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南门。
天还没亮透,三叔公的炮就到了。
五门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火药味弥漫在清晨的雾气里。
柳文海亲自指挥炮兵装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望着远处那座城,嘴角浮起一丝笑。
第一炮响了。
炮弹砸在城墙上,轰出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人吓得往城下跑。
许攸一脚踹翻一个逃兵,拔出刀吼道:“都给我站住!谁跑谁死!”
第二炮又响了。
这次打中了城楼,木屑横飞,旗帜倒了半边。
许攸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分不清是磕破的还是震的。
副将冲过来扶他,喊道:“将军!您受伤了!”
许攸推开他,吼道:“放箭!都给我放箭!”
城墙上的弩车开始还击。
几支粗大的弩箭射出去,可准头差得远,落在炮兵阵前几十丈外,只溅起几团尘土。
柳文海哈哈大笑,下令继续轰。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接连砸在城墙上。
那段已经开裂的墙体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垮塌,露出一个两三丈宽的缺口。
柳文海拔出刀,嘶声吼道:“冲!”
三千人呐喊着往缺口涌去。
城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人倒下一片,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
云梯架上缺口,人往上爬,被推下来,又爬上去。
刀砍在盾牌上,枪刺进胸膛里,惨叫声、喊杀声、钢铁碰撞声混成一片。
许攸亲自堵在缺口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一个爬上来的敌人被他一刀劈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又被捅下去。
可人太多了,杀不完。
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咬牙忍着,继续砍。
副将冲过来挡在他前面,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倒下时,副将还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许攸红了眼,一刀砍下那人的脑袋。
可又有三个人爬了上来。
周延拄着拐杖站在城楼上,看着
张廷玉扶着他,声音发颤:“太傅,缺口快守不住了。”
周延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守不住也要守。”
缺口处,许攸已经被逼退了好几步。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砍倒前,还死死抱住一个敌人的腿,喊着:“将军!快走!”
许攸一刀砍翻那个敌人。
可更多的敌人涌上来。
他心里一凉。
完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
砰砰砰砰,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似的。
冲到缺口处的敌人一排排倒下。
后面的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扔下刀就跑。
一个接一个,全跑了。
许攸拄着刀,大口喘气,望着城外。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黑马,手里端着火铳,身后跟着上千同样端着火铳的士兵。
那面“唐”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帜下那个身影,他认得。
唐王来了。
李神弓策马冲到炮兵阵前,一枪撂倒一个正在装填的炮手。
其余火铳手散开,对准那些炮兵一轮齐射。
那些炮兵哪见过这个,死的死,跑的跑,五门炮扔在原地没人管了。
柳文海带着亲兵冲上去想抢炮。
李神弓一枪打中他的肩膀。
柳文海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满脸是血。
亲兵把他拖上马,拼命往后跑。
三叔公站在马车上,看着那面“唐”字大旗越来越近,脸色白得像死人。
柳文渊策马冲过来,嘶声喊道:“爹!快走!李辰来了!”
三叔公没动,死死盯着那面旗,嘴唇哆嗦着,像在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柳文渊急了,一把拽住缰绳。
马车调头,往南边狂奔。
亲兵们护着马车,乱成一团。
那些本来在攻城的士兵,听说唐王来了,腿都软了,扔下刀枪就跑。
当官的喊都喊不住。
有胆小的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在田埂上狂奔。
三叔公那号称一万多的人马,半个时辰就散了大半。
凤凰城上,许攸看着那些溃逃的敌人,腿一软,坐在血泊里。
副将死了,亲兵也死了,身边活着的没几个。
可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来了,来了……”他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谁听。
周延拄着拐杖走下城楼,每一步都在发抖。
走到缺口处,看见满地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的。
血把泥土都染红了,脚踩上去粘乎乎的。
他站住了,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李辰策马进城,翻身下来,走到许攸面前,把他扶起来。
“许将军,辛苦了。”
许攸想行礼,腿一软又跪下去。
李辰扶住他,没让他跪。
许攸抬起头,满脸血泪:“唐王,您可算来了。”
李辰点点头:“来了。”
周延走过来,颤巍巍地要行礼。
李辰扶住他:“太傅不必多礼。”
周延老泪纵横:“老臣无能,守不住城,对不起陛下。”
“您守住了。城还在,人还在,就是守住了。”
周延擦着眼泪,不说话了。
张廷玉从后面挤过来:“唐王,三叔公跑了。”
“跑就跑了吧,他跑不远的。”
“追不追?”
“不追。先把城守住,把伤兵安置好。”
张廷玉点点头,转身去了。
城外的溃兵还在跑。
柳文渊护着三叔公的马车,拼命往南赶。
柳文海趴在马背上,肩膀的伤口还在冒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咬着牙没叫出声。
柳文江从后面追上来:“哥!快跑!”
“后面的追兵呢?”
“没追来。”
柳文渊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凤凰城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面“唐”字大旗还隐隐约约在风里飘。
他转回头,心里空落落的。
三叔公靠在车厢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柳文渊叫他,也不应。
叫了好几声,才睁开眼,目光浑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柳文渊小心翼翼地问:“爹,咱们回岛上吧?”
三叔公没回答。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凤凰城里,李辰站在缺口处,看着工匠们修补城墙。
许攸缠着绷带走过来:“唐王,这次多亏了您。”
“是多亏你们守住了。”
许攸低下头:“差点就没守住。”
李辰拍拍他的肩膀:“差点没守住,就是守住了。”
“三叔公那边怎么办?”
“先让他跑,他跑不远的。”
“为什么?”
“他的粮草没了,炮也丢了,人跑了大半。就算回了岛上,也翻不了天。”
“山神夫人那边呢?”
“山神夫人不会动的。她要是想动,早就动了,不会等到现在。”
许攸不说话了。
李辰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笑。
周延走过来:“唐王,城里粮食还够,就是伤药不够。”
“让人从月亮城送一批过来。先送五百斤,不够再补。”
周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傍晚的时候,城墙补好了。
工匠们还在加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辰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尸体已经抬走了,兵器也收拢了,只留下一滩一滩的血迹和密密麻麻的脚印。
许攸走上来:“唐王,伤亡清点出来了。”
“多少?”
“守军死了三百多,伤了五百多。三叔公那边,至少死了一千多,伤的不计其数。”
李辰点点头:“好好安葬,抚恤要厚。”
许攸应了一声。
月亮城,柳飞絮的院子里。
月亮正陪着柳飞絮喝茶。
柳飞絮坐立不安,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月亮姐姐,你说他能赢吗?”
月亮握住她的手:“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输过。”
柳飞絮不说话了,低头摸着肚子。
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轻轻拍了拍。
月亮说:“你看,孩子都说没事。”
柳飞絮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月亮给她擦眼泪:“别哭,对眼睛不好。”
柳飞絮点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月亮也不劝了,就那么陪着她,握着她冰凉的手。
傍晚的时候,一匹快马从凤凰城方向疾驰而来。
翡翠跑进来,满脸是笑,话都说不利索了。
“夫人!夫人!唐王赢了!三叔公跑了!城守住了!”
柳飞絮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捂住脸,放声大哭。
月亮搂着她,也哭了。
翡翠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柳飞絮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月亮姐姐,他没事吧?”
“没事。信上说,他一根头发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