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王宫正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殿内已经跪了一地。
那些人是从南边几个县城押回来的降将,也有凤凰城里暗中给三叔公递过信的大臣。
王德跪在最前面,赵铁柱跪在他旁边,孙大勇缩在最后面,身子抖得像筛糠。
穿着官服,可官服皱巴巴的,帽子也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磕头磕的还是被押送的士兵打的。
周延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
许攸站在武将之首,胳膊还吊着绷带,眼睛瞪着那些人,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张廷玉站在文官列里,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案卷,都是这些人的罪状,哪年哪月收了三叔公多少银子,哪年哪月给三叔公递了多少消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柳飞絮挺着大肚子走进来。
翡翠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着,脸上不施脂粉。
可往王座上一坐,那股气势,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李辰跟在她后面,没有上殿,站在门口,靠着柱子,看着里面。
柳飞絮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都到齐了?”
周延说:“回陛下,南边投降的三个县令,凤凰城里暗通三叔公的七个大臣,都在这里了。”
柳飞絮点点头。
“王德。”
王德身子一抖,膝行上前几步,额头触地。
“罪臣在。”
“你跟了三叔公多少年?”
“二十……二十多年。罪臣早年是在三叔公手下当差,后来他老人家……不,后来他去了海岛,罪臣才留在庆国。”
“那本王待你如何?”
“陛下待罪臣不薄。罪臣这个县令,是陛下亲自点的。”
“那你为什么降?”
王德不说话了。
柳飞絮替他回答:“因为三叔公给你送了信,说只要开城,官照做,俸禄照发。你怕死,怕丢官,怕三叔公打过来你什么都没了。是不是?”
王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王待你不薄,可你不怕本王。三叔公远在海岛,你怕他。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本王是个女人,撑不了几天。三叔公虽然跑了,可他有兵,有炮,有银子。跟着他,比跟着本王有前途。是不是?”
王德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飞絮不再看他,目光移到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你呢?你不是三叔公的旧部,为什么也降了?”
赵铁柱低着头:“三叔公派人送了银子,说只要开城,官照做,俸禄照发。罪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银子收了,信回了,城开了,这是一时糊涂?”
赵铁柱不说话了。
柳飞絮又看向孙大勇。“孙大勇,你没收银子,也没回信。三叔公的兵马还没到,你就跑了。为什么?”
孙大勇的声音抖得厉害:“罪臣……罪臣怕。罪臣手下就几百个兵,城墙又矮,守不住……”
“你没守,怎么知道守不住?”
孙大勇答不上来。
柳飞絮的目光移到那七个跪在后面的凤凰城大臣身上。
“你们呢?没守城,没开城,可在城里给三叔公递消息,告诉他城里的粮食有多少,守军有多少,周延在干什么,许攸在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等三叔公打进来,好邀功请赏?”
那几个人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柳飞絮靠在王座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下,轻轻拍了拍,才又开口。
“本王登基那年,才十几岁。朝堂上那些老臣,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都在看笑话。说一个女人,能撑几天?”
“那些宗亲,今天送个折子,明天提个要求,变着法儿地试探本宫的底线。本王忍了。忍了十几年,忍到老臣们服了,忍到宗亲们不敢闹了,忍到百姓们叫本王好女王。本王以为,庆国稳了。可三叔公一来,你们就降了。本王才知道,庆国没稳。稳的只是表面,底下还是烂的。”
她看着那些人,声音高了起来。
“王德,你跟了三叔公二十多年,本王不怪你。可本王点了你的县令,你就该知道,谁给你饭吃。赵铁柱,你不是三叔公的人,可你收了银子就开城。银子比本王的脸面还大?孙大勇,你连打都没打就跑。跑了,城就丢了。丢了,百姓就没了。没了,你跑哪儿去?”
她站起来,翡翠连忙扶住她。
“本王在月亮城养胎,听说三叔公打过来了,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周延七十多了,拄着拐杖上城墙。许攸断了胳膊,还堵在缺口上。张廷玉一个文官,搬沙袋搬到手都磨破了。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本王知道,你们觉得本王是女人,撑不了几天。觉得三叔公虽然跑了,可他还有兵,还有炮,还有银子。跟着他,比跟着本王有前途。可你们想过没有,三叔公跑了,是谁把他打跑的?是唐王!唐王为什么来?是因为本王在!本王在,他就来!本王不在,他来干什么?”
“你们降三叔公,是因为觉得他强。可他强在哪儿?强在抢了你们的银子,占了你们的地,逼你们给他卖命?本王不强,可本王能让你们吃饱饭,能让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选哪个?”
没人回答。
柳飞絮坐回王座上,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撑到现在,撑到孩子都快生了。
她以为庆国已经好了,已经稳了。
可三叔公一来,这些人都倒了。
她才发现,她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周延站出来,声音苍老却有力:“陛下,这些人怎么处置,请您定夺。”
柳飞絮沉默了一会儿。
“王德,降了,没抵抗,也没杀人。罢官,抄家,流放岭南。”
王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柱,收了银子,开了城,害得百姓被三叔公抢了粮食。罢官,抄家,发配到海岛边上,跟三叔公做邻居去。”
赵铁柱瘫在地上。
“孙大勇,没打就跑,丢城失地。罢官,抄家,去修路。修到死。”
孙大勇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陛下饶命,可没人理他。
柳飞絮看着那七个凤凰城的大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你们几个,罢官,抄家,三代不许为官。”
那几个人瘫在地上,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求饶,有人趴着不敢动。柳飞絮没再看他们。
“周延,许攸,张廷玉,守城有功。赏银各五百两,绢各百匹。阵亡的将士,抚恤加倍。受伤的,好好医治。缺什么,从内库里出。”
周延跪下:“陛下,老臣不要赏。老臣只求陛下平安。”
许攸也跪下:“臣也不要赏。臣只求庆国好。”
张廷玉跪下:“臣也不要赏。臣只求陛下好好养胎,把小王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柳飞絮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看着这三个老臣,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看着许攸吊着的胳膊,看着周延拄着的拐杖,觉得,这些年,也不是白费的。至少还有他们。
“都起来吧。赏赐照给。你们不要,就给你们的儿孙。”
三个老臣站起来,还要说什么,柳飞絮摆摆手,不让他们说了。
她靠在王座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她一下,轻轻拍了拍。
李辰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柳飞絮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
“我知道。”
柳飞絮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这些年,也不是白费的。至少还有他。
那些跪着的人被押走了。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老臣和他们。
周延看着李辰,又看看柳飞絮,笑了。
许攸也笑了。张廷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柳飞絮睁开眼。“你们笑什么?”
周延说:“老臣高兴。”
柳飞絮问高兴什么。
“高兴庆国还有陛下,还有唐王,还有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