找了几间大屋,给三叔公歇脚。
三叔公下了车,拄着拐杖,在镇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店铺和住家。
只是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三叔公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人呢?”
“都躲起来了。怕打仗。”
“怕打仗?怕打仗还插白旗?”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回了屋子。
夜里,三叔公坐在灯下看地图。
柳文渊站在旁边。
柳文海坐在门槛上擦刀。
柳文江从外面进来。“爹,探子回来了。”
三叔公抬起头。“怎么说?”
“凤凰城那边,周延在加固城门,许攸在城墙上架了弩车。城里人心惶惶,好些人想跑,被拦住了。那几个宗亲,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唐王呢?有消息吗?”
“没有。探子说月亮城那边没什么动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柳文海放下刀。“他会不会不来了?”
三叔公没说话。
柳文渊想了想。“他肯定会来。柳飞絮在月亮城养胎,他不会不管庆国。”
“那他怎么还没动静?”
“也许是在等。等咱们到了凤凰城,等咱们开始攻城,等咱们最累的时候再出手。”
柳文海不说话了。
三叔公把地图收起来。“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咱们都得快。明天一早出发,后天必须到凤凰城。”
“攻城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山神夫人的炮也快到了。”
“那还等什么,打就是了。”
凤凰城南门。
天还没亮,城墙上就站满了人。
许攸一身铠甲,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边的方向。
副将跑上来。“将军,探子回报,三叔公的人马离城只有三十里了。”
许攸问有多少人。
副将说至少一万。
许攸的手攥紧了刀柄,没说话。
周延拄着拐杖走上城墙,张廷玉跟在后面。
许攸回头看见他们。“太傅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危险也要来。看看三叔公到底有多大本事。”
许攸问粮食清点好了吗。
张廷玉说清点好了,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三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谁也没再开口。
城下,士兵们正在往城门口堆沙袋。
一个年轻士兵问老兵:“唐王真的会来吗?”
老兵说会。
年轻士兵问你怎么知道。
老兵说唐王那人,不会不管咱们。
年轻士兵又问那要是他来不及呢。
老兵想了想。“来不来是他的事,守不守是咱们的事。”
年轻士兵点点头,继续搬沙袋。
巳时三刻,南边的官道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先是一面旗,然后是几面,然后是几十面。
柳家的黑底凤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队伍越来越近,能看清人影了,能看清刀枪的反光了,能看清马车上的炮了。
许攸咬着牙。“准备。”
城墙上,弩车架好了,箭矢堆好了,滚石擂木也搬上来了。
士兵们握紧手里的刀枪,手心全是汗。
队伍在城外五里处停下了。
三叔公的马车停在路中间,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座城。
柳文渊策马上来。“爹,要不要先派人去劝降?”
“劝什么降,打。”
“是不是再等等,等炮到了再打?”
“等不及了,先攻一波试试。”
柳文海领命,带着两千人往城墙冲去。
城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人倒下一片。
柳文海红了眼,吼着往上冲。
可城墙太高,护城河太宽,云梯还没架好就被推倒了。
打了半个时辰,死了两百多人,连城墙都没摸着。
柳文海带着人退回来,满脸是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三叔公看着那些伤兵,脸色铁青。
柳文渊说:“爹,还是等炮吧。”
三叔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凤凰城上,许攸看着退去的敌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副将跑过来。“将军,咱们守住了。”
“这才刚开始。”
他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眉头拧成一团。
周延走过来。“唐王的人马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